《我的叔叔于勒》的叙事解读

2017-12-26 12:04梁述
中学语文·教师版 2017年12期
关键词:我的叔叔于勒波折于勒

梁述

《我的叔叔于勒》通过对菲利普夫妇因于勒的贫富而前后变化的态度的生动描写,刻画了菲利普夫妇虚伪、自私、贪婪、冷酷的人物形象,揭示并讽刺了在阶级社会中人与人之间赤裸裸的金钱关系①。这是运用传统的小说解读方式——人物、情节、环境三要素解读法解读出来的小说主题,这种解读方法自然是可以的。但是,这种解读方法导致的问题也很明显,一是解读出来的人物形象比较单调,主题相对狭隘;二是解读仅仅局限于小说的内容和目的,即这篇小说“说了什么”,而较少关注小说的组织形式和表现方法,即这篇小说是“如何说的”。小说的本质特征是叙事和虚构,学生只有从叙事和虚构的角度去读小说才可能读出“这一篇”小说的独特之处。所以,我们不妨在传统的“三要素”解读法的基础之上适当引入叙事学的解读方法,教会学生究竟该怎么读懂一篇虚构的叙事文本——小说。

一、插叙:形成摇曳之美,埋下伏笔

热奈特从顺序(order)角度探讨了故事时间和文本时间的关系②。顺序指时间的前后排列次序,小说的叙述时间可以和故事时间的次序相同,也可以不同,前者形成了传统小说常用的“顺叙”法,后者形成了“倒叙”“插叙”等叙事效果。《我的叔叔于勒》这篇小说的故事时间应该是:首先,当初于勒行为不正,糟蹋钱,不仅把自己应得的部分遗产吃得一干二净,还大大占用了“我”父亲的那一部分,我们称之为“坏蛋”“流氓”“无赖”,且按照惯例把他打发到美洲去了;然后,我们一家人在哈佛儿过着“刚刚够”的拮据生活;接着,在美洲做上了不知什么买卖而赚了钱的于勒两次写信给我们,表示愿意偿还损失,我们称之为“正直的人”“有良心的人”“好心的于勒”“有办法的人”;最后,在去往哲尔赛岛的“特快号”轮船上遇见并且躲避于勒。但是,莫泊桑并没有使用顺叙的方法,而是把于勒当初行为不正以及去美洲赚了点钱的内容作为插叙放置在了小说的中间。我们认为,作者有意使故事时间与叙述时间之间形成错位,由此产生的美学效果有两点。

第一,有助于形成“波折”,从而使小说呈現出一种“摇曳之美”。“波折”的无处不在使得小说后面的情节与小说前文暗示的、读者期待视野中设想的情节总是不太一样,这样读者在阅读小说的过程中总是会遭遇到超出阅读期待的故事,于是就不断地获得意料之外的阅读乐趣③。小说开篇写我们一家人过着拮据的生活,可是父亲每次只要一看见从远方回来的大海船开进港口来,总会说出那句永不变更的话:“唉,要是于勒竟在这只船上,那会叫人多么惊喜呀!”可谓写尽我们对于勒的期盼,于勒在读者心中的形象也是美好的。然而当我们读接下来的文段会发现于勒原来只是一个“行为不正”且爱“糟蹋钱”的“坏蛋”,至此不仅交代了上文我们一家人拮据生活的原因,于勒在读者心中的形象也发生了滑坡式巨变,形成这篇小说的第一个“波折”。后来,我们把于勒打发去美洲之后,没想到他却来信说赚了钱,还愿意赔偿损失,一个好吃懒做的“无赖”竟然老老实实地做起了买卖,还主动提出赔偿,可谓出乎我们一家人的意料,也超出读者的阅读期待,刚才发生了滑坡式巨变的于勒的形象又被拉升了,由此形成这篇小说的第二个“波折”。最后在“特快号”轮船上相遇而得知真相之后,我们一家人的期盼完全破灭,读者心目中的于勒形象完全覆灭,由此形成这篇小说的第三个“波折”。同时,三个“波折”之间也有“波折”,因为它们的“波折”程度不尽相同,我们可以用下图表示。

(A.永不变更的话 B.当初“行为不正” C.美洲来信D.船上相遇 E.改乘圣玛洛船)

