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约会

2018-04-09 06:06:51 啄木鸟2018年4期

八月天

即将下班,我才从会议室回到办公室。厅长对办公室主任程燧突然被公安局带走大为光火,下午专门召开中层干部会,情绪一直处于激愤状态。省委巡视组进驻厅里一个多月,在没有发现什么大问题,即将结束巡视之际,程燧出了这样的事,让厅长丢了大人。

“四十五岁的处级干部,犯强奸罪,真是开创了省直厅局委的先河,让我们厅出了大名!”厅长撂出这样的话。

程燧是厅里出了名的儒雅之人,人缘特好。他老婆是省人民医院的大夫,出了名的美人儿。他搞这么一出,无疑是往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大晴天响起一声炸雷,相当于对着我们厅多年来挂在大门口的“省级文明单位”铜牌甩上一摊臭狗屎。

这家伙怎么会去强奸呢?这年头,他还需要用强奸去解决生理问题吗?真是太低级了。厅长在冗长的说教之后,明确提出办公室暂时由副主任,也就是我负责。我却兴奋不起来。我当然渴望进步,但在这种背景下接替前任,无疑会被人认为是捡了便宜,而不是凭能力。

我把笔记本放进抽屉,端起泡了半下午的绞股蓝茶一饮而尽。坐在我对面的小谢友好地给了我一个微笑,起身要帮我续水。我连忙说:“谢谢,谢谢。下班了,不喝了。”

小谢年龄比我稍小,平日里有点儿小清高,今天能对我如此殷勤,大概是断定我要接主任了。小谢主任科员时间也不短了,她心里肯定盘算着趁这个机会接我副主任的位置。不过,老主任出事,她一副乐呵呵的样子,未免有幸灾乐祸之嫌。

“你的手机一直响。”小谢说。

我早注意到,手机的呼吸灯一直在闪烁。划开键盘锁一看,未接来电有十几个,老婆的一个,还有一个连续打了六遍的老家手机号,其余的均是广告推销之类。我拿起办公室的座机先给老婆回电话。老婆是中学老师,经常下班很晚,晚饭很少在家吃。今天意外下班早,问我回不回家吃饭。我毫不犹豫地表态:回家与老婆共进晚餐。

等到打通老家那个手机号,我吃了一惊,是海春。这真是太意外了。

海春问我能否回老家参加她的婚礼。这种事我当然不好意思拒绝,只能应承下来。

掐指一算,我与海春失联已十七年之久。那时候她刚到乡卫生院做护士,大概十七八岁,到现在三十好几了,这个年龄才结婚,在县城那绝对是奇葩。兴许是二婚?似乎可能性不大——头婚不通知我,再婚却通知我,这好像也有点儿说不过去。

既然人家邀请,就是把我当朋友。不管是头婚再婚都不重要,反正都是凑份子喝喜酒,只管去凑热闹吧。

第一次见到海春,是她给我输液。

我大学毕业,分到县乡镇企业局企业股工作。那时候县里非常重视乡镇企业,鼓励年轻干部到乡镇企业“蹲点”,时间两年,干好了可以提为副科级。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农民,出了我这个大专生就很了不起了,再能混个副科级(在县直就是副局长,在乡镇就是副乡长、副书记),那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了。我拼命争取,花一百五十六块钱给局长送了一件双沟大曲,如愿被派到长青乡商标包装印制厂任厂长助理,负责办公室、党务、共青团、保卫科和接待工作。我一个人吃住在厂里,老婆孩子在县城,也算两地生活了。我迫切想晋升副科级,“蹲点”非常卖力,几乎天天泡在厂里,趁着到县城办事才回家看看,弄得老婆有怨言,两三岁的儿子都快不认我了。

辦公室、党务、共青团的工作都比较虚,保卫科的活儿却具体而繁多。生产区经常丢东西,机器配件、边角废料,随便拿出来点儿就能变成钱。保卫科长是县公安局退休的一个副局长,姓张,家也在县城,经常不回去。当了厂里的保卫科长,大家却还叫他张局长。这老头儿精力旺盛,睡眠时间特别少,经常拉着我彻夜长谈案情,弄得我第二天哈欠不断。

接待也是很繁琐的工作。经常有上级领导、兄弟乡镇的“取经团”以及工商、税务、银行等掌管着工厂各项命脉的“钦差大臣”光顾厂里,我就带着各路神仙去车间转转,到饭点了陪他们吃吃饭。厂里有个小餐厅,一个厨师,两个服务员,三个包间,专门负责来客就餐。平时,我与张局长的一日三餐也在这里吃,不用交生活费。张局长也经常被我拉到酒桌上协助我搞接待。他做过领导,对酒桌上那一套轻车熟路。

那时候我二十七八岁,体格棒,酒量大,一斤白酒根本不在话下,经常是客人喝得东倒西歪了,我还面不改色。但也有翻船的时候。我输液那次,遭遇六拨客人轮番“轰炸”,最后喝得昏迷不醒。张局长和两个门卫用厂里的小货车把我送到乡卫生院,又洗胃又输液,折腾到半夜。

那夜值班的护士就是海春。输完液已是下半夜,我非要回厂里。病房里没空调,只有一个吊扇,开到最高档吹出来的还是热风,热得实在没法儿待。

商标厂与卫生院的关系相当密切。厂里发生工伤事故,都是我带着伤员到卫生院就医,与大部分医生、护士都熟悉,却没见过海春。这丫头不同意我走,我只好去找值班医生。当班的是我很熟悉的一个胡医生,他对海春说:“这是咱商标厂的郭厂长。他想走,就让他走吧。”

我纠正:“胡医生,我是厂长助理。”

胡医生说:“大家不都是叫你郭厂长嘛。”

胡医生又对海春说:“海春,郭厂长屋里有空调,明天你就带着药去厂里给他输液。”

我赶紧说:“别别别,还是我来吧。”

胡医生说:“你听我的。咱商标厂的领导输液,卫生院都是上门服务。”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海春就敲响了我的门。我赶紧穿好衣服,请海春进屋。海春把药箱放在桌子上:“你先去吃点儿早饭吧,昨天中午喝醉酒,晚饭都没吃。”

“那多不好意思啊,让你在这儿等。”

“快去吧。胡医生说了,中午我可以在你这儿吃饭。”海春一点儿也不拘谨,拿起我桌子上的报纸杂志翻看。

“那当然,中午我请你去长青饭庄吃羊肉面。”

其实我已经不感觉有什么难受了,输不输液都无关紧要。可人家小姑娘来了,我又怎么能拒绝呢?说实话我是怯针的,躺那儿熬一个上午输进血管两瓶液体也挺受折磨。可这么一个漂亮护士陪着我,怯针、受折磨都是值得的。再说了,我输着液,就算个病人,可以理所当然地不干工作。另外,这种状况是我接待客人造成的,也算为单位付出的牺牲,持续的时间越长,说明我奉献得越多,厂长对我的工作也会愈加肯定。

海春为我输液的那两个上午,并没有什么故事发生,却颇令我享受。我躺在套间的床上,盯着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我的血管。海春坐在套间的门口,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是刚毕业分到卫生院的?”我问。

“嗯,市卫校,小中专。”

海春说,她本来是想上高中考大学的,她父母不同意。我安慰她,高考全部并轨了,上大学要交学费,还不管分配工作。她说她要上高中就报考师范类院校,不用交学费,还不愁找工作。中间我好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海春换第二瓶液体我都不知道。

第一天,十一点多就输完了。海春收拾好,说:“我不想回去太早。”

我说:“说好的,中午请你吃羊肉面。”

海春说:“胡医生说,你们这儿有小餐厅。”

“咱不在小餐厅吃,出去吃。”

“為啥啊?”

我笑了笑:“在这儿吃人太多,我怕你不自在。”

海春说:“我不怕人多。”

我说:“我怕人多。”

“我明白了,你是怕人说闲话。”

我与海春并肩走出办公区,来到大街上。

海春问:“你有多高,一米八多吧?”

