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看到易生在笑

2019-07-29 01:07:04 上海文学 2019年7期

王威

我去涓水五金批发部当送货工,源于易生在招工启事末尾印的那张笑脸。那是我第一次见易生的笑。为了怕他们嫌弃我小,去之前我决定把年龄抬高两岁,这样我就由十六岁变成十八岁了。

我正式成为涓水五金批发部的送货工时,那件事看似已经过去了。什么叫看似过去了?就是说,从表面看,一切都正常了,批发部重新开业,易生和姑父也从拘留所放出来了。除了易生五岁的表妹被送到了奶奶家之外,其他跟易生姑姑在世时没什么两样了。三个月前,易生的姑姑在批发部的仓库里被人捅死了。

易生的姑父长相帅气,就是背上有个罗锅。这是我第一次见真人罗锅,总会自觉不自觉地瞄上两眼。易生以为我对这个感兴趣,就趴我耳朵上说,这是姑姑跟他打架,用棍子敲出来的,那时没钱治,背就塌了。我觉得可惜这个长相了。易生没有表现出他对这件事的态度,他是真正的十八岁,可有时像八十岁一样。

我们的批发部在诸城的吕标镇上。吕标镇是个郊区镇,那里除了有条涓河能给它添点丰韵外,一直挺荒凉的。可自从把县里的重点高中挪过来以后,这里就变得繁华起来,平地冒出好多小区、超市、网吧、洗头房什么的。易生的姑姑不只会用棍子把男人敲成罗锅,她还会做买卖,刚听到这里要建高中,她马上就倒腾出一个五金批发部,用的是自家房子。因为门头不存在租赁费这一块,所以她的东西卖的比城里便宜,好多人都特意跑过来打听涓水五金。

我的工作是送货,这以前是易生的活,现在易生接替姑姑做会计和卖货,姑父只负责采购。我不是个有力气的人,那些机械类的笨家伙我搬得很吃力,都是易生跟我一起搬。看我龇牙咧嘴地用力气,易生就笑。易生笑起来很俊美,眉眼有些像陈坤。他帮我把东西装车上会嘱咐我,送到地方,让买家帮着卸,别蔫了吧唧地自己出傻力气。我说不用,我能干。他就说,你才多大啊,逞能!说到年龄,我就不跟他叨叨了,我怀疑他知道我的实际年龄。

我们的批发部左边邻居是家理发店,一天也进不去几个人;右边是家减肥店,反倒是门庭若市,好多胖女人瘦女人进去出来的。没事的时候,我会坐在三轮车上看那些女人,想她们吃什么胖成这样。易生说,姑在世时也在那里办了个减肥年卡,没用上也不给退钱。要不,易生话题一转朝我说,要不你去用了吧。我笑了,我一米七的个子,还不到一百一十斤,再减就剩个脑袋了。易生说,不是,让你去增肥,看你瘦得都宰不了只鸡。我说我们又不是饭店,能宰鸡有什么用。我偷瞄了两眼易生鼓鼓的肱二头肌,心生羡慕。

吃饭的时候,易生姑父带着一个女人进来,让我们叫她姑,说以后她给我们做饭。我一听以后不用天天吃盒饭了,兴奋地捅了捅易生,开口就想叫姑。易生先开口了,他说姑父,易生叫姑父时脸上带着笑容,像一个女孩那样俊美,姑父,我姑过世还不到百日吧。姑父有些尴尬,他徒劳地挺了挺脊梁,没想好说什么,又放下了,眼睛看向女人。这个女人是个大眼睛,都说眼睛大了好看,可她这个也太大了,并且黑眼珠多,乍一看就像砸进雪地里两块煤一样。她笑盈盈地对易生说,吆,你就是易生啊,笑起来真好看。

我有些明白了,易生是在替他姑争夺主权,我不好插手,于是坐下一个人吃饭,盒饭冷了有股腥味,我实在吃够了,很希望女人留下。没等易生接话,女人看到了我们泡沫快餐盒里的饭菜,吆,就吃这个啊,我去给你们炒两个菜。女人说“吆”的时候,拖着一条很亲热的尾音,听了让人想哭,觉得她是亲人。大概易生也被“吆”征服了,坐下等她的两个菜。我们互相对望,我发现易生脸上还带着笑。我小声说,吆,你笑起来真好看。易生在桌子底下用脚踢我。我们俩就你一脚我一脚闹起来,闹到最后不光动脚还动手。

