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是盏不省油的灯(散文)

2020-05-19 15:24:29 《北京文学》 2020年5期

卿卿

妈妈中风了。

妈妈第一次中风很轻微,是爸爸早起发现妈妈不会动了,忙打电话给妹妹,然后叫120救护车送去的医院。

我得知消息从贵阳往家赶,下午到达的医院。急急忙忙冲进病房,妈妈不在床上,我正在纳闷身后突然传来嗨的一声,紧接着有人在我背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转过身去,是妈妈。她手里端着一碗饭笑得前仰后合,估计刚才那一掌下去吓到我了,她因此感到好笑吧!

我吃惊地问:“不是说你中风吗?怎么会站得起来呢?”

妈妈依旧在那里开心地笑,笑够了她说:“我打完今天的针下午就去楼下买东西了,你姐姐她们要送晚饭过来,我说我自己去打点吃的得了,省得她们大老远地跑来跑去的麻烦。”

暗自吁了口气,我让妈妈坐到椅子上,也重重地拍了她一下说:“你真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很严重呢。”

妈妈兴高采烈地问我:“这次你回来多久?明天你妹妹要带我去赶乡街子,你想不想跟我们一起去?”

我说:“你还是悠着点吧!这里是医院,有什么理想也等出院后再说。妹妹也真是的,怎么想得出这种馊主意呢?当这个病是闹着玩的呀?”

妈妈很认真地说:“你可不要去说她哦,是我自己想要去的,你说了她,我怕以后她不带我去了。”

真是不可思议,八十多岁的妈妈依旧还像个孩子一样天真,怎么会这样呢?想起爸爸常说我像妈妈的事,真是吓人了。上帝保佑!到妈妈这个岁数我还是希望自己稳重些,千万不要像她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

我不喜欢妈妈,整个青春期我都视她为自己的头号天敌。那时我常想,妈妈这一生最后悔的事该是生下我了。反过来,如果一个人的出生可以选择,相信我无论如何也不会选她来做我的妈妈。

仇恨不是与生俱来,儿时有很多记忆都是跟妈妈在一起的。听妈妈说,我出生时因错打了她的止血针昏死过去三天,又在保温箱里待了半个月,出院后就天天吃药了,可以说还没学会吃奶我便先学会了吃药。

对生病的记忆就是中药苦,打针疼,再就是脑袋经常都晕晕乎乎的,以致我对世界的理解就是一个字,晕!

不知道当时我们住在哪里,但我知道去看病一定会坐公共汽车,上车后数不过十棵树我便睡过去了。到了医院,妈妈习惯把我放下来先让我撒泡尿,之后才牵着我进去看病。感觉从妈妈背上下来还在睡觉,一阵风刮过来人就醒了,很冷,我听到牙齿碰在一起的嘚嘚声。

媽妈把背带裹起来夹住,抱起我拉下我的裤子。很快,眼泪便跟随小便一起流淌出来,因为我知道一会儿肯定要打针。我开始哭,心里灰暗又说不出来,唯有哭出声来能表达我的不安了。

那时应该很小,但我能准确地判断出妈妈带我看的是中医还是西医,所谓的中医西医是一个孩子的理解。如果那天进去,医生把个凉凉的听诊器按在我衣服里一边的小奶奶上,那么,这天肯定要打针。如果是个头戴瓜皮帽长着白胡子的老爷爷把三个指头按在我的手腕上,那么,这天回去就一定会吃很苦很苦的一碗中药。

很悲痛的一些日子,喝药打针都让我痛不欲生,奇怪的是妈妈怎么只带我一个人去看病,而不带其他人去看病呢?为此,我抵抗,只要一见妈妈拿着背带向我走来就哭,要么就溜到床底下死活不出来,说今天该让妹妹去了!