“多一点儿,一米八一。”我暗暗有点儿得意,男人个子高,在女人眼中也算是资本了。

海春个子不算低,稍有点儿胖,不过整体看起来还算匀称。大概是在市里上过学,有些气质,当然,农家姑娘的那种朴实还在。在我看来,海春还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儿。

我把海春领到了长青饭庄。饭庄起初是乡供销社的营业食堂,现在承包给了个人。说是“饭庄”,其实也就是一个大点儿的饭铺。门脸的屋子中间被一道半截墙分开,一边摆着黑乎乎脏兮兮的方桌子和长条凳,一边是乱七八糟的厨房加仓库。

一进门,一股热烘烘的气流伴随着饭菜、泔水等复杂的气味涌来,有些熏人。海春皱了皱眉头。我赶紧说:“后院有雅间,有空调。”

饭店老板看见我,很热情地跟我打招呼,让服务员带我去“雅6”。厂里小餐厅安排不下的时候,我常带着客人来这里,也算大客户。

后院很大,四合院的格局,每一面都有一排低矮的小屋,门上都挂着透明塑料软帘子。走进“雅6”,可以明显感觉到内外的温差,这是嗡嗡作响的窗式空调的作用。中间是一张把房间撑得很满的圆桌,上面铺着深红色的平绒桌布,桌布上又盖了一层一次性的塑料薄膜台布。

男服务员穿着脏兮兮的白大褂,把一沓白的、粉的、绿的餐巾纸和一个茶壶、两个茶碗放下,然后从白大褂前襟硕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32开的长格作业本和一支圆珠笔递给我:“郭老板,要啥菜啥酒,你自己写吧。”

“郭老板?”海春不解地看看我。

“他们都这么叫我。”我笑着解释,又问,“青椒荆芥,喜欢吃吗?”

“随便,我不挑食,你点啥我吃啥。”

“好,那我就做主了。”我在作业本上写下:青椒荆芥,凉拌牛肚,腰果虾仁,干炸金蝉;啤酒2瓶,杏仁露2桶。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我对海春说:“这可是长青乡最高档的饭店,南北大菜都能做,乡政府七站八所招待客人都来这儿。”

“就是有点儿脏乱。”海春说,“好像乡里的饭店都这样子。”

啤酒拿上来,海春却不让我喝,换了两桶杏仁露。“还正输液,胃都伤成啥样了,还敢喝啤酒?真是伤疤没好就忘了疼,喝点儿杏仁露养养胃吧。”

那天的午饭,我与海春一直吃到四点多。当然,我们并不是一直在吃。进餐的时间很短,甚至都没点长青乡的名吃——羊肉面。喝完杏仁露,我们就一直在聊天。

大概是我面善,抑或是我对她的态度让她放心,再不然就是她实在找不到倾诉的对象,反正海春对我很信任,与我说起了她正面临的一个私人事件,她与县卫生局副局长儿子的婚事。如果她愿意成为副局长的儿媳,马上就能调到县人民医院。但她一直在犹豫,原因是副局长的儿子患过小儿麻痹症,一条腿瘸。海春说要在之前她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可到乡卫生院一个多月,条件真是太差了。调回县城对她来说就是华山一条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说不定她会在乡卫生院待一辈子。

这一下午,我们翻过来倒过去说的几乎都是她的人生大事。但我不敢帮她拿主意,绕来绕去说了一些成与不成的利弊,到最后也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这之后,我便没再去触碰这个敏感的话题。

第二天的输液,几乎是重复第一天的程序,输完的时间比第一天略早。海春说她不能再让我请她吃饭了。我说那没什么,反正也不用我自己花钱,都是记厂里的账。她态度很坚决,一定不吃了。但她坐在我办公室里,也没有马上走的意思。海春不走,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唯恐再谈及她的婚姻大事,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快十二点的时候,海春站起来要走。我说:“吃过饭再走吧。”

“不了。”海春说着去拎药箱。

我马上帮她拿起药箱:“我送送你。”

海春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没动。我看看她,她也看着我,眼神一碰,我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怎么了?”我问。

“以后我可以来找你——打电话吗?”她指指电话。

“当然啊,随时欢迎。”

“我走了。你不用送我。”海春从我手里拿过药箱,头也不回地走出办公室。

满脑子想着海春,我走出办公室,到车棚拉出我的“宝马”——天天载着我上下班的电动车。在省城,电动车算是最便捷的交通工具,基本可以免遭堵车之困。离家五六公里,不紧不慢地骑要二十分钟。我喜欢在路上想想事,思考点儿问题。

刚骑出大门,就听到有人叫我:“郭延云。”

我停住车,看向那个叫我的人,一个一袭白色连衣裙的女士,挎着白色的中款坤包,提着一个纸袋。竟然是海春!她给了我一个更大的意外。

“你来省城了?刚打电话还不说。怎么不上去?”

“我怕给郭主任造成不良影响。”她的表情很严肃,“可以请我吃晚饭吗?”

“呵呵,那还用说。走,你说想吃啥?”我嘴里这么说着,却暗暗叫苦。刚刚答应老婆回家,这会儿她肯定把粥熬上了。

“随便,你请我吃啥我吃啥。”

“我给你嫂子打个电话,刚说过回家吃饭。”我边说边拿出手机,当着海春的面向老婆撒谎,说单位有事。老婆免不了要埋怨一番,还特别强调让我喝剩粥。

我要把电动车放回车棚,海春说:“怕骑车带我吧?”

被她猜中了心思,但我还得嘴硬:“什么叫怕?我是不好意思让你这么个美女坐我的破电动车。既然你不嫌弃,上车。”

骑一辆电动车,难免身体相贴,夏季尤其不便。我尽量把身子往前探,不挨海春太紧。但行驶中总有接触,这时候我才感觉紧贴后背的是一个硬硬的平面——那个手提袋,它把我与海春隔开了。

“要不去咖啡厅?”我顺着花园路向南走。我是覺得咖啡厅安静,更适合聊天。

海春说:“我想吃夜市。”

“夜市太闹了,说话声小了都听不见。”

“我喜欢夜市。”片刻,海春又说,“你要不喜欢,就去咖啡厅。”

“今天你说了算。我们去大石桥夜市。”

经三路与丰产路交叉口就有夜市,离单位不到一公里。但我舍近求远,大石桥离单位远,离家也不算近,遇见熟人的几率小一些。说心里话,与海春单独相处,我还是有顾虑的。我清楚,这几年的大气候,绯闻的杀伤力是非常致命的。

电动车行驶在蝗虫般汹涌的车流中,路面上散发着热烘烘的气息。快车道上急促的大小车辆裹挟着一股股热风,掺杂着鸣笛的噪音,城市最本真的面目全都暴露出来了。

“下班时间的省城,面目有些狰狞吧?”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说,“你往前看,再往后看,快车道,慢车道,人行道,全堵得黑压压的,真让人闹心。”

海春淡淡地说:“现在县城也是这样了。”

“仔细想想,还是乡下小镇好。”我感叹。

“你还愿意回到长青那个小镇吗?再退一步,你还愿意回到县城吗?”海春不赞成我的说法,“我愿意来省城生活。”

海春的话我无法反驳,只能证明我的矫情。

当初,我结束了商标厂的“蹲点”,回县城半年后就提拔为副科级,安排到县科协任副主席。当时我非常满足,想着这辈子就够了。但仅仅过了两三年,我就开始向往正科级了。正愁升迁无门,恰逢我们厅面向全省招考公务员,我暗暗下劲,拼了几个月,最终天遂人愿,笔试、面试一路绿灯,转眼间我就成了省城一个厅机关的副主任科员。打拼十几年,虽然不像有些人官运亨通,但也按部就班演绎着一个小职员的工作轨迹:主任科员,副处级调研员,副处级实职(办公室副主任)。今天又刚刚明确主持办公室工作,如果没什么意外,不用太久就可以稳妥地升为正处级实职(办公室主任)。

