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公司无国籍

2020-02-07 05:37:10 商业评论 2020年1期

保劳格·康纳(Parag Khanna)

无边界的世界属于公司,而非国家。大型主权国家强调和保护它们的边界,而大型公司希望横跨整个世界。相比面临更多限制的政府,公司凭借现金储备和法律保护,行动更加敏捷。当公司在本土的利润下降,它们可以通过在其他地区的收入来平衡。

过去20年中,全球资本市场、技术连接和全世界新消费市场的增长,促使大规模公司平台在商品、金融、信息技术、零售和其他领域兴起。谷歌(Google)、脸书(Facebook)、沃尔玛(Walmart)和通用电气(GE)等组织的庞大规模让它们看起来近乎处于无国籍状态,因为它们在全球市场运作。

然而,这些无国籍超级势力的未来将会变得更加复杂且充满挑战性。面对不断高涨的民族主义和各种监管措施,全球市场——哪怕是支离破碎的全球市场——所带来的机遇,会促使公司四处“寻求本地化”,将自身锚定于每一个市场,以顺应本地需求。

只有国家存在边界

对于当今的无国籍公司来说,“母国”是个谜一般的概念。你可以试着去询问埃森哲(Accenture)的顾问或DHL的快递员,他们的公司究竟“在”哪里,看看你会得到怎样的答案。埃森哲的员工遍布55个国家:哪里的监管环境对于业务开展不甚理想,咨询顾问们就会乘飞机前去工作,待工作完成以后,再返回被认为营商环境更友好的区域枢纽。人力资源部门确保咨询顾问们不会在固定地点工作太长时间,以免确立居民身份。

一些政府提案,比如根据“总部”所在位置向公司征税,或尝试按照管辖权进行收入分配,似乎仅限于在以地域扎根型跨国公司为主的20世纪施行,但不适用于“超国家公司”涌现的21世纪——“超国家公司”的概念是由法国INSEAD商学院教授伊夫·多兹(Yves Doz)发明的。因此,很多西方国家的本土主义者也在叫嚣着反对移民。活跃的跨境人口活动对传统的国家概念构成了巨大挑战。现如今,移民的数量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多:有超过3亿人为“移居国外者”,即他们生活在出生国家以外的地方。事实上,民粹分子的叫嚣并不会动摇近几十年来宽松的移民政策。在一个充满了大规模移民和种族稀释的世界,民族主义并非是不可动摇的力量,相反它只是众多力量中的一支而已。

无国界公司的未来

尽管如此,监管的分散和排外思潮的反弹意味着,从长远来看跨国公司将会演变出新形态。一种可能的组织模式是作为独立运营、本地注册和私人持有的合伙公司的附属网络。

这种迹象已经表现得相当明显。作为世界工厂的中国获得了长达数十年的成功,受此启发而诞生的“印度制造”运动,已经迫使像洛克希德·马丁(Lockheed Martin)这样的美国国防承包商成立合资企业,以获得利润丰厚的合同,另外也提高了苹果公司(Apple)获得在印度开设旗舰店的许可门槛。与此同时,中国的小米公司和印度的Micromax公司也在整个亚洲市场开疆拓土。进军亚洲市场的意图很明确:在不久的将来,西方公司也会力求成为中国和印度供应链的一部分,而不是颠倒过来。

公司也可能受到更激进或试验性质的监管框架吸引。两家美国公司达美乐比萨(Dominos Pizza)和无人机运营商Flirtey,已经开始在新西兰测试空运比萨快递的可行性。它们将关注重点放在了七个非美国市场,因为这些市场的监管更加有利于业务开展。与此类似,亚马逊公司(Amazon)选择在英国开展无人机快递测试。

新兴市场对于跨国公司转移定价的打击也会促使变化发生。从印度到印度尼西亚,为了强化本土存在感,政府都在加大审计力度,征收资本利得税,要求按国别来申报利润和纳税。在几乎所有案例中,公司都遵从了当地政府要求,以便能够保留进入快速增长市场的权利。事实上,东道国政府希望外国投资者能像私募股权公司一样行事,即对本土公司实施资本化,通过合资公司或特殊目的实体进行运营,这样现金就能更长地保留在本国。

控制供应链,控制世界

无国籍超级势力看待世界的视角并非是国家和边界,而是供应和需求。如今供应链已成为世界上的一股自主力量,它们正在对我们的传统地理学进行重构,抛开了简单的政治国家和边界概念,转而拥抱功能性的连接基础设施。但供应链自身并不是实体:它们是赋予参与者权重的交易过程。无论对于国家还是公司,累积和推动交易都是打造势力的方式。20世纪70年代,中国还是一个人口众多的农业社会,但用了不到一代人的时间,它就变成了世界制造供应链的中心。中国之所以能成为世界强国,靠的是对商业流量的吸引,而非核武器。

当制造商、经销商和供应商横跨十几个国家时,理清供应链就变得异常复杂,2013年爆出的欧洲马肉丑闻*就凸显了其复杂性。从罗马尼亚的屠宰场,到位于捷克的宜家(IKEA),再到英国乐购(Tesco)杂货店中销售的冷冻千层面配料,追溯马肉的源头、实施食品安全检测以及执行相关标准,这一整套流程让监管者、实验室、消费者和食品供应商都感到无所适从。在很多领域,供应链已经变得近乎不可能理清,哪怕其体系只存在于一两个国家。能源、金融、电子和其他很多领域的供应链,通过驱动业务矩阵来覆盖世界。很多西方企业和新兴市场企业已经变成了没有总部的庞大关联网。