长大后我问妈妈,当初我到底得了什么病,怎么感觉天天都在吃药打针没完没了的?妈妈说,反正不是拉肚子就是发烧感冒,只要让我出去外面站半个小时晚上准发烧,而且必须去医院打针才退得下来。难怪啊!黄昏在我心里一直跟死有关。我记起了艾叶的味道,那时妈妈经常会炒一包艾叶捆在我的肚子上。开始艾叶是烫的,后来凉了,一直很臭,就是拿掉以后身上都是那股臭臭的味道。

每到黄昏,所有人都会走到院子里去玩,这是一天之中最愉快的时候了。大人围在一起闲聊,小孩子们则在一边玩各种各样的游戏,只有我孤独地躺在床上。偶尔,家里有人会抬个高凳子让我站上去,隔着玻璃我能看到外面的小朋友跑来跑去。调皮的小男孩会跑到窗前用小石头打我,还会骂一句,传染病!有一次,我忘了隔着玻璃他打不到我,竟吓得从凳子上摔了下去。真疼啊!但我硬是没让自己哭,我怕哭了以后家里人再也不让我站到凳子上去了。

记不住是从哪天开始,我发现蚊子很好玩,它们飞到我手上先是站一会儿,然后尖尖的嘴巴一下就会扎进我的肉里,紧跟着屁股和腿就抖动起来。慢慢地,蚊子的肚子变得又黑又粗了,眼看着肚子要爆炸的时候它们会把嘴巴拔出来,然后缓缓地飞到高处站着。我抓住蚊帐一个劲摇,希望它们再下来玩一会儿,可懒懒地飞一下它们又站回原处。没有办法,我只有再放一些蚊子进来,又看着它们飞到我的手上……

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妈妈会伸头进来看我一眼,然后帮我压好帐子。猛地见蚊帐里黑压压地站着些蚊子,妈妈会吓一大跳,然后问我:“你发现蚊子吃你的血没有?”

我摇摇头说:“没有。”

这天晚上,我听到妈妈悄悄地对爸爸说“姑娘的脑袋怕是出问题了,最近我去给她压帐子,发现里面总是站着几十只吃得饱饱的蚊子,我问她发没发现有蚊子咬她,她居然说不知道。”

妈妈说我脑袋有问题就是说我傻,院子里有个傻子,话都说不清楚,还会流口水,小朋友们都叫他憨包,一见他就嘻嘻哈哈地取笑。很丢人的事!我觉得当憨包很丢人!反正我一点都不想让别人看着我笑。为了证明自己不傻,我决定向妈妈说一件事,她听完以后肯定就知道我很聪明了。

心里打定主意,第二天早早地我就醒了。没有去打扰别人,我就躺在床上静静地等,我在等妈妈醒过来。

家里都是爸爸先起床,他出去刷完牙后妈妈动了一下,紧接着我看到她睁开了眼睛。不等妈妈坐起来,我开口就问:“妈妈你猜!蚊子有几只脚?”

妈妈一脸茫然。

我十分得意地说:“我告诉你吧!突然一看是七只脚!仔细一看是六只脚!有一只是嘴巴不是脚!但它长得跟脚一样长,所以你就以为是只脚!”

妈妈呆呆地看着我,神情就像看院子里那个流口水的憨包。我突然发现,妈妈脑袋有问题,那么大的事怎么过去会没有发现呢?

儿时的记忆很多时候都在妈妈背上,迷迷糊糊的,我听到有人对妈妈说:“卿嫂,你家这姑娘长得真是漂亮啊!”

我听到妈妈的叹气,如果耳朵紧紧地贴在妈妈后背上,那叹气声会发出嗡嗡的响声,而且妈妈说起话来也伴有嗡嗡的响声,就像一窝蚊子在耳朵边叫一样:“唉,好看有什么用啊!一年有大半年的时间都得背着她往医院跑,麻烦得很。”

这种话都是昏昏沉沉的时候听到的,我知道了漂亮的含意,很难过。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长得难看但可以自由自在地出去玩,不要像个鬼一样成天缩在床上。听多了别人说我漂亮,我终于对漂亮有了自己的理解,那就是长得漂亮的人会被送去医院打针,然后回到家里喝药、再然后白天黑夜都得躺在床上。

上小学后,我的身体奇迹般地好了起来,世界在我眼前瞬间变得清晰了。突然间,我发现自己所处的环境相当凶险,妈妈靠不住了!她根本就不喜欢我!