“人家都说你是县级领导了。”海春说。

“副县级,离县级还差半格。”

“那也很了不起。有人说你是坐直升机上来的。”

“哈哈,什么直升机,我四十五六才到这一步,差远了。”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儿得意。我要是一直在县里,到死也当不上副县长。

“你真够有本事了,把嫂子也调到省城,多少人羡慕你呢。”

“你嫂子的调动还真不是我的功劳。”

提起老婆的调动,真是无奈。我一个小职员,刚到省城,没有任何人脉,根本就不敢想能把她调过来。两地生活三四年,赶上新建学校招教,老婆才考过来。

“挺好的。”海春说,“你们两口子都够优秀的。”

“你夸我呢,是运气好。”

“你是春风得意。”海春说,“是不是早把我忘了?”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呢?我一个小护士,去给你输液是我的工作,我也不能要求你记着我。”

“你想多了。”

“当然是我想多了。忘不忘又能怎么样呢?”海春的语气中有了些怨气。

这时正好驶进夜市闹嚷嚷的胡同里。我没有接海春的话,把车停在路边。

夜市如吃了兴奋剂一样亢奋,各种各样的灯把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人行道上摆满了高高低低的桌子,坐着各色人等,人们高声说话,豪放吃喝,肆意地行酒令,随地扔烟头、吐痰,少了很多禁忌,也少了很多斯文。有的男士把上衣卷起来袒露胸腹,有的干脆光膀子,给夜市增添了一分粗犷。

“就在这儿吧,有开封的杏仁茶,败火解暑。”我走到一个相对不那么吵闹的角落,挑了张小桌,“你先坐,我去点菜。”

海春坐下来,把手提袋放在一个小凳子上,把坤包放到腿上。我去摆着各种凉拌菜和食材的摊前点了青椒荆芥、清炒丝瓜、涮牛肚、红烧小龙虾,又去烧烤摊要了烤羊肉串、烤牛板筋。我没敢要白酒,点了一扎啤酒。

坐下来,海春看看啤酒,问:“不喝点儿白的?”

“这些年白酒我基本戒了。天热,喝点儿啤酒吧。”我面不改色地说谎。我的工作怎么会少了喝白酒呢?

“我想喝二锅头,还想抽烟。”海春小声说。

“真的?那我去拿瓶白酒,陪你喝二两。”我刚要起身,海春拉住我。

我掏出烟递给她,她摆摆手:“算了,还是让我保持点儿良好形象吧。这么多年,我从来不在公共场合抽烟。”

“女士抽烟早就不是啥事了,倒是很多男人把烟戒了。”我点上烟,把烟盒、火机放到她面前,“想抽就抽,这儿除了我没人认识你。”

“那也不抽。今天规矩一破,以后我就会在别的场合抽,总会被人看见的。”海春把烟推到我面前,“这青椒荆芥,第一次还是那年跟你一起吃的。”

“我记得。”我端起啤酒,“来吧,为了重逢,干杯。”

夜市的喧闹,让我们的谈话很困难,一句话要重复两三遍才能听清。一扎啤酒喝完,要了一碗杏仁茶,我们平分喝了,海春就说走。

我问:“去哪儿?”

海春说:“你总不能让我露宿街头吧?”

“我的意思是,你想住哪儿?”

“我想住你家,你敢吗?”海春的话让我有点儿不自在。

“行啊,只要你愿意,我就带你回家。我儿子的房间空着呢。”我是从来不输嘴的,尽管口是心非。

“拉倒吧,我还有很多话要给你说呢,带我去宾馆吧。”海春站起来,把手提袋递给我,“这是送给你的,一件半截袖衬衣,45码的,A版,你穿应该合适。”

我这才注意到手提袋上的英文标志,一个闻名全球的名牌,一向被称作“男人的世界”,价格不菲。我有点儿不安,我们的交情,按说还到不了送这么贵重礼品的地步。“我真不好意思了,海春,有什么事吗?”

“放心吧,我不是给你送礼,”海春有些不悦,“我声明,一不求你办事,二不找你借钱。”

“我没别的意思。”我走向电动车,“这么多年,我们也没怎么联系……”

“我明白,”海春打断我,“我想跟你聊一些事情,你能听我说,我就满足了。”

海春这么一说,我多少放心了。做一个倾听者,我还是愿意的。一个姑娘愿意向你诉说心事,绝对是对你莫大的信任。

来夜市的路上我就一直在想,吃过饭怎么安置海春,也大概有了目标——大石桥北边南阳路上有一家“七天”酒店,环境、硬件、价格都比较适中。以我的经济状况,把海春安排在这里,还不至于吃不消。

在厅机关工作,我一直小心谨慎,生怕有点儿什么闪失毁了前程。要说没想过老婆之外的女人,那肯定是假话,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也曾有过与心仪女子的暖昧,一起吃饭、喝咖啡、唱歌,但最终都没有完成质的飞跃。不是我不想,是不敢。我明白,男人一旦失去对情欲的约束,便犹如打开潘多拉的魔盒,再也安生不了。而且,我还渴望自己有更大的进步,说白了就是想做更大的官,在男女关系上绝对不能出问题。

我把手提袋放在脚踏板上,先让海春上车。海春坐好,说:“还用不用把那个盒子挡在中间?”

我笑了:“我没那么封建。”

海春没笑,很郑重地说:“郭延云是我认识的最正派的男人。”

我不知道她是夸我还是损我。

登记房间,海春没有客气,把身份证给了我,就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着我去前台办入住。女服务员要我的身份证,我说我不住,她一个人。服务员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儿复杂。我赶紧说,是我妹子。女服务员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我真想告诉她,不是你想的那样。可转念一想,人家才不关心你来这儿想干什么,只在意你付不付钱。

办好手续,与海春一起上楼。还她身份证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下她的出生时间:1979年,属羊。我是1971年,属猪。我喜欢看些相面算卦之类的书,记得属猪的与属羊的命相合。难怪我们如此投缘。

在电梯里,我看看海春,她平静如水。看来,她对我们之间并没有超越界限的期待,而对我也是颇为放心的。我不禁为自己的担心好笑,人家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倒是我自己胡思乱想,乱了心性。

进了房间,插上房卡,打开灯,我就在靠窗的藤椅上坐下。海春先开了空调、饮水机,又去洗手间洗了下脸,然后坐在我一侧的藤椅上。

“终于能抽烟了。”海春放松地说着,从包里拿出一盒韩国“ESSE”牌薄荷烟,“你也尝尝这个?”

我把自己的烟放在茶几上,接过她递来的雪白的笔芯一样纤细的烟,“还真没抽过,尝尝。”

此时,坐在我身边的海春,微微后倾身子,一头披肩直发倾泻在身后;右手举在半空,食指与中指前端夹着烟,一缕烟雾在空调微弱的冷风中缓缓穿过纱窗,从半开着的窗户飘向窗外。与十七年前比起来,海春给人的感觉不再是微胖,而是苗条、匀称。变化最大的是眼睛,初见时,感觉她灵秀的杏仁眼又黑又亮,水汪汪的,仿佛一眨眼就会有水淌出来;如今那眼睛也还有水气,却少了些光泽,有点儿深邃了。也难怪,岁月总会给人留下一些痕迹。海春是个成熟的女人了。

“我老了。”海春见我盯着她看,感叹了一句,起身去倒茶。

“和我比你还小呢。”说实话,海春看上去也就不到三十。

海春拿起宾馆提供的免费红茶与绿茶,朝我晃了晃:“绿的还是红的?”

“绿的吧。宾馆的免费茶,也就是让水变变颜色吧。我忘了从办公室拿点儿龙井。”

“喜欢喝龙井?”