女人炒的菜一点不好吃,我很失望。姑父殷勤地帮女人收拾桌子,易生把他拽到了前面门头,我也跟了过去。易生倚着柜台低头看着姑父说,你去哪儿找来这么个女人?易生比姑父高一头,从我的角度看,他们的角色置换过来正好。姑父的手本来插在裤兜里,听到易生这样问,他拿了出来,拿到一半又插进去,反复几次才下定决心似的说,我们早就认识。易生说我姑认识她吗?姑父突然把身子转了过去,罗锅朝向易生,声音高昂起来,你姑认识她吗?!你看看我的脊梁,你說你姑认识不认识她?!我以为易生会恼,可是他没有。他伸手摸了摸姑父的罗锅说,那你还不改。说着居然笑了。本来恼恨不已的姑父也跟着笑了,我只好也跟着笑。

女人在店里住下后,姑父说他们的房间太小,要打通他和易生房间的墙壁。易生就把小床搬到了我的房间,跟我一起住。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易生问我,刘水果,你想不想家。我说不想。我的家其实就在县城,离这里半个小时公交车路程,可我不想回去。易生问我为什么。我说我奶奶死了以后,没人管他们俩了,他们就天天在外面鬼混,回家不是带一群人赌博就是两人吵架,我快烦死了。易生说,我姑和我姑父以前也天天吵,多数是我姑找事。我说,你爸妈不吵吗?易生说,谁知道呢,他们没结婚就生了我,现在他们在哪里都没人知道。我是跟大伯长大的。姑开这个店就把我叫来了。易生说这些的时候,语调有些奇怪,不像是回忆,倒像旁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当说到姑骂他是个懒种时,他忍不住又笑起来。他说,他印象里的妈,都是通过姑骂他获得的,比如,姑会说,跟你妈一样的贱骨头,跟你妈一样的懒种,跟你妈一样的眼睛勾人……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醒,易生就拉开窗帘瞎嚷嚷,下雪了下雪了。我一骨碌起来跪在床上,看着外面无边无垠的大雪发愁,今天还要去县城送货,怎么办啊?易生的脸贴在玻璃上都压扁了,他说我替你去,你看家。

易生把货在三轮车上捆绑好,蹬上去就走了,雪地上留下两条黑车辄。我回到门头,女人正在翻看账本,她把计算器按得语音提示都跟不上。她说,吆,刘水果,炉子上蒸着芋头,你去吃吧。我点点头,可是没有走。易生和我一起装货时叮嘱过我,要看着女人。我装作收拾货架的模样,在女人周围转悠。女人说,看看你头发,去隔壁理理。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十元的票子给我,我又转悠到了货架前。女人把钱扔进抽屉嘟囔了一句,不再理我。

雪越下越大,姑父从外面回来,嘴里哈着气说冻死了冻死了。女人过去给他抽打身上的雪,我看了一眼柜台,账本还摊在那里。姑父也看到了账本。女人说,我替你大体算了算,利润太低,吆,这样可挣不多少钱。姑父嘴里哈着气,不接女人的话茬。

易生回来时已經是午后了,脸都冻紫了。他摘下棉手套就抱柜台外的炉子,被女人拉开了。女人说,吆,不要命了,冻成这样去抱火炉子!易生有点扭捏地挣开女人的手说,我一直这样也没死几回。姑父说,不识好歹。可是易生没有再靠近火炉。

我从锅里给易生端来饭,是一块大饼和一盆炒白菜。女人把饭从我手里接过去端走了,厨房里传来煤气打火的声音。当女人把热好的饭菜重新端出来时,炒白菜上多了两个煎荷包蛋。易生一口一个把荷包蛋吞了。姑父说,你急着去投胎啊?易生被噎得白瞪了眼,我赶紧给他咚咚咚地捶脊梁,好长时间他才缓过气来。