妈妈喜欢妹妹,只要妹妹一哭妈妈就过来打我,明明妹妹抢了我的东西,妈妈硬说是我不讲道理。后来,家里有什么不对劲的事妈妈都算在我头上了。一句话,大事小事棍子都落在我的身上。

上五年级的时候,我被迫给妈妈洗衣服。为了报复妈妈的蛮横不讲理,我把她的衣服弄湿扭干后晒起来。结果可想而知,又是一顿好打。我没有哭,还十分得意!毛主席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终于,我让妈妈知道我会反抗了,还让她知道穿脏衣服去上班是件很难过的事。

上中学后,我和妈妈的矛盾升级到顶点,她就是看我一眼都让我浑身不舒服了。说不出原因,反正我俩看到对方就觉得不自在,而且分分钟都在找机会给对方难看。妈妈是大人,只要心里不爽,就明目张胆地扬手给我一耳光。我是她姑娘,只能暗中弄她,以我的智慧招招都气得她说不出话来。

有一次,妈妈哭了,她绝望地流着眼泪对我说:“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一个跟仇人一样的姑娘啊!”

我毫不客气地回敬她:“放心吧!我不是你姑娘,肯定当初在医院你趁乱把别人家的孩子抱回来了。”

天天处于一级战备的状态很难过,难过到我一闭上眼睛就再也不想睁开,我怎么会和妈妈这样呢?为了寻找原因,我找到一个非常有名的半仙,请他帮忙看看我和妈妈的八字。

他仔細地看了看,看完后一个劲地摇头,说我属鼠妈妈属马,大运上子午相冲,更为可怕的是月上日上我和妈妈也是对冲。最后他说:“你妈生你下来真是没事找事做了!!你是她的克星,差不多有二十年的时间你让她睡着了都睁着眼睛。”

我争辩说:“你有没有搞错?是她每天让我生不如死!”

算命人把头摇得叮当响,说:“真正的冤家啊!好在二十岁后不在一起了,这种相冲相克才会减弱一点。”

难怪啊!难怪一直以来我俩不共戴天。这是天意、天意难违,从此我尽可能地不去面对妈妈。工作结婚以后,我完全自由了,那真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了!

如算命人预料的那样,渐渐地,我什么都看淡了,面对妈妈不再有怨恨。但可以肯定,我还是不喜欢她!

一个女儿对母亲持有这种心态,心理上会产生强烈的犯罪感。我清楚,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像我这样对待母亲肯定会遭千夫所指。

说不清是内疚还是害怕,去看爸爸妈妈我都买市面上最贵最好的东西回去,一般挑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回去。买一大包水果,买点竹节虾和螃蟹或是菌子,回去做饭给他们吃。这一举动,赎罪大于孝顺,我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内心保持平衡。

妈妈是个颇有激情的老太婆,还是一个典型的吃货,见我拎着好吃的东西回去她总是欢天喜地的。

我进厨房做饭,妈妈尾随其后,问我:“星期六你回不回来?”

我反问她:“你要我回来干什么?”

妈妈说:“你买的菜好吃,如果你要回来我就等你,我们两个一起去买菜,你看这样好不好?”

我说:“不!我喜欢突然袭击,就像今天,买上好吃的东西我就回来了。你家里一大窝活宝,星期天就让他们回来围着你俩转吧,这样你来我往的一个星期,你们都觉得热热闹闹的,多好。”

妈妈摇晃着我的手臂说:“但我就是想要你回来嘛。”

老太婆真是烦死了!我说:“行啦!你现在赶快坐到沙发上去想、想想自己到底还想吃什么。如果附近有卖的,一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去买。如果附近买不到,那下次回来我给你带过来。记住了!机会就一个,想好了直说,我走以后打电话没用,得等我下次回来才可以提出要求。”

妈妈说:“我就想吃你楼下的火锅鱼!”