“我平时都喝绞股蓝。”我突然想起,第一次喝的绞股蓝,还是海春送我的,“这绞股蓝茶,还是你推荐给我的。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喝。”

“是吗?其实绞股蓝到底起啥作用我也搞不清。”海春吐出一团烟雾,看上去那烟雾有些疏淡、苍白,不像普通香烟的烟雾呈钢藍色。她微微向我这边靠了靠,“哥,还记得那年的凶杀案吗,就是一下子杀死三个女孩儿的那起?”

“当然记得,刑警队在厂里住了十几天,我还协助他们破案呢。”我有些不解,她怎么提到这起凶杀案?难道跟她有什么关系?

十七年前那起被公安部门称作“8·25”惨案的凶杀案,至今回想起来依然令我震撼。

8月25日,正是老百姓说的鬼节(农历七月十五),道教称为中元节,佛教则叫盂兰盆节。民间传说,每到农历七月初一,阴间要打开“鬼门”,把所有的灵魂都放回人间,灵魂们要查看自己的子孙后代是行善还是作恶,后人们要选择七月十五前两天给祖先“送钱”(烧纸)。过了七月十五,“鬼门”将会关闭,谁家的后人倘若没祭祀,他家的祖先这一年就会滞留在人间做游魂。

鬼节与清明节类似,几乎每年都会淅淅沥沥地下雨。那一年的雨好像下得更肆虐,头天夜里,伴随着呼呼的秋风,雨哗哗地下将起来,时紧时慢。過了处暑,就一天比一天有秋天的样子了。

刚吃过早饭,张局长就跑到我办公室,说派出所长打电话,县刑警队马上开过来十几个人的专案组破一起凶杀案,想让厂里安排住所,得马上给厂长汇报。厂长还没到办公室,我俩直奔家属院。去厂长家的路上,张局长大致跟我说了凶杀案的情况。

那天一大早,供销社生活用品店的老板去店里,发现后院两个女店员住的小屋门虚掩着,叫了几声不见答应,推开门往屋里一看,老板傻了眼。屋内一片狼藉,三个赤身裸体、浑身是血的女子,两个仰躺在床上,一个趴在地上……

我们赶到家属院,大老远就看见厂长那辆奔驰。张局长说,看来厂长要出差,咱得快点儿。

听说一家伙住进厂里十几个警察,厂长有点儿不乐意,发了几句牢骚,但也没什么办法。正犹豫让专案组住到客房还是大会议室、就餐在小餐厅还是职工食堂,他的手机响了。厂长拿起手机,示意我们不要出声,说了句“邓局长电话”,就去卧室接电话了。邓局长是县公安局的一把手。

厂长接完电话出来,对我和张局长说:“邓局长亲自带队,就住在客房吧,有客户了就打发他们去县城住。吃饭也在小餐厅,厂里有客人就去外边吃吧。”

我和张局长马上回办公区安排,让服务员收拾房间,给厨师交代备足饭菜,然后就坐在门卫室等候专案组的到来。

专案组第一拨来了两辆大面包车,连司机五个人。他们带着行囊和办公用品,等于是先遣队,安顿大家生活的。

张局长是老公安,跟专案组的好几个人都熟悉。我沾张局长的光,跟着去现场看了看。我是怀着强烈的好奇心去的,到了才知道,杀人现场真不好看——三个少女血糊糊的身体,变形的脸,被钝器砸得近乎破裂的头颅,在之后很多个夜里不停地闪现在我的脑海,好长时间,晚上我都不敢一个人上街。我曾反复地想,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恶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对三个妙龄少女下得了如此狠手?

那些天,专案组时不时就在办公楼三层的会议室开会。我和张局长就坐在我的办公室聊案情。遇害的少女都不够二十岁,其中还有一个商标厂的工人,叫王美娇,是抓生产的王副厂长的侄女。张局长分析,王美娇头天晚上去店里找那两个女孩儿玩,不巧遭遇杀身之祸,也有可能是王美娇把凶手引过去,给两个朋友带来了灭顶之灾。

“这下子我们麻烦大了,下一步肯定要围绕王美娇进行排查,厂里五百多名男工都得询问。这活儿可大着呢,够我们忙活一阵子了。”

“反正忙啥都是忙。”我倒是无所谓,协助办案对我来说足够新鲜,肯定比领着人在车间转、陪客喝酒有意思得多。

专案组分成五个小组,四个组在长青集和东长青、西长青两个村进行拉网式排查,对成年男子逐个询问。我和张局长协助另一组对男工的调查也拉开序幕。需要我们做的,就是通知休班的工人来办公楼会议室接受询问。

谁料到,刚刚排查到西长青村,就发现一个年轻男子失踪了。警察搜查了他家,发现了血衣。凶手被破案的阵势吓住了,自己沉不住气,逃了。

凶手有一个文雅的名字——余西亢。从照片上看,皮肤白皙,眉清目秀,没有一点儿恶相。据说,余西亢平时不爱说话,老婆漂亮贤惠,有两个男孩儿,在集上的木料、家具市场干装卸,也开机动三轮车送货。这么一个靠力气挣钱养家、老实本分的年轻人,怎么就跟三个女孩儿有了瓜葛,起了歹心呢?

专案组掌握的情况如下:屋里有剩余的酒、菜;三个女孩儿死亡的时间大约在午夜,系凶手用带把的铁锅反复击打头部致死;生活用品店周边没有人听到大声喊叫;三个少女体内均有精液。依据这些推测,余西亢跟三个少女应该熟悉,或者至少跟其中的一个熟悉,案发前他跟三个少女还一起喝过酒。

“这家伙真是太疯狂了。”我实在无法理解这个余西亢,又为王美娇惋惜,“这个王美娇挺本分的,她怎么那么倒霉呢,偏偏遇见了这个恶魔。”

“你可别这么想,说不定还是她把余西亢领过去的。”张局长说,“等凶手归案,一切都会弄清楚。”

专案组很快就撤了,长青集和商标厂又恢复了平静。到了年底,我也结束了“蹲点”,回到县城。后来究竟是否抓到了凶手,我也没再打听,到现在也不得而知。

隔着久远的时空,那起惨案被海春拽回来,我有点儿恍若隔世的感觉。空调里吹出的冷气变成了白色的烟雾。

“海春,怎么想起了那事?”我拿起杯子,到饮水机前加了热水,喝了几口,有点儿冷的身体似乎暖和了一些。

“冷了吧,”海春拿起遥控器把温度调高些,“哥,你耐心听我说。”

第一次见你,我吃了一惊,这不是陈兵吗,他怎么在这里?怎么会有穿警服的人陪着他?他脸色怎么那么苍白,嘴唇上还有血迹,是生病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那会儿我心里特别慌乱,木呆呆地站在床边。院长见我发愣,对我低吼了一句:“发什么愣,快点儿帮护士长配药啊!”

我这才回过神来。

一个穿警服的老先生说:“他喝了两斤多白酒,可能还有啤酒。”

这时候我才知道,你是酒精中毒。再仔细看看,你不是陈兵。陈兵是我的校友,也是以前的男朋友。你们真是太像了,身材,发型,脸盘,鼻子,嘴巴,眉毛,连闭着眼睛的时候都一样。看着你昏迷不醒、可怜兮兮的样子,我不知不觉就有些心疼你。我知道,我心疼的是陈兵,不是你,可总是不由自主地把你当成陈兵。

后来你醒了,要走,我不同意。不是出于责任,我是不想让你走,舍不得你走。你走之后,我心里好一阵失落,一直到天亮都没睡着。不过胡医生让我去厂里给你输液,我是很乐意的。在你办公室,我还是把你当陈兵。你说你身高一米八一,真是太巧了,陈兵也是一米八一。我想,上天让我认识你,是又送给我一个陈兵。

陈兵家是市里的,而我按照政策必须得回县里,他父母坚决不同意我们的婚事。毕业前,我们抱头痛哭了一场,就没再见面,算是分手了。我离校的时候,陈兵都没去车站送我。回到家,我天天想他,天天夜里梦见他,眼睛哭肿了,好多天都下不去。等到上了班,心情才慢慢调整过来。这时候,院长老婆给我介绍了副局长的瘸儿子,我想拒绝,可调回县城太有诱惑力了,我举棋不定。

遇见你之后,我惊喜了好几天。那时候你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帅气,我还想当然地认为你就是单身,专门在等着我的到来。

与你在一起两个半天,我们聊过那么多,却没有说到你的家庭。几天之后,我才从胡医生嘴里知道你是县里派下来的,早就结婚生子,心立马就凉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想你,我一厢情愿地想,把你当哥哥,做个知心朋友总可以吧?