第二,层层伏笔,作为后文真相大白的“草蛇灰线”。小说后半部分通过船长的话(如称于勒为“法国老流氓”,从美洲带回,在哈佛儿有亲戚,欠亲戚的钱,姓达尔芒司或达尔汪司)使得菲利普最早认出来这个买牡蛎的人就是于勒,接着通过详细的神态、语言等描写,极力渲染了菲利普夫妇在美好的期盼完全破灭之后的愤怒、失望之情,以及他们对于勒态度的巨大变化。表面上看,于勒从美洲阔绰的有钱人沦落为如今依靠卖牡蛎为生的穷人,这种变化是如此的急剧,出人意料,让菲利普夫妇以及读者都无法接受。其实,小说的插叙部分对于勒的欺骗行为是有暗示的。其一,于勒当初是一个“逼得父母动老本”的“坏蛋”“流氓”“无赖”,人们称他的这种行为是“最大的罪恶”,可见于勒的品质是多么的不正,古语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小说后面却说他“一到那里就做上了不知什么买卖,不久就写信来说……”,这里“一……就”的关联词以及“不久就”写尽了于勒向善向好的变化,短时间里发生这么大的变化,这里面难道没有蹊跷吗?其二,于勒真的在美洲做了买卖并赚了钱吗?文中只有“特快号”船长说的一句“听说他在那边阔绰过一个时期”似乎可以作为印证,但他仅仅是听说,所以可信度不大。同时,于勒的两封信和“一位船长”带给我们的话也值得玩味。第一封信于勒说自己做了买卖赚了钱,第二封信又说自己的买卖很好,船长更是吹嘘他“做着一桩很大的买卖”,但这三处对于勒究竟做的是什么买卖都没有明说,这显然不符合常理,那么这两封信和船长的话很有可能都是于勒编造的谎言。他为什么要编造这些谎言并三番两次地告诉自己的兄长呢?从人性的角度出发,我们猜想,于勒无非是想修复自己在亲戚们心中的形象。所以,这一部分插叙具有层层伏笔、暗示的作用,使得小说产生了粗看起来起伏变化巨大出人意料,细读起来实则顺理成章尽在情理之中的美学效果。

二、延迟:丰富人物形象,舒缓矛盾

曹文轩在《小说门》里提出了小说“摇摆”与“阻迟”(延迟)的叙事方法④。小说叙事的延迟手法,是指运用反复、心理对照、延缓、重复叙事等,尽量拉开读者与终点的距离,拖延到达的时间,以使小说获得结构运行的动力。

《我的叔叔于勒》写道,当菲利普郑重其事地带着两个女儿和女婿向那个衣服褴褛的卖牡蛎的人走去时,他的不安是“突然”的,他的返回是“赶紧”的,并且对妻子说:“真奇怪,这个卖牡蛎的怎么这么像于勒。”根据他这一系列非常的神态、动作、语言,我们相信,菲利普几乎可以肯定他的疑惑——“这个卖牡蛎的”就是他的亲弟弟于勒。但是小说并没有就此让真相大白于人,而是采用延迟的手法,拉开了读者与终点(于勒并没有成为一个富人)的距离。首先,菲利普的自我否定(“就……就是我的弟弟呀。……如果我不知道他现在是在美洲,有很好的地位,我真会以为就是他哩”)和妻子的责问(“你疯了!既然你知道不是他,为什么这样胡说八道”),这是第一处延缓;接着,菲利普“还是放心不下”以及妻子让他去跟船长打听一下,这是第二处延缓;然后,菲利普向船长打听时并没有一开始就问于勒的情况,而是先恭维并打听一些船长职业上的事情,这是第三处延缓。这样,在延迟的过程中,故事情节一步步展开,菲利普夫妇的心理一步步变化,直到船长的一句“可是您看他今天已经堕落到什么天地”才终于到达终点,于勒不仅没有成为一个有钱人,反而变成了一个衣服褴褛、满脸皱纹、又老又脏,甚至连姓名都不为人知的穷人,由此小说直线性的结构变成了弹簧式的结构,读者阅读起来就有味道,有意思。同时,延迟手法的运用,还产生了以下两点效果。endprint