我说:“好嘛,哪天过来你提前打电话,我在家里等你。”

妈妈说:“不用约了,我明天中午就过去。”

说完这话,妈妈凑近我小声地说:“你家门口的超市里有个水温杯,我很喜欢,去了我想买个回来,到时候我就说是你给我买的行不行?”

我说:“何必呢?吃完火锅我带你去买一个就是了,有必要撒谎吗?”

妈妈恨恨地瞪了一眼爸爸说:“我有的是钱!不要你买,我是怕买回来后你爹骂人。他现在唠叨得很,我一买东西他就骂人,骂得我头都抬不起来。”

我哼了一声说:“你真把我当外人了!当我不知道你有多强的战斗力呀?爸爸是你的对手吗?”

妈妈急了,更近地凑着我的耳朵说:“你是不知道!你爹这个人阴险得很,你们回来他就装出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一句话都不说就看报纸。等你们一走,针尖大的事他都盯着我骂,说了你可能都不相信,就连说梦话他都在骂我呢!”

我根本就不相信,于是说:“聊斋!你只管编吧。”

妈妈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就是把太阳说得挂在树上我都不会相信的。在这个世界上,我想,恐怕没有人招架得住老太婆的狂轰滥炸!

很多年前,已经六十多岁的妈妈感觉依然处于更年期的亢奋之中,一粒小小的火星她能把它渲染成一片熊熊烈火,直至把周边的世界烧个天昏地暗。隔三岔五,我们总能接到媽妈哭哭啼啼的电话,她控诉爸爸的罪状可以一口气说一天。老父亲一向不善多言,怎么可能像妈妈描述得那般凶悍?没想到他们都信妈妈的话,回去就声讨爸爸。我是从不掺和,到家就跟爸爸谈天说地,用行动告诉妈妈我和爸爸是一条战线上的战友!

那天闲来无事我回去看他俩,门一推开,一个锅盖从厨房飞出来,紧接着是妈妈铺天盖地的骂声。把锅盖捡进去,我问妈妈:“出什么事了?”

妈妈气呼呼地说:“刚才我洗菜忘了关水管,他抓住这点破事把我骂得半死!”

已经铁证如山了,妈妈居然好意思当着我的面撒谎,从进门到现在我根本没听到爸爸说一句话!

吃饭的时候,妈妈依旧怒气冲冲,她叮叮咚咚地端起碗,一筷子下去半盘菜杵到桌子上。我压住满腔的愤怒淡淡地说:“夸张了吧!我们要敢这样夹菜,只怕你的筷子已经甩到头上了。”

妈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把桌上的菜甩回到盘子里,端起碗怒气冲冲地坐到门口去了。慢慢地吃着饭,我想今天一定好好地收拾一下老太婆,用我的方式为忠厚老实的爸爸讨回一次公道!

瞟了一眼门口的妈妈,距离五步之内,她肯定能听到我和爸爸的对话。嗯了一声,我问爸爸:“最近你还去公园早锻炼吗?”

爸爸说:“每天都去的。”

我说:“那天我从公园湖边经过,见一群老人在那里对歌,他们男人站一边女人站一边,用歌声就把对方了解得一清二楚。如果有谁病了,他们就告诉你该注意点什么。感觉明天天气会变,就提醒你多穿一件衣服。真有意思!很平淡的话语他们竟然能用歌声唱出来,唱来唱去几个人就约上打麻将去了。好有意思哟!看看他们我都不害怕变老了,觉得人生永远都有希望。爸爸,明天早上你没事转过去看看嘛。人生百味,什么都应该去体会一下,不要太古板了。”