我们对于供应链的依赖几乎是绝对性的。2010年,当中国突然宣布禁止稀土矿出口时,磁盘驱动器生产商才意识到自己对于中国供应商的依赖程度。掌控供应链而非地理区域本身,才是当下决定胜负的关键。供应链上的雄心壮志不涉及领土扩张,而在于市场进入,即力争最大程度地去监督商品、资金和创新的流转。按照贝恩资本(BainCapital)的研究,如果所有国家都能减少边境行政延误,将电信和交通基础设施的建设提升至全球标准的一半,那么全球GDP将会增长5%。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公司势力不断增长所导致的悖论在于,随着自主权的增加,它们作为联合管理者所发挥的作用也随之增加。企业供应链正在前所未有地影响着政府监管,甚至在政府监管缺位的场合去创造监管,提供政府所无法供应的公共商品。由于相关法律法规的缺失,欧洲水电公司只能自己起草法案来监管其在尼泊爾的业务;印度的私营连锁医院向政府服务不到的贫穷闭塞地区提供基本的医疗服务;私立或慈善学校也在帮助提高识字率。随着国家对于公司的依赖程度逐渐加深,公共和私营,客户与公民之间的区别就慢慢消失了。

义务即意味着明晰界定的责任。在这样一个由供应链驱动的世界中,责任的划分已经变得越来越复杂。政府无法完全控制自己并不拥有的对象。在特许经营业务中,强大的母公司拥有保护品牌的决心。以麦当劳为例,它们所颁布的严格规定甚至带来了比政府监督更多的义务和责任。拥有超过4,000名企业成员的公平劳工协会(TheFair Labor Association, FLA)与非政府组织联手,使供应链变得更安全、更清洁。例如,它迫使苹果公司改善了富士康工厂的工作环境。

在哪里竞争

要谋求快速增长,超国家公司应当参照超大城市的发展。城市是人类最持久、最稳固的社会组织模式,它们比所有帝国和国家都要来得更持久。城市已经成为世界上占据主导地位的人口和经济集群。

正如社会学家克里斯托弗·蔡斯一邓恩(Christopher Chase-Dunn)所指出的,世界城市地位的体现不在于人口或领土规模,而在于经济体量、与增长区域的靠近程度、政治稳定性以及对于外资的吸引力。换句话说,连通比规模更加重要。在很多新兴市场,譬如巴西、土耳其、俄罗斯和印度尼西亚,主要的商业中心或金融中心占国家GDP的三分之一还多。在英国,伦敦相当于全英GDP的差不多一半,而美国GDP的约三分之一是由波士顿纽约华盛顿走廊和大洛杉矶地区贡献的。

到2025年,全世界至少会出现40座这样的超级城市。大墨西哥城地区的人口比澳大利亚全国的人口还要多,就像中国的重庆,这个由相连的城市聚居地构成的集合体,跨越了相当于奥地利国土面积大小的区域。在日本,原本相距数百公里的城市现在实际上已经融合成巨大的城市群岛,其中规模最大的是太平洋工业带(Taiheiyo Belt),而太平洋工业带中的东京名古屋大阪特大都市圈则包含了全日本三分之二的人口。不过据咨询公司欧睿国际(Euromonitor)预测,到2030年,雅加达将会取代东京,成为全球人口最多的城市。

巨大且相互连接的城市属于全球网络。世界上最富有的20座城市已经铸造出一个由资金、人才和服务驱动的超级回路。这里聚集了全球75%以上的超大规模公司,它们通过跨城市的投资扩张,拓展了城际网络。在很多城市,围绕着机场发展起来的全新区域(有时被称作“航空大都市”)已经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以规避城市拥堵,更高效地连通全球市场和供应链。这一变化趋势凸显了连接的内在价值:机场是通往世界市场的门户。因此,以30多个超级都市为基础的世界地图,要比由200个国家构成的传统地图,更能向我们展现金钱和权力所处的重心位置。

你们公司的无国界程度如何

超国家公司会从税收、技术和人才这三个方面来优化绩效。

对国家而言,地域是固定的,但对公司而言,地理分布则是一种套利机会。据《金融时报》(The Financial Times)报道,星巴克(Starbucks)、谷歌、亚马逊和其他超级公司就通过设立从比利时到百慕大的离岸控股公司,向英国少缴了收益税。在当今这个无边界的世界中,监管套利的能力以及从地理角度出发灵活掌握司法管辖权和监管制度的能力,已经成为公司顺应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技术方面,超国家公司的目标是掌控全球供应链,确保产品和服务能够很好地适应本地市场。在人才方面,超国家公司必须能够吸纳来自世界各地的最顶尖人才,并确保人才可进行全球部署。

如果你的公司希望在一个无边界世界中发展壮大,那就要看它在这三个方面的表现如何。相比近几年,超国家公司在未来数年中将会遭遇更多的挑战,但凭借清晰的战略,它們将继续塑造我们的世界。未来不是本地化或全球化的二选一,而是既本地化,又全球化。

翻译:徐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