那晚临睡前,我试探着问易生,警察审问时什么样。易生寡淡地说,等你进去试试就知道了。我在被窝里蜷了蜷身子说,我可不想跟警察打交道。易生说,其实也没啥,如果无牵无挂枪毙了也好,活着也是累。我笑着说,胡说,还是活着好,我还想去北京去上海看看呢。易生说,你交过女朋友吗?我说初中时写过情书,被女孩的男朋友追着好一顿揍。你呢?易生说,我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问他,你想你姑吗?问这个之前,我脑子里一点痕迹也没有,神使鬼差地就问出来了。我怕易生会恼。他没有,他歪头朝我笑了笑说,死都死了,想有什么用。看到易生不排斥这个话题,我的胆子大了起来,我说,那个仓库你还敢去吗?易生说,有什么不敢的,我们现在还租赁着呢。再说,我们不租谁租啊,给人家用成这样了。我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易生没有回答,他睡着了。我问,现在还没有抓到凶手吗?

易生怂恿女人去隔壁减肥,女人说,吆,她们家在搞优惠吗?易生说,我姑在里面有个年卡。女人的心动了,易生说,发票还在,姑去办的时候花了一千八,你用可以打五折。女人说“吆”,然后不吭声了。姑父呵斥道,易生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易生点点头说是。我看易生很认真。我说,这个月发了工资我给你,反正我也花不到。易生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随即他低下了头。

我跟易生去仓库,心里又害怕又激动。易生反倒很平静,他一箱箱往外搬货。我四下打量,想看看哪里符合第一现场。看来看去,哪里都像,哪里都不像。易生接了个电话,招呼我快点搬,对方催货了。

易生蹬三轮车蹬得很卖力,汗珠顺着脸颊淌。我要替换他,他没理我。从仓库出来,他就不说话了。我以为他心情不好,可是看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似乎又不是。

这车货还是易生帮我送的,路上的雪被车压瓷实了,光溜溜的,易生说最怕这样的路了,一个不小心就能人仰马翻。等红灯的时候,有个老头被手里牵的狗拽倒了,在雪地上一直滑行,像一架雪橇。旁边好多人看着放声大笑。易生把三轮车别好档位,上前拽住了狗。老头起来一个劲感谢他,易生说这有什么呀。

我们送货的地方是个才成立的新铺面,店家找了个法师正在做法。我好奇地看着那个穿着夹克衫正在吸烟的法师。他那是真正的吸烟,因为不管他的嘴还是鼻子,都没有一丝烟钻出来。易生也站在一边看。忽然,法师的三角眼睁开,慢慢站起来走向易生。他的嘴里缓缓喷出一团又一团的烟雾,呛得我和易生咳嗽起来。易生拉起我就走,却被法师叫住了。法师的口音是普通话和本地方言的混合:凡银(人)莫走。他说。凡银(人)身上带之(着)血光之灾,可想过破解之法?易生连一秒钟也没停留,拽着我就走了。

由于车厢里只有我,易生蹬起来轻松了许多。他说,别听他胡说八道,灾祸是花钱能破解得了的事?我没有听明白,易生解释说,本地谁不知道我姑的事,他是拿这个诈钱花呢。我恍然,继而佩服起易生来,他比我才大两岁,比我爸都冷静。

吃晚饭时,女人问易生要今天的货款,易生说,对方还没给,先记着,月底去拿。由于经常有这样的事情,姑父没有在意。可是我明明记得刚卸下货对方就给钱了,易生夹了一筷子青菜给我说,快吃,发什么呆。

女人现在俨然一副当家人的模样,除了五金的价格提高了,做得饭更难吃了,里面几乎没有油。弄得我跟易生吃不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半夜我们俩经常讨论什么东西好吃。易生说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是葱油饼,还是上小学时在同学家吃的,同学的妈妈烙的,就吃过那一次。我说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是炸刀鱼,是在奶奶的葬礼上,那个香啊。我们俩的肚子一起咕噜起来。天快亮时,易生说,睡吧,早饭我带你去路口吃葱油饼。我很兴奋,咽了一大口口水安心睡了。