妈妈怒视着我。害怕战争爆发,我推说有事,起身提上包就跑。

两天后,二姐打电话来说妈妈病了。二姐说,妈妈病得很厉害,已经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快两天了,叫大家赶快回去看看。

我回去了,妈妈真的躺在床上。我问爸爸妈妈怎么了?爸爸不吱声。我进去问妈妈,妈妈怒目而视,接着咣当一个翻身背了过去。

个个都回来了,问来问去也问不出妈妈怎么了,于是大家就坐下来吃饭。突然,妈妈愤怒地坐了起来,指着我气急败坏地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野狗!小时候你病得要死,我天天背你去看病,为了你我把正式工作都丢了。现在可好,你居然叫你爹出去找野婆娘,天下有你这样的姑娘吗?”

我瞪大眼睛问:“我什么时候叫爸爸出去找女人啦?”

妈妈大声地吼道:“怎么没有?你叫你爹到公园湖边跟那些骚婆娘对歌去!”

爸爸正在吃饭,听完妈妈的话他一口饭喷了出来,笑够了,他用筷子敲了一下我的头说:“以后你少回来煽阴风点鬼火的,还觉得这个家不够乱吗?”

我很严肃地说:“爹,说话要实事求是,我那天说的话里有这层意思吗?”

妈妈真的愤怒了,她把被一掀就下床找鞋,吓得我提上包撒腿就跑。这家还能待吗?我要不跑出来,今天不把我生吞下去才怪呢!

妈妈就是这样,针尖大的事她都能引发一场战争,而且最后还有本事以受害者的身份四处告状,难道她真的就那么恨爸爸?

那天我还在做梦,忽听到惊天动地的敲门声。我以为是哪里着火了,慌忙跑去打开门,没想到门口站着眼睛红肿的妈妈。进门后妈妈把肩上的编织袋往门边一靠,眼泪跟着就一串串地滚落下来,她伤心地哭着说:“我再也不回去了!以后就跟你住在一起了!”

我一头倒在床上说:“天!怎么又吵架啦?”

妈妈哭着说:“就因为昨晚上厕所我忘了关灯,你爹一早起来发现了,没等我睁开眼睛他就开始骂了。他骂我是败家娘儿们!说迟早这个家要被我败光!最后他居然叫我滚蛋!”

老生常谈,我问:“就这事?”

妈妈恨恨地说:“我打算来你这里住下,衣服都带过来了。”

我问:“门口编织袋里是你的衣服?”

妈妈说:“是的!穿得着的我都带来了,反正我不回去了。”

我打着哈欠说:“爱住就住下吧!你来了还有人给我做饭呢!”

起床后我俩去买菜,看到有卖炒蚕豆的,妈妈说她要买,我奇怪地问:“你不是牙齿不好吗?买那东西干什么?”

妈妈兴高采烈地说:“你是不知道,你爹最爱吃这种小青蚕豆了,很酥不硬,他说碰到一定给他多买点。不要看你爹经常读书看报,像是很有文化的样子,其实他跟个婆娘一样嘴馋,一看电视就要吃零食,还特别喜欢吃我做的白糖煮杨梅,我看你们这里的杨梅便宜,干脆我多买几斤带回去。”

我奇怪地问:“你不是已经决定在我这里住下了吗?难不成买了你要送回去?”

妈妈有点难为情,但她很快为自己找到一个借口:“家里有点肉没炒,你爹肯定看不见,放上一天就臭了,到时候他又要骂人了。”

我哼了一声说:“管他呢!臭了就让他吃臭肉去,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妈妈坚定地说:“不行!吃完午饭我就得马上回去,要不然那肉真会臭掉的。”

我问:“那么,是不是炒完肉你又过来?”