其一,丰富人物形象。人教版配套的同步教学资源《教材解读》指出,小说刻画了菲利普夫妇虚伪、自私、贪婪、冷酷的形象⑤,他们之所以不肯和亲弟弟相认,完全因为金钱。在教学实践过程中,绝大多数教师也是这么对菲利普夫妇盖棺定论的,但其实这么解读未免太过草率,人物形象未免太过单调了吧。菲利普夫妇真是只有虚伪、自私、贪婪、冷酷吗?其实不然。一方面我们有一个疑惑,菲利普夫妇为什么一开始会选择不相信或者不愿意相信“这个卖牡蛎的”就是他们的亲弟弟于勒呢?其实细读小说就不难推断,因为他们一家人的生活已经很拮据了,再经不起于勒的糟蹋了,更重要的是他们不能因此毁了二女儿难得的婚姻。所以,他们不愿意也不敢承认这个残酷的现实,他们对于勒的残酷是生活对他们的残酷的结果,应该得到读者的理解。另一方面,其实小说对菲利普夫妇善良宽容一面的形象也是有所暗示的,如果菲利普夫妇只是自私、贪婪、冷酷的话,那么于勒曾经又怎么可能“大大占用了我父亲应得的那一部分”呢?他之所以能够占用,还是因为菲利普夫妇或多或少有意照顾这个把自己的财产吃得一干二净的亲弟弟。综上分析,菲利普夫妇的人物形象就要丰富得多了,真实得多了。

其二,舒缓矛盾冲突。菲利普夫妇一开始选择不相信或者不愿意相信“这个卖牡蛎的”就是他们的亲弟弟于勒,这既与他们的生活苦衷有关,更有作者叙事美学的用意。如果一开始就肯定或承认“这个卖牡蛎的”穷人就是于勒,这突出起来的打击,菲利普夫妇自然是无法接受的,他们更没有做好应对之策,这样叙事的话,船上真就会“出大乱子”,同时小说后面的叙事也会陷入混乱,没有章法。莫泊桑的高明之处就在于运用延迟的手法,通过一长段的文字让菲利普夫妇逐渐从内心接受了这一巨变,与此同时做好应对之策,这样一来,终点到来之时,小说矛盾的蓄积就完成了,矛盾的爆发就异常的激烈,后面的叙事就可以层层推进——菲利普脸色煞白,两眼呆直,嗓子沙哑,妻子指使一家人想法设法打发、躲避于勒。

三、巧合:连接小说情节,推进叙述

小说要激发和超出读者的阅读期待,就必须创设离奇而有趣的故事情节,而短篇小说要在十分有限的篇幅里反映一个比它本身要广阔得多、复杂得多的社会现象,就尤其需要巧合来连接情节,推进叙述。巧合,是利用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偶然事件来组合成故事情节的一种写作技巧和手段⑥。《我的叔叔于勒》就是一篇典型的运用了巧合手法的短篇小说,所以叙事有了很强的戏剧性和可读性。它的巧合主要体现在“船”的设置。

不难发现,文中总共设置了四艘船。第一艘船,是把于勒从哈佛儿打发到美洲(纽约)去的商船,这可以说是一艘解脱之船,因为它带走了“行为不正,糟蹋钱”的于勒,给菲利普一家人减轻了负担。第二艘船,是于勒从美洲写信回来之后,菲利普一家人在海边栈桥上期待载着于勒归来的大海船,这可以说是一艘希望之船,因为它可以满足菲利普一家人对美好生活的所有幻想。这两艘船就构成了本文的第一个巧合。第三艘船,是菲利普一家人前往哲尔赛岛游玩时乘坐的“特快号”轮船,这可以说是一艘绝望之船,也是最能体现作者有意设置的一艘船。为什么作者不让菲利普一家人在码头上或哲尔赛岛上与于勒相遇?因为过去十年以来菲利普一家人每周都期盼于勒从船上归来,现在真就让他们在船上与于勒相遇,可是相遇之后,之前的期望蕩然无存,由此形成构成了本文的第二个也是最大的巧合。第四艘船,是菲利普一家人回来时乘坐的圣玛洛船,这可以说是一艘讽刺之船,结尾的这一轻描淡写之笔,可谓把菲利普夫妇势利爱财的形象交代得淋漓尽致,讽刺艺术妙不可言。