早上我睡过了头,是被葱油饼的香味诱导醒的。我睁眼一看,有个金灿灿的葱油饼挂在鼻子上方,葱油饼的上方是易生的笑脸。易生说,快起来吃,为了买这个熊玩意,我快冻死了。我坐在床上,易生站在床下,我们俩狼吞虎咽吃了一个巴掌大的葱油饼。易生略带歉意地说,一个三块钱,我没带够钱。我感激地说,这就很好了。

说真的,长这么大,除了易生,还从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我的眼窝有点发热,我说,易生。易生说,赶紧起来,被“吆”看到你在被窝里吃东西,就死定了。我缩着肩膀开始穿衣服,屋子里没有取暖设备,跟冰窖一样。

没等我们出去,姑父推门进来了。易生说,有人要货?姑父说,不是。是,我想跟你们说点事。易生戒备地看着他。姑父的罗锅更突出了,怎么一夜之间弯成这样了呢?我仔细端详着罗锅,心里早就笑得七荤八素了。姑父在易生的床沿坐下,吸了一根烟。易生不耐烦地说,没事我出去了。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女人鬼魅地出现在门口。姑父看了女人一眼,下定决心似的说,你们看,开始找送货工时,你姑不是还没来嘛,你姑这一来,我们店里就用不了这么多人了嘛。易生说,你想赶我们走?姑父说,不是,你不用走。姑父并不看我。易生说,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感激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热切地望着他。

姑父为难地又点燃了一根香烟,女人摔门走了。

这天早饭女人没做,易生带我去路口吃的葱油饼。我们每人吃了六个,喝了免费的小米汤三碗,最后撑得都弯不下腰啦,我们互相看着大笑。这是我们俩最奢侈的一顿饭,一共花了十八元。易生把老板找回来的两元钱很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里说,刘水果,我要去石料厂,你去不去?我说他们要货吗?易生说,我去看货。易生脸上带着一种开心的笑,似乎石料厂有个大奖等着他去领。

易生没有去成石料厂,因为姑父的电话打过来了。在电话里,姑父说,易生,如果你们找到下家了,你们俩一起走也行。易生举着电话的手僵住了,腮上的肉直哆嗦。易生的电话是个破二手,话筒只有免提可用。我听到了姑父说的话,可是我没在乎,只要跟易生在一起怎样都行。我擦了一把凍出来的鼻涕说,走,去石料厂。易生说,你听到姑父说啥了?我说听到了,我们去石料厂。虽然我不知道去石料厂干嘛,可那毕竟是我们寒风中唯一的目标了。

易生说今天不去了,姑父不是辞退我们吗?我们去找他要工钱,凑起钱来直接去石料厂交订金。我说好。只要是易生说的,我都听。

我们回去的时候,女人不在,姑父自己在店里。他歉疚地对易生说,易生要不你留下,让刘水果走。我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赶紧看易生。易生没有接姑父的话,他说,给我们俩结账吧。姑父说,易生,你再想想,你这样走了,我对不起你姑。姑父背着罗锅乞求易生。易生笑了,我觉得整个屋子都被易生的笑耀亮了。姑父生气地说,你笑什么?虽然我跟你姑处得不好,为此我也被警察逮进去审问过,也算惩罚了。易生笑着解释说,姑父,我不是笑你假惺惺,我姑不只对你不好,她对全世界都不好。所以,对得起对不起她,无所谓。姑父长叹一口气仰在那把破椅子上,脸上的愁苦把皱纹挤得更密实了。我记得刚见他时,他还蛮年轻的,这才几天啊,怎么就变成老头了。我第一次对时间产生了畏惧。

姑父的脸上蜿蜒流下了泪水,易生说,干嘛呀,姑父,快起来给我们俩结账吧。看到一个成年男人哭得那么伤心,我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觉得他很可怜。我拽了拽易生说,今天不结账了吧。易生跟我说,他比我们更可怜吗?我看了看琳琅满目的货架,感觉自己很可笑,就不再阻止易生了。

姑父打了一个哭嗝说,钥匙在你姑那里,明天吧。易生笑嘻嘻地说,我姑死了。姑父的哭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在,在你这个姑那里。易生说让她回来。姑父忽然加大了伤心的力度,他开始边哭边骂,我这是个什么命啊!死了一个母夜叉,又来了一个孙二娘!易生弯腰凑在姑父耳边说,因为你窝囊。说这话的易生,脸上流露出清澈的凶狠,那个神情就像深冬窗外尖锐的冰凌,既清澈又能给人一招毙命。