妈妈不再吱声,只管闷头去买东西了。吃完饭我进厨房洗碗,妈妈说她要走了,不等我答应就听到关门声。伸头一看,门口那袋衣服被她拎走了。

妈妈这次中风很快就过去了,医生要她三个月后复查。我们开头还问,后来见妈妈好好的也就把这事忘了。三个月后,妈妈要去复查,爸爸说,你好好的去查什么?没想到没想到啊!我们做梦都没想到,这一次疏忽让我们终身遗憾了。

半年多后,妈妈再度中风。我们给她转了几个医院,听说哪里好就送她到哪里去,可惜情况一点都不见好。妈妈的血栓在中枢神经最重要的一个位置,第一次中风是这里堵塞,这一次也是这里堵塞,而且堵得死死的,感觉妈妈的情况一天不如一天了。

那天去看妈妈,我买了几包她平时最爱吃的小零食。妈妈平生三大爱好,逛乡村土街子、上馆子吃饭、再就是吃小零食。妹妹会开车,经常天涯海角地带着妈妈去吃去赶乡街子。二姐也爱带妈妈出去吃火锅。我呢喜欢买东西回去,每次都买点小零食去贿赂妈妈,让她张口闭口都说我最好。

去到那里,我把妈妈弄上轮椅,然后推她到平台上去晒太阳。塞了一包牛肉干到妈妈手里,我问她:“妈妈,你成天躺在床上难不难受?”

妈妈说:“难过死了,浑身都是疼的。”

我叹了口气说:“你得想办法让自己站起来啊!今天我过来换了两趟车,花了一个多小时,你要好好地在家我用费那么大的劲吗?”

妈妈说:“那你说怎么办呢?”

我说:“在医院治疗的时候你要用意念叫自己站起来,今天能站,明天就能走路,慢慢地也就恢复了。”

妈妈茫然地看着我,她没有文化,不知道意念是什么,于是我说:“意念就是心里老想着一件事,想多了这事就会变成真的。你就经常想,我一定要自己走出医院去!现在,我扶你站起来,看看能不能走上两步。如果今天能走两步,那就一个星期内天天坚持走好这两步,到下星期增加到四步,慢慢地就能随意地走来走去了。”

说话间我把妈妈扶起来,沉啊!感觉她一点力气都不使,是我硬把她从轮椅上拉起来的。叫妈妈搂紧我的脖子,我两手抱住她的腰,然后说:“我们走!”

妈妈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我说:“笨蛋!赶快把脚迈出去呀!”

妈妈的两条腿开始颤抖,突然,她一个趔趄向我倒来,吓得我赶快用身子顶住,然后慢慢地把她放回到轮椅上。冷汗惊出一身,妈妈这病是不能摔跤的,我问她:“刚才你怎么不走呢?”

妈妈说:“我想走,但不知怎么搞的腿就迈不出去。”

我依旧不死心!嗯了一声我对妈妈说:“前些天我跟朋友去赶了个乡街子,旁边有个湖,街子上有卖现捞上来的鱼虾,还有卖新鲜花椒的,就是那种你最喜欢的绿色花椒。城里那种花椒卖十五块一斤,那里只卖八块。香啊!一条街都是新鲜花椒的香味,我买了一小包,很好吃,还寻思着哪天去再买点呢!”

妈妈忘记了自己在生病,她着急地问我:“那地方在哪里?你怎么不帮我买点回来呢?”

我摇摇头说:“路过的时候看着热闹我下去买了一点,当时有事要赶着走,哪会想着帮谁去买呀。很简单的事,我们哪天去就是了,问题是你得站起来,总不能推着轮椅去买吧?那样岂不是让人笑话!”

妈妈难过地说:“可是我站不起来啊!”

我说:“我们再试一次怎么样?你先在心里想着一定要站起来,就是我说的意念你知道吗?”

妈妈点点头,我开始去扶她。妈妈依旧很沉,但她站起来了,我叫她试着把腿迈出去,结果她的两条腿又开始发抖,头上还慢慢地沁出一层细细的汗。我知道妈妈在努力,但她已经无能为力了。

不想让妈妈灰心,我把她扶回轮椅上,鼓励道:“嗯,不错!这次站起来稳稳的,就是走路还有点问题,每天坚持站一会儿,慢慢地你就能开始走啦!”