大概是去厂里给你输过液一个多月之后的一天晚上,我想好了,决定推掉那门婚事。我不能为了能调进县城,委屈自己一辈子。在给院长老婆回话之前,我特别想给陈兵打个电话。我们卫生院的电话被锁进木盒子里,只能接不能打。本来我是要上街找公用电话的,走到十字口,发现那几家都关门了,我自然想到了你。其实,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去找你,只是没有合适的理由,这不正好是个机会嘛。

我又回到住处,特意挑了一件白色连衣裙,换上平时不舍得穿的淡紫色高跟凉鞋。即使知道了你有家室,内心里,我依然是把去找你当作约会的。

去的路上,我走得特别快。我真是有点儿心急,还有点儿激动不安。对我来说,那就是谈恋爱的感觉。奇怪吧?我们仅仅接触了两次,时间又那么短,可我就是对你有感觉,情不自禁地喜欢你,喜欢你大笑的样子,喜欢你表情严肃的认真模样,喜欢你所有的言谈举止。最初我是把你当成了陈兵,可很快我就把你跟陈兵分开了。也许是我刚刚失恋,感情饥渴,自己一厢情愿地让你来填补我的空虚。

那天给你带去的一袋子绞股蓝,是我专门到药房管值班的大姐要的。我无意中听一个老中医说过,常喝酒的人,会导致酒精肝、脂肪肝,把绞股蓝当茶喝,清热解毒,能保肝护肝。我就想着送给你点儿,也是我的心意吧。

到了大门口,门卫一听说找你,热情地带着我去张局长的房间叫你。你站在客房楼门前,见到我一点儿也不吃惊。听说我要打电话,就把钥匙给我,指着张局长的房间门说,你打完电话来这个房间叫我。我拿着钥匙去办公楼,你又小声说,别考虑通话时间,随便说啊。

你的话让我感觉真是贴心。也应了你的话,那天我与陈兵足足说了一个多小时,但一点儿也没觉得不好意思。用你的电话,我毫无来由地理直气壮。

敲张局长门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我敲了两声,你马上就出来了,请我进去坐。进了屋,你看见了那个装绞股蓝的纸袋,问我这是啥。我说是一种中药茶,经常喝酒的人喝了好。你立马就泡了一杯,而给我泡的是一杯茉莉花。你说你以后就常年喝绞股蓝,喝完了再找我要。我心里可高兴了,感觉你对我一点儿也不见外。

我对你说,我跟瘸男孩儿的事,我决定了。你并没有问我决定的结果,而是说,你怎么选择,我都理解你。那一刻,我无比的感动,你就是我的哥哥,我的亲哥哥。

我回去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你说送我,我坚决不让。我说大街上有路灯,我不怕,这么近,不会有事。其实,我是怕和你走在寂寥的大街上,自己把持不住,把你吓着,以后再不理我了。

你也不再坚持,站在大门口看着我走远了才回去。我心情特别好,盛夏的深夜不再闷热,街道两边的杨树“哗哗”地唱着歌,一弯月牙挂在暗蓝的天空。倘若没有后边发生的事情,那该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夜啊……

事后,我曾后悔过,为什么不让你送我?而你,为什么不坚持送我?是担心造成什么不良影响吗?后来我想通了,你是真心要送我的,是因为尊重我,才没有坚持。这就是我的命……

过了十字路口,突然从我身边过去一个骑车的男子,他骑得很快,可没走多远,他停在了路边,扎下车回头看着我。我并不害怕,离卫生院不足两百米了。我加快了脚步,故意不看他。等到我从他身边走过去,他突然窜上来从后边抱住我,一把明晃晃的刀子架在我脖子上,恶狠狠地说:“敢出声,我捅死你!”

我被吓傻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他一手抓住我的头发,一手拿着刀子顶着我的后背,挟持着我走过卫生院的大门,一直向北,来到黑漆漆的野外,又向西穿过一条窄窄的芒种路,走到一条柏油路上,再向南走,进了西长青村边的一座小院子。院子沒有大门,堆放着一些破纸箱、酒瓶、罐头瓶之类的破烂。他收起刀子,一手拽住我的手,一手推开房门,把我拉进屋。刺眼的白炽灯让我眯起了眼睛。还没等我看清屋里的情形,他就把我推倒在一张铺着蒲草凉席的床上……

那天晚上,他强暴了我四次。直到凌晨三点多,他才放我走。他说他知道我是卫生院的护士,见过我。他还说,他啥时候想我,就去卫生院找我。我恳求他放过我,别去卫生院找我。他说不行,他啥时候去找我,我就得听他的话跟他来,不然他就让卫生院的人都知道我跟他睡过。

他还没有忘记他的自行车,一直跟着我走到放车的地方。他骑车走的时候还对我说,等着我找你啊。

回到住处,我没有开灯,衣服没脱就躺在了床上。刚刚发生的一切,好像是做梦。我跟陈兵谈了两年恋爱,一直都没有过那事,却这样终结了我的少女之身。

第二天,我精神恍惚,浑身无力。幸好我歇班,在屋里躺了一整天,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脑子空荡荡的,也不知道都想了些什么。夜间上班,刚好院长值班,我改了主意,同意了跟副局长瘸儿子的婚事,但必须马上把我调回县城。我给院长一说,他非常高兴,说没问题,明天就让你嫂子打电话。

我与瘸子的婚事很快说定。我盼着尽快离开长青。这期间,我最担心的就是那个色魔来找我。除了上班,我天天躲在屋里,连上街都不敢。

一天夜里,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在离开长青之前,跟你好一次。之前我对这事特别看重,你是有妇之夫,娶不了我,我可以把你当哥哥,跟你来往,但不会跟你好到那一步。也正是因为我有这样的资本,才不愿意屈就一个瘸子。突然失身,让我一下子看轻了我自己。我想,那个色魔都可以得到我的身体,为什么不能给自己喜欢的男人?

可是,合该我们无缘,我去找你的时候,你去西北出差帮厂里打一场官司,要一二十天才能回来。我当时就灰心了,我等不到你回来了。我马上就要去县城了,成了人家的媳妇,就要安心跟人家过日子,再跟你好,我是做不到的。

那个色魔好多天都没有出现,我几乎都不再担心了。想着自己一走,这件事将会永远成为过去,烂在我心里。可没过两天,这家伙真的来卫生院找我了。上午,我正坐在值班室,他就进来了,叼着烟,眯缝着眼看着我,低声说:“晚上八点半,我来卫生院门口等你。”

我惊恐地说:“我夜里值班,出不去。”

他说:“值班也不行,你必须去。信不信,我在这儿一喊,你马上就身败名裂。”

没办法,我不敢不答应。

那一晚,他又把我带到那个小屋,折磨了我一夜,让我受尽了屈辱。凌晨时分,我走在黑暗的大街上,连死的心都有了。这个色魔给我放了狠话,说以后不管啥时候找我,都得随叫随到,不然他就到卫生院去说。