姑父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还是在很卖力地哭啼和絮叨,他说,不窝囊还能怎么着?还能去杀人?易生审视着他说,为什么不能?易生说的时候很轻松,姑父停下哭,惊悚地睁眼看他。易生被姑父的样子逗笑了,不光易生笑,我也笑了。在我们的笑声中,姑父不哭了,女人回来了。

易生对女人说,你越来越像我姑了。女人没有听明白他的话,还以为是好话呢,对着易生笑。姑父用毛巾把脸擦干净,又恢复了姑父的模样。他呵斥易生说,别胡说。女人这才意识到那不是好话。女人的脸冷峻了下来。姑父说,拿钱给易生他们俩结账。女人说,又没卖货,哪有钱?看到易生的眼角似乎有碎光闪烁,我的心里也凉了。

易生带我走出批发部。我说,易生哥。这是我第一次叫易生哥,易生并没有感觉惊奇。他安慰我说,别怕,我带你去收账,我知道哪里还欠批发部的钱,我们会凑够钱的。我踩着咯吱咯吱的残雪,跟着他徒步往城里走去。

这天,我们共收了二千六百七十五块钱,我生平第一次见这么多钱。其中为了那五块钱零头,易生差点挨揍。对方说你们店太抠门了,五块钱都不抹去。从头到尾,易生脸上一直带着谦卑的笑,仿佛对方不是在骂他,而是在夸赞他。最后对方啐了易生一口,扔地上五块钱让我们滚蛋。

易生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贴身口袋里。我说,易生哥,我们今晚睡哪儿呀?易生豪迈地说,睡澡堂,两人三十块钱就够了,能泡澡,还不冷。我兴奋地拚命点头。我们明天先去石料厂交上定金,然后开始找工作,易生冷静地说。一说到找工作,我就发愁,我什么都不会,不光是自己的累赘,还累赘得易生哥被赶出来了。易生笑我傻,他说即使没有你,那个女人也得赶我走,他们这是拿着你打幌子。

我实在不想说发生在澡堂的事,因为看表面易生这一架是打赢了。可他的头去医院缝了四针。易生说,怕什么,又不是我们出钱缝针。打架的原因是我抢了搓澡工的活计。跟我一同泡澡的大胖子要我帮他搓澡,开始我没想收钱,是他非要给我,他说我心眼实诚,舍得下力气。等他穿上衣服走了,三个搓澡工围了上来。我见识了易生打架,他根本不惜命。三个搓澡工一共赔了我们九百块钱,包括缝针的钱。他们其实也没落下好,有两个的门牙被易生捣了下来。

缝针加上拿药一共花了二百四十块钱,易生开心地说,我们还剩下六百六,这个数字吉利。由于缝针,易生的头发被剃掉了一半,他的脑袋一半有头发,一半没有,看起来像个笤帚。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易生笑得停不下来,其实也没有那么好笑,他天生爱笑而已。

在易生养伤的日子,我们不用买澡票也能住在澡堂,这是跟澡堂老板讲好的,作为我们不报警的条件,只是不能再抢搓澡工的生意。易生反倒跟那几个搓澡工成了好朋友,没活的时候,他们就凑在一起打扑克。易生是个勤快人,澡堂子没人了,他就会打扫得干干净净,老板出面制止了他好几次。

中午,我跟易生坐在澡堂的排椅上吃大饼榨菜,姑父来电话了。整条排椅上都落满了他的怒骂。他说,如果易生不把货款送回去,他就去报警抓他。姑父的怒骂并没有让易生停止吃大饼,他把手机放在大腿上,依旧吃得很香。最后姑父骂累了,软弱地说,易生,看在你姑的份上,你把钱送回来吧。我的日子真不好过,批发部一天也卖不出几份货,都没钱进货了。易生说,姑父我算过账了,这些钱刚够我们俩的工钱。易生这句话又激怒了姑父,他说,你个混蛋,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让警察去抓你。易生说出澡堂的位置,挂断了电话。我忐忑不安地说,易生哥,警察抓我们怎么办?易生笑了笑说,你不是想知道警察怎么审犯人的嘛!赶紧吃,吃完大饼我们就去石料厂交定金。