不知不觉已经很晚,路上得走一个多小时,我跟妈妈说要走了,说改天再过来看她。走出大门发现东西忘拿了,我折回去,结果妈妈把大便拉在了床上。帮她换帮她洗,妈妈的身体一点反应也没有,我知道,妈妈这次是真的站不起来了。

妈妈的病就这样拖着,我们还在给她换医院,后转至一个康复医院,指望一些机械运动能让妈妈病情有所好转。我呢,一直希望那些鄉村街子能像挂在天边的明灯,能激励妈妈顽强地从轮椅上站起来。可惜,我们看到的妈妈一天一天地在衰败,就像坠落到西边的那个太阳。

那天从贵阳回去看妈妈,到家后有事没能及时赶过去,心里多少有些内疚。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明天中午去看她,说我们一起出去吃饭。感觉妈妈很高兴,她反复询问我明天是不是一定去,说中午就不让看护买饭了,等我过去带她出去吃饭。我说,你放心吧!不到中午我就会过去的。

第二天,十一点左右我来到医院,二姐正在康复室陪妈妈做康复运动。一个架子,妈妈的两手搭在上面,腿甩来甩去的。见我进去,妈妈变得欢天喜地的,问我们是不是现在就可以走了?我说你不是在运动吗?妈妈说已经做完了!

给妈妈方便过,换了尿不湿,我和姐姐推着妈妈走出医院。离医院不远处有个很大的菜市场,想着妈妈喜欢逛乡街子,我们便推着她进去逛。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妈妈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得要命,还不住地打听她过去常买的一些菜多少钱一斤。她一下说这个贵了,一下说那个便宜下来了。看到有个地方在卖洗碗布,她抓过一块塞给我,说这种洗碗布最好用了,软软的。听妈妈叨叨唠唠地说着,鼻子一直发酸,眼泪几次要冲出眼眶,我硬是让它又退了回去。我想啊!凭妈妈对生活的热爱,如果有一点可能她肯定能站起来,可惜妈妈真的病了!

在医院附近,我们找了一家餐馆,太阳热辣辣的,我们在露天的一棵大树下选了张桌子,让妈妈吃饭的时候能晒晒太阳。一桌的菜,都是妈妈平时爱吃的,她满心都是欢喜但吃得极慢,一口饭喂进去边吃边往外掉,衣襟地下到处是纸巾和饭菜。妈妈中风的部位已经延伸到面部。我和姐姐一个喂饭一个帮妈妈擦嘴,等她吃完,一个卷筒纸用去大半,菜全凉了。

太阳光下,吃饱饭的妈妈神情呆呆的,我问她:“妈妈,你是不是累了?”

妈妈答非所问地说:“你这次回来待多久?哪天还带我出来吃饭?”

姐姐说:“明天妹妹要来看你,我要过来交钱,到时候我们两个带你出来吃饭。”

这一刻我非常后悔!而且非常非常的难过!!早知今日,当初真该像姐姐妹妹她们那样多带妈妈出来吃饭,现在带她出来还有意义吗?而且,妈妈的身体已经不适合在外面多吃了,家里人炖好东西送过来让她吃,妈妈需要营养。

这是我请妈妈吃的最后一顿饭。

我永远记住了那天树阴下的阳光、记住了妈妈嘴里不断掉出来的饭。妈妈顽强地希望自己能重新回到过去,可惜病来如山倒,这是个人意志所不能控制的,妈妈真的倒下了。

医院转来转去已经没有意义。医生说,妈妈在重复性地不断中风,很多血管已经全部堵死,建议我们把妈妈送到终极关怀医院。

妈妈没有文化,对终极关怀的意义不太明白,她已经不能动弹,轮椅也坐不住了只能躺在床上。尽管如此,妈妈的眼睛里依旧燃烧着对生命的渴望,而且愿望是那么强烈、强烈到你不敢直视。