后来的几天,我彻底绝望了,一天到晚都处在恐惧之中,坐在值班室,看着门外,一来人我就惊慌,生怕是那个恶魔。我还想到,如果我去了县城,他再找到我,这辈子就别想过安生日子了。绝望中,我想到了复仇,既然摆脱不了他的纠缠,就跟他同归于尽吧。我开始制订我的复仇计划:等他再带我去那个小屋,趁他完事之后,用手术刀切断他的颈动脉。然后,我回到住处割腕自杀。我不能跟这个恶魔死到一起。

我准备好了手术刀,就等着那个恶魔再来找我,可直到我回县城,他都没再来。到县人民医院上班之后,我就放弃了复仇计划,我期望过上安稳的生活。但我总是心神不安,生怕突然有一天他出现在我的面前。副局长的老婆找过我多次,催我跟她的瘸儿子去领结婚证。开始我以年龄差几个月往后推,她说这不是问题,副局长可以找人解决。我又说刚来上班就结婚,影响不好。她说那更没关系,同事们知道你的身份,还会对你另眼相看。我又说思想上还没有准备好,让我稍缓一缓。她说这有什么可准备的,女人早晚都要结婚生子。后来实在没办法了,我答应过了中秋节就办。说心里话,那时候我真的不是想赖掉婚事,就是剛刚经历了那场劫难,实在提不起精神去结婚。

“哥,你说,我一个女孩子,遇到那样的事,我能安心吗,我能不心焦吗?”

我歉意地说:“海春,没想到,那天没送你,居然出了这样的事。”

“这不赖你,是我的命。”海春淡淡地笑笑。讲述中,她一直都很平静,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说是那么说,可我心里过不去啊,真是对不起你。”我叹了口气,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一定会把你送回住处。”

“我从来就没有怨过你。在那段日子里,还有一个你可以让我惦念,让我向往,让我感觉温暖,真的很感谢你。”海春直视着我,“这么多年没联系你,却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可实际上,我什么也没做。”感动之余,我有点儿看不起自己,是我太不男人了,“从西北回来,只顾忙工作,再也没有联系过你。想想,我是有点儿无情无义了。”

“别这么说,我知道你一路拼过来,不容易。那时候通讯也不方便,我不是也没联系到你嘛。”

我已经猜到了那个强暴海春的色魔是谁。如此一想,真是后怕。幸亏那个恶魔另有恶行,没有再对海春施暴,不然很可能会死在海春的手术刀下——这家伙倒是罪有应得了,可对海春来说,将是一场更大的悲剧。

这么多年,海春经受了如何的精神折磨,只有她自己知道。我猜测,她不敢对人说,也无人能说,只能一个人默默地承受。这时候我理解了她为什么要找我。她要结婚了,需要对这件事做一个了断。而我,成了她最合适的倾诉对象——可以肯定,她没有其他知心朋友。

我觉得有些压抑,提议出去走走。海春点点头,站起来说:“是不是吓着你了?”

“是啊,真叫我震惊。海春,你真是太坚强了。”我把自己的手包与手提袋拿在手里。

“坚强不坚强,都得承受。”海春看看我说,“哥带我转完,就不再上来了?”

“超过十二点,就不让会客了。”

“其实,没人管的。”

“我们还是自觉遵守吧。”

“哥是个好男人。”

“哈哈,我没觉得啊。”

我们边说边下了电梯。一出房间,我感觉轻松了许多。我把手包和手提袋放在电动车座下的储物箱里,这样双手就可以抄在裤袋里走路了。

出了“七天”酒店右转,顺着南阳路向北,不到一公里即是人民公园西门。我说去那里,海春说:“你把我带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今晚我是你的。”

“真的?那我就做你的主了。”

我双手抄在裤袋里,走在人行道的外侧。海春紧挨着我走在里侧,有意无意地把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我不躲闪,也不回应。夏季的深夜,依然热烘烘的。大街上的车辆还很多,但比白天少了,至少不见堵车了。人行道上,每走几米,就有一棵粗大的法桐树。小太阳一样的路灯下,法桐的树影有些杂乱。

“哥,你与嫂子散步,也是双手抄兜吗?”

“只要手里不拿东西,我走路就是这样子。怎么了,不好吗?”

“你不揽着嫂子的腰,或者牵着她的手?”

“不会啊,这是我走路的定式。”

“怎么会这样呢?”

“上大学时看港台片,男主人公总是抄着裤袋一晃一晃地走路,很酷,就有意去学,这不就改不了了嘛。”

“你这一说,还真有明星范儿。”海春紧跑几步回转身,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等我走近,猛地扑到我身上,梦呓般地说,“哥,抱抱我吧。”

我双手从裤袋里掏出来,用力抱了一下她,拍拍她的后背说:“大街上,有人看咱呢。前边马上到了,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

感受着海春的气息,我心里却是万般纠结。这么年轻漂亮的女人,我何尝不喜欢。可理智又告诉我,坚决不能越雷池半步。

海春慢慢地转过身,不再说话,快步向前走了。我又把双手插在裤袋里。

深夜的人民公园依然人来人往,摩天轮、过山车、海盗船等娱乐设施倒是休息了。不少情侣模样的男女,或拉着手,或相互挽着,或相互依偎,秀着恩爱和温情。灯光处、暗影处的连椅上,随处可见激情的男女旁若无人地拥抱接吻。

“你看!”海春指指那些宣泄激情的人说。

“我们离他们远点儿。”我拉着海春快步走到穿园而过的金水河边,在一处有台阶的地方停下来,掏出餐巾纸擦擦台阶。等海春坐下,我坐在了她旁边——我们之间,相隔着一尺左右的距离。

“说说你未来的先生吧。”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一个男人。”海春不耐烦地说,“我不想说他。”

我有点儿迷惑。海春邀请我参加她的婚礼,又为何不愿意提起那个将要与她朝夕相处的男人呢?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哥,你不想知道我跟瘸子的事吗?我给你说说吧。”海春说着笑起来,刚才低落的情绪突然又好了。

“嗯,你说吧。”这丫头,真是揣摩不透她。

“其实很简单,本来我答应他们过了中秋节就领证的。一个星期天,我去他家里吃午饭。吃过饭,为了给我跟瘸子创造独处的机会,他爸妈都出去了,我跟瘸子去了他的房间。没说几句话,他就把我压到床上,扯我的衣服。我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双腿一用力,就把他踹下了床。我坐起来,愤怒地说,你这个大流氓,想强奸啊?那家伙从地上爬起来,又朝我扑来,嘴里还恶狠狠地说,我爸把你调到县城,你就是老子的女人,老子就要弄你。这家伙腿瘸,手上力气却很大,我被他摁着双手,不能动弹,我就狠狠地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血都咬出来了。他尖叫一声,松了手,我刚直起身,还没站稳,就挨了他两耳光。我耳朵嗡嗡响,头晕乎乎的,也是气疯了,拿起他桌子上的存钱罐就砸过去,不偏不斜,砸在他的脑门上,他眼睛一闭,摇摇晃晃倒在了地上。我气呼呼地就走了。”

“后来呢?”我心里直痛。海春又遇见这么一个主儿。

“后来我死活不同意,他妈找到医院对我说,别忘了,能把你调过来,就能把你调回去。我也什么都不顾了,对她说,只要敢把我调走,我就去公安局报案,告他儿子强奸我。还别说,我这一招把他们给吓住了,他们再没找过我的麻烦。”海春说得很快意,“有时候,人太软弱了,就会被人欺负。假如当初我跟那个恶魔硬拼,也许就不是这样的结果了。”

“真难为你了,海春。”

“你以为我这会儿还会难过吗?我现在啥都想开了。”

海春爽朗地笑起来,我心里却不是滋味。

海春笑着笑着,突然停下来,伏在我腿上抽泣起来。我轻抚着她的后背:“不哭不哭,海春坚强啊。”

“是那个恶魔,毁了我的生活……”海春越哭越伤心,好一会儿才止住哭泣。我拿出餐巾纸递给她,她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地笑笑,“哥,你不会笑话我吧?”