没等我们吃完大饼,警察就进来了。我哆嗦得大饼都掉在了地上。易生弯腰替我捡大饼,还没直起腰来,就被警察拦腰一脚踢翻在地。易生的嘴唇磕破了,血吧嗒吧嗒滴到地上,开了一地的小梅花。警察上前把他的胳膊扭到后面,像捆一只鸡那样把他抓在了手里。我想上去救他,可是我不敢,我吓得嚎啕大哭。警察扭头看我,易生说,事情都是我做的,与我弟无关,你们放了他。

我在派出所待了三天就被我爸领出来了,易生反倒被转送到了刑警队。我很茫然,钱我们都交出去了,易生怎么还被送到刑警队呢?

出了派出所大门,刚才还装孙子的爸爸反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我耳朵里面嗡嗡直响。爸爸咬牙切齿地说,能了你了,学不好好上,敢跟杀人犯混在一起了。我二话没说,利索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梗着脖子说,你再打我一个试试?你他妈才是杀人犯呢!你生我来这个世上就是杀了我!爸爸被我气笑了,他用手指当梳子使劲梳理自己的头发,把后面的长辫子都梳散了。这是他压制怒火的常用手段。

刘水果,我再管你我是王八蛋!他不敢再打我,只能靠吼,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

你们两口子都他妈的是王八蛋,混蛋!你们除了聚众赌博花天酒地,你们管过我吗?操你妈的!我拿着石头一步步逼近这个我叫爸爸的长头发男人。

爹!你是我爹!以后你就是挨枪子了我也不去给你收尸!

爸爸很清脆地抽了自己两记耳光,然后留给了我一个披头散发,杀气腾腾的背影。

我要救易生出来,我要去涓水五金求易生的姑父,我可以不要钱替他干活,只要他不告易生了。

姑父和那个女人被人堵在了柜台里面,是仓库的房东。房东带来了一群精壮男人。从柜台外面看不到姑父的人,他只留了一个罗锅在外面。女人瘦了,整张脸上只剩下了两个黑煤块般的眼睛,不过她倒还沉静。她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走。我不走,我还没有跟他们谈妥呢。

房东说,想不用仓库了?好说啊!拿出赔偿金来!女人说,多少?房东干巴巴地笑了,你聋啊?你痴呆啊!那天不是说了嘛!女人不屑地扭头看窗外。姑父从柜台里发出很沉闷的声音,他说,人是易生杀的,你去找他要钱。女人推了他的罗锅一下。房东鄙夷地说,你他妈的还不如个女人担事。

那群人走的时候警惕地打量我,我手里攥着那把砸煤块的铁锤,扬着下巴看他们。现在谁动我,我就跟谁拚命,没了易生,我活着也是多余。那群人轻蔑地瞅了我几眼走了。

女人给我拿来一个热乎乎的大芋头,第一次讲话没有用“吆”。她说,易生其实已经习惯他姑骂他了,可是那天在仓库里不知道怎么的,他姑找不到货又骂他时,他的脑子忽然轴了,指着他姑的鼻子,让他姑再骂一句试试,他姑哪吃过这样的委屈,就把他和他妈又骂了个底朝天。易生是用手边的螺丝刀捅的她。

我手里的铁锤咣当掉在了地上。

女人说,这次他一进去就招供了,说本来还想办完事情再自首的,可他说自己实在是太累了,不想出来了。姑父在柜台后嘟囔着,谁知道他还有什么事没办完。

我浑身发抖,控制不住地打摆子。我想起易生的那些笑,哪一次都无比真实,都能照亮黑夜。我抱住自己的胳膊壓抑颤抖。女人问我要不要看医生。我说不要,我要去石料厂。女人问我去干嘛,我说去打工挣钱,替易生买一块墓碑送给他姑。

当寒风刀子一样刺在我脸上时,我才知道,自己游荡在大街上了。远处传来劈劈啪啪的鞭炮声,快过年了。望着空荡荡的大街,我嚎啕大哭起来……

上海文学 2019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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