其实,不管是用商船把于勒打发到美洲去,还是期待他乘大海船从美洲回来,抑或是菲利普一家人乘船去哲尔赛岛,最后换船返回,这些船的出现是完全符合生活逻辑的,都是明显的随机事件。但是从叙事和虚构的角度来看,船的设置就让上述的这些事件之间有了一种奇特的联系,并且环环相扣。同时,小说的趣味性也大大地提高了。

四、变换叙述视角,丰富小说主题

在小说教学板块,很多教师往往把重点放在叙述对象上面,如本文的菲利普夫妇、于勒,却忽视了小说中的叙述者和叙事视角。叙述者,就是在小说中讲述故事的人,那么本文的叙述者就是若瑟夫,菲利普夫妇的小儿子,于勒的亲侄子,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所以,本文(指课文节选部分)就有一个特殊的叙述视角——“我”的童年视角。由此,我们可能会产生一个疑惑,那就是为什么要用“我”的儿童视角来叙述整个故事?这样具有怎样的效果?

如果小说的主题仅仅是要揭示并讽刺资本主义中异化的人际关系,那么用第三人称(菲利普夫妇或于勒)的叙述视角来叙事就够了,所以,我们要需要明确“我”在小说中的作用。其实“我”不仅仅是小说的线索人物,还是整个故事的观察者,更是参与者。一方面,作为观察者,在“我”的童年视角里,人与人之间尤其是成人世界的关系完全取决于金钱,比如“我”明白青年公务员之所以看中“我”二姐并且“不再迟疑而下决心求婚”,完全是因为有一天晚上他看了于勒的来信;再如在“特快号”轮船上碰见于勒之后,“我”细致入微地观察到了“我”父母说话方式(如:吞吞吐吐、哑着嗓子、结结巴巴)和对于勒称呼(如:这个小子、这个家伙、这个贼、那个讨饭的、这个流氓)的改变,这种改变的原因显然“我”也是清楚的,金钱而已。另一方面,作为参与者,“我”又是怎么对待从美洲潦倒落魄归来而不敢回家的于勒的呢?第一,“我”仔细关注了他苍老的外表——满是皱纹的手,又老又穷苦的脸,狼狈不堪;第二,“我”心中承认他是“我的叔叔,父亲的弟弟,我的亲叔叔”;第三,给了他十个铜子的小费。可见“我”对于勒是充满同情怜悯的,小说的主题因而丰富了,不是单纯的揭示、讽刺和批判,还有对金钱社会里这一丝难得的善良人性的赞美和歌颂。

同时,我们还要注意,本文不仅有“我”的童年视角,还有“我”的成年视角,这就是课文选文时删去的开篇和结尾部分。童年的“我”能够关爱贫穷的于勒,一方面是因为我的童真善良,但他是“我的叔叔,父亲的弟弟,我的亲叔叔”显然是更主要的原因,所以“我”当时的善良可以说是人之常情而已。但删去的开篇和结尾,以“我”(若瑟夫的同伴)的视角叙述了成年若瑟夫给陌生的“白胡子穷老头儿”五法郎的行为和给任何一个“要饭的”五法郎的话,说明“我”(若瑟夫)的善良不仅仅停留在童年时期,也不仅仅局限于自己的亲人。由此,小说的主题又丰富了,除了揭示、讽刺、批判、赞美和歌颂,还有呼吁,呼吁人们在任何时候都应该主动关心和帮助身边那些正在历经苦难的人,小说因此有了更为广泛的世界意义。

参考文献

①⑤《义务教育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同步教学资源·语文(九年级上册)教材解读》,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16年版。

②[美]斯格勒斯著.谭大立等译.《符号学与文学》,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1988年版。

③杨宇鹏.《“波折”:〈社戏〉的“摇曳美”》.《中学语文教学》,2017年第1期。

④曹文轩.《小说门》.北京:作家出版社,2002年版。

⑥方越.《论晓苏短篇小说中的“巧合”》.《新文学评论》,2016年第1期。

[作者通联:重庆市鲁能巴蜀中学校]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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