“怎么会呢。”

“好了哥,给你一说,我心里敞亮了。”转眼间,海春又变得什么事都没有一样,站起来轻松地说,“回吧哥,太晚了,嫂子会不放心。”

我站起身。海春双手扶着我的胳膊:“哥,今天借你的胳膊挽一挽,借你的身體靠一靠,行吗?”

我虽然心里忐忑,但无法拒绝。一路上,海春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偎在我身上。我们慢慢地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犹如一对恋人。

在酒店楼前的停车场,我再次拥抱了海春。她久久地抱住我,默不作声。

“上楼睡吧。”我说,但并没有推开她。

“嗯,哥回吧。你明天上你的班,不用管我。我睡醒就回去了。”海春松开我,看着我推出车,骑上去。

“明天早餐我就不过来陪你了,中午请你吃烩面。”

“不用不用,我起来就坐长途车回了。”海春边招手边走向酒店,“哥,再见。”

“再见。”我骑上车,一加电,电动车嗖地窜出去好远。

“哥!”身后传来海春的声音。

我猛地刹住车。海春飞快地跑过来,紧紧地抱住我,久久不松开。我车子差点儿没扶住,歪到了一边。

“哥,也许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呢?你结了婚,我们照样可以见面,什么时候我带着你嫂子回老家,我们两家可以一起吃饭。”

“我不敢见嫂子。我打过她老公的主意,没脸见她。”

“别那么想,我是你哥。”我拍拍她的肩膀,扶起车子,“快回去吧。”

海春紧紧地抱着我,嘴里反复地说:“哥,再见,哥,再见……”

我回应着:“海春,再见。”

在海春无数的再见声中,我骑上车离开。走了好远,我又听到海春高喊了一声:

“哥,再见!”

我没有回应,又加了一把电。海春是个好姑娘,但她属于她未来的丈夫。

回到家,妻子还没睡,在看一本官场小说。她没有问我回家晚的原因。我对她说:“我都准备回家了,一个企业来厅里报一个项目,请我们去吃饭。厅长心情不好,让我跟副厅长去了。吃完饭又要去唱歌,没办法。”

“你们现在还敢吃请唱歌,不怕被抓住?”妻子看见我手里的手提袋,又问,“还收了人家的礼品,是啥东西?”

“一件半截袖衬衣。”

“你们也真够胆大的,可别出事。”

因为说谎心虚,我赶紧去了洗手间。老婆说得没错,现在哪儿还敢吃请收礼品,更不敢去歌厅夜总会那样的地方。可我又能怎么说,还能说跟一个美女去约会了?在老婆面前编造违纪事件不算违规,跟美女深夜约会那可是大问题。

次日,我如常上班。一进办公楼碰见万副厅长,在电梯里,万副厅长向我交代,通知所有处室,下午召开全体大会。电梯里人多,我不好问什么。出了电梯,我跟着万副厅长到了他办公室。

“万厅长,啥事啊?要开全体大会,这么大动静。”我帮他沏了一杯茶。万副厅长分管办公室,平时我跟他说话相对随便些。

“还用说吗,程燧的事呗。”万副厅长坐在老板椅上,后倾着身子,又叮嘱我,“你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可别掉链子啊。”

“明白,万厅长,谢谢您的提醒。”我毕恭毕敬地说,又问,“程燧这强奸案,就是一起个体突发事件,厅长为啥这么高调处理啊?”

“你不懂了吧?他不给全厅职工说清楚,谁知道程燧因为啥被带走?大家还不乱猜测,以为是其他问题,自然会联想到厅长头上。”万副厅长看看门口,又说,“遇事多思考,别乱说话。去忙你的吧,我一会儿还得去巡视组汇报。”

到了办公室,小谢已经拖好地、擦过桌子,并且破天荒帮我把绞股蓝泡上了。

“谢谢你小谢,以后咱可不客气啊,哪能叫你替我倒水。”

“举手之劳。”小谢笑吟吟地说,“今天有什么工作需要我做,听候郭主任安排。”

以往,小谢都是称呼我老郭的。我打着哈哈:“还真有事,你电话通知各处室,包括几个二级单位,下午三点半在五楼大会议室召开全体大会。我去文印室让他们打个通知贴出来。”

“好嘞,我这就通知。”小谢说着就拿起电话开始行动了。

我匆匆下楼,到文印室去。文印室归办公室管,这事我完全可以安排其他人干,大办公室坐着好几个人呢,他们不用下楼,打个电话就搞定了。可以说文印室就是我们厅的“情报中心”,我想找郭大姐打探点儿程燧的细节——人类的好奇心真是难以抵挡。郭大姐是文印室的元老,没什么具体活儿,主要负责联系电脑、打印机、复印机等设备的维修,耗材的购买等,工作比较清闲。郭大姐性格开朗,爱说话,她父亲是一个口碑不错的老副厅长。郭大姐喜欢串门打听事,所以总能得到“内部消息”。

看见我,郭大姐热情地招呼:“你这大忙人,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想姐了呗,来看看你。”我一边跟郭大姐寒暄,一边给打字员安排正事。

“又忽悠姐不是,你天天围着领导转,哪顾得上你姐。”郭大姐说着,凑到我耳朵边压低声音说,“你小子当主任了,可得请客啊。”

我摇摇头,认真地说:“姐可不能乱说啊,任命文件不下,一切皆有可能。”

“嗯,你这话说得不错。”郭大姐点点头,又小声说,“你说程燧这货,真看不出来,他可坏着呢。”

“哦?”我知道,郭大姐要向我发布“内部消息”了。

“我公安局的一个姐们儿说,这货强奸的可不止一个人,还有咱厅里好几个呢。”郭大姐看了看打字员,把声音压得更低,“估计厅里这几个有点儿姿色的小娘们儿,都让他得手了。”

“哦——”这我还真没想到。

“这次活该他栽,不知道他怎么认识了军区医院一个小护士,去黄河边吃饭碰上人家,人家搭他的车回来,他就把车开到野地里,在车上强奸了人家,人家当天晚上就报了案。”

“哦——荷尔蒙太旺盛了会惹祸的。”真得对程燧刮目相看了,他太会装了。

“荷尔蒙?你小子文化高,你说的姐不懂。”

“大姐,我得上去了啊,万厅长找我还有事。”我满足了好奇心,不能再跟她讨论荷尔蒙了。

回到办公室,干完手頭的工作,已经十点多了。想着海春应该睡醒了,给她打手机,她却关机。估计昨天没睡好,这会儿还在睡。临近中午,我准备去酒店找海春,陪她吃午饭,她手机却仍然关机。我把电话打到酒店前台,服务员说她已经退房走了。看来这丫头是不想再打扰我了。走就走吧,以后回老家有机会见面。有了昨天的相处,一下子拉近了我跟海春的距离,突然有些牵挂她了。她这么大年龄才找到男朋友,结了婚能过上安稳日子,也是我所期望的。无论今后是否保持联系,我都会真诚地祝福她。

我突然想起,昨天忘了加海春的微信,就通过她的手机号查找,却没有搜到。这年头,连卖菜的大妈都会用微信收钱了,海春应该不会没微信,肯定是关闭了通过手机号添加的功能。她有我的手机号,在微信通讯录中可以看到我,等着她加我吧。

到餐厅吃过午饭,回到办公室,我躺在沙发上看手机,老家在县人劳局的同学洪伟在微信朋友圈转发的一则凶杀案消息吸引了我。唉,又是凶杀案!现在的人都怎么了,动不动就杀人,就没有别的解决途径了吗?我随手点开链接,是老家柳青县一个官办商业网站“柳青在线”发布的信息——

昨天上午,柳青县警方接到位于长途车站西侧的旅馆报案,一名男子入住后在房间被杀害。根据宾馆登记的身份证信息,被害者李某,新疆阿勒泰人,四十六岁。据警方现场勘察,被害者被锋利刀具切断颈动脉致死,面部、身上有多处刀痕。据宾馆服务员提供的情况与宾馆监控录像,被害男子于7月24日16时16分登记入住宾馆414房间,其间曾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两次进入414房间,一次是李某办完入住手续大约三分钟后,女子紧随其后进入房间,1小时零53分钟后,该女子一个人单独出去。19时17分,该女子再次进入房间,23时04分离开。该女子身高约1.6米,身材匀称,留披肩直发,因戴着遮阳帽,无法看清面容。警方初步判断,该女子即是本案犯罪嫌疑人。目前警方已成立专案组,并发布协查通报。

正文下附有两张模糊不清的监控视频截图,隐约可辨一女子的正面与侧面影像。但因为光线暗,女子遮阳帽的帽檐压得很低,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

突然,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难道是海春……

不会的,怎么会是她?她昨天在省城呢,那个被杀的男人名字也不对,还是新疆阿勒泰的。这事绝对不会与海春有什么联系,肯定是我想多了。再说了,她马上要结婚了,怎么能去干这事?如此一分析,我的心稍稍安稳下来。下午还要开大会,赶紧睡会儿吧。我把手机闹铃定到两点五十,不大会儿就酣然入睡。

开会前,我抽空给海春打了好几遍手机,一直关机。这丫头,早就该到家了吧,怎么老不开机呢?我不免又开始担心起来,却又不知道担心什么。

散会后,我继续给海春打手机,还是没开机。我给她发了条信息:海春,早到家了吧?怎么一直不开机呢?方便了回个信息。

回到家,心情莫名烦躁,吃过晚饭,我躺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等老婆回来,脑子里一直在想海春。她到这儿跟我搞了一场温情约会,一离开就把我丢脑后了,这丫头究竟怎么回事呢?

翌日早晨,睁开眼就看见手机呼吸灯在闪烁,我马上拿起来查看,全是售房家装、代开发票之类的垃圾信息。

妻子已为我准备好几乎常年不变的早餐:一碗速溶麦片,一个鸡蛋,半个窝窝头,几片生菜叶。妻子的观念是,人过四十,坚决不能再胡吃海喝,必须科学养生。我洗漱完毕,先喝下一杯温开水,匆匆吃完早餐,又干吃了一小把枸杞子、几颗干杏仁、两个核桃。枸杞子是清肝明目、预防眼睛远视的,干杏仁是润肺的,核桃是补脑的。临走带上一个洗好的番茄——妻子说吃番茄可以预防男性前列腺疾病。小时候兄弟姐妹多,父母对我们的饲养非常粗放。大了上学、工作,能吃饱就行,更没有那么多讲究。人过不惑,妻子这么精心管理起我的饮食,突然觉得自己有了云端般的优越,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与妻子一起出门,各奔东西。未走远,我停在路边,拿出蓝牙耳机戴好,再打海春手机,仍未开机。一边骑车我一边胡思乱想着,突然暗骂自己糊涂,何不给转发消息的洪伟打个电话,问一下那个杀人案的详情?

电话接通,传来洪伟戏谑的声音:“郭厅长,有何指示?”

“别闹,说正经事呢。”我说,“你昨天转的那个杀人案,啥情况啊?”

“哟,这还真是一桩奇案,”洪伟说,“你怎么关心起这事了?”

“随便问问,”我轻描淡写,“说说,怎么个奇法?”

“据说,那个被杀的男的,是长青乡在逃一二十年的杀人犯,他跑到新疆阿勒泰,重新办了身份证,这次是偷偷回家。结果碰上了杀他的那个女的,据说那个女的被他强奸过,杀他是为了报仇。昨天下午那个女的给警方打电话要自首,可打完电话她就关机了,等警方找到她,发现她已经割腕自杀,好像是人民医院的一个护士……”

我的头嗡一声就大了,接下来就不知道洪伟在说什么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原来,海春是来向我诀别的。那么所谓的婚礼也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了。海春,你这是为那个恶魔殉葬啊!你怎么这么傻呢?为什么不让法律惩治他,非要选择这么极端的方式,把自己搭进去呢?

“延云,延云,你在听吗?”电话里传来洪伟不安的声音,“你怎么了?”

“我没事洪伟,可能有点儿低血糖。你忙吧,回头我再打给你。”

挂了电话,我把车扎到人行道,靠在车上点燃一支烟。这一切太突然了,太震撼了。海春在我的生活中失踪了十七年,再次出现,却如昙花,绽放了短暂的绚烂之后,又瞬间消失了。

我大致推测出了这个事件的过程。海春在柳青县车站遇到了那个恶魔,大概对方也认出了她。也许,那个恶魔逃亡多年,又改名换姓,觉得自己安全了,看到海春,他歹心又起,再次用当年的事情威胁她。海春与他虚与委蛇,和那个恶魔去开房。之后,借口有事离开一会儿,回去准备她的复仇工具——手术刀。回到房间,海春再次与恶魔“温存”一番,直到恶魔身疲力尽。这一切,都是为了最后痛快淋漓的“手术”……

接下来,海春坐上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来找我。见了我,她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忆她在我面前的表现,一点儿也没让我感觉有什么异常。她需要有多么强的控制力,才能掩饰内心的不安与恐慌,才能克制住告诉我她刚刚做过的那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的冲动。

令我一直无法释怀的,是那个夏季的夜晚,我没有送海春回到卫生院。是我的疏忽,才导致了海春走到这一步。

我真不是个男人。

两天后,我收到了海春的挂号信——

哥,能最后见你一面,而且你能陪我那么久,这对我来说真是莫大的幸福。是的,与你在一起的几个小时里,我感觉特别幸福!你的手机号,我很早之前就打听到了。一直想去找你,可我担心你早就把我忘了,毕竟,我们并没有太多的交往。贸然去找你,我的一腔热情,倘若遇到你的冷漠,必然会令我更加绝望。

这十几年里,我谈了很多男朋友,总是谈不成。每每到了男女之间最后的那一层关系,男人一触及我的身体,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恶魔侵犯我的那一幕。那一刻,我讨厌所有的男人。我已无法接受任何男人的身体。十七年了,我试图改变自已,但我做不到。

我打定主意,自已过一辈子。父母为我的婚事愁白了头,最后也不得不妥协了,他们不妥协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也想不到我能遇上那个恶魔,我甚至以为他早就死了。可命运就是这么不可思议。那天,我从老家回县城本来是要搭朋友的车的,朋友因为临时有事,我才改坐公交车。这大概就是天意。我一走出车站口,就遇上了那个恶魔。如果不是他认出了我,我断然是不会认出他的。他早不是十七年前的那个模样了。你想象不到他有多么厚颜无耻,他淫笑着对我说,你连我都忘了?我可是让你在床上舒服得死去活来的男人啊。那一刻,我真恨不得冲上去把他杀了。可我忍住了,而且答应他跟他去开房。

他大概以为我还是当年的我,怕他毁了我的名声,就是知道他负案在逃也不会报案。当然我也不想报案,我要亲手杀了他,让他挨我一千刀,否则难解我心头之恨。

后面的事我就不对哥说了,脏了你的耳朵。反正最后我如愿以偿。离开宾馆,原来我是打算回家就割腕的。可我想到了你,我想见你一面。这一生,我喜欢过的男人,一个是陈兵,另一个就是你。我不想留下这个遗憾。

去的路上,我是抱着跟你好一场的心愿的。可是,见了你之后,我知道你不会那样。所以我才更加敬重你。谢谢你,让我在人生的最后一天,在人生的最后一刻,保留了一份美好的感觉。带着这样一种感觉离去,我想,也是一种幸福吧。

哥,我们来生再见……

读着信,我泣不成声,泪水打湿了信纸。

责任编辑/季伟

文字编辑/吴贺佳

绘图/芥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