逛乡街子已经不现实,妈妈说她想回家,我们就把妈妈带回家去。但是,很快我们发现在家里应付不了妈妈身体的突然变化,只得又把她送回医院。

终于,妈妈眼中的火焰熄灭了,吃什么看什么都很淡。妈妈的肌肉在萎缩,速度很快,六十多公斤重的妈妈只剩下一副骨架,看着就像标本。

妈妈不会说话了,但是只要我们去看她,她就会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你。那眼睛里没有情绪,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你,看得你心里凉凉的。我当时一直猜不透妈妈为什么会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看。后来我知道了,妈妈知道自己要走了,生怕忘记我们,于是每个人进去她就牢牢地盯着看,那情形如儿时带我们上街生怕丢掉一样。

那天是我看守妈妈,六点多钟,我在医院门口打了个车回去,才穿过两个红绿灯就接到了看护的电话,说妈妈不行了,赶快通知家里人过来。

大家都去了,九十多岁的爸爸也过来看了一眼。医生一直在抢救,十点多钟,医生把所有东西都撤走,叫我们挨个进去跟妈妈道别。我最后一个进去,并顺手关上门。

妈妈闭着眼睛躺在那里,我把她的头发理顺,让她的手摸着我的脸,说了当初年少无知跟她拧着拗着的对不起。我说起儿时她带我去看病的情形,问她:“妈妈你还记得吗?每次从医院出来你会在旁边的学校门口给我买个镶有红宝石的黄铁皮戒指,那个卖戒指的老太婆很老,脸上的皮很多,矮矮的,她的戒指是装在一个大大的铝饭盒里。买好戒指,你就在旁边的小铺子里买两毛钱的弹子糖。当场,你会给我两颗,剩下的每次吃完药你发给我两颗。因为有糖,吃药的时候我就不会哭了。”

妈妈的眼泪流淌出来,细细的一条线,淌了一寸多一点就淌不下去了。我帮妈妈擦掉眼泪,告诉她,小时候的点点滴滴我都记得一清二楚,还告诉她那次我扭伤脚,她背着排骨小菜来看我时的感动。把脸贴着妈妈的脸,我凑近她的耳朵小声地说:“妈妈,如果来生我俩还能相遇,你一定要记住了,先去找算命先生看看,挑个良辰吉日让我出生。可以确定,一旦我俩来世相遇,每星期我不带你下馆子就带你去逛乡街子,你喜欢什么东西我都会给你买。而且,我会坚定地跟你站在一边。那样,爸爸就再也不敢欺侮你了。你知道我从小就很机灵,随便使个小计就能把爸爸收拾了,让他什么都听你的,他若反抗我就鼓动家里的人一起围攻他!”

妈妈的眼泪又流淌出来,半寸长。我知道,妈妈听清了我说的全部话。而且我发现,妈妈好像是喜欢我的。

出去后我跟姐姐們说了妈妈流泪的事,她们个个都说我吹牛、说妈妈已经没有知觉了,跟她道别只有我们自己能听到。

眼泪夺眶而出,我飞快地转身向卫生间走去,任凭泪水尽情地流淌。原来,妈妈对我有一种很特殊的感情,我怎么现在才知道呢?刚才那些话触动了妈妈心底深处最敏感的部位,所以她流泪了。想起过去对妈妈的种种不好,悔恨不已。万幸,我的仇恨是阶段性的,没有丧心病狂地持续到妈妈变老。多少,我给予了妈妈一点点温暖,虽说心术不正但做法漂亮,凭妈妈的简单,她肯定猜到我深层次的心理状态,自然就会有一种幸福感。剩下来的事,让我用后半生的时间慢慢去后悔、慢慢去想。

公平啊!上帝做事永远都讲究公平,你的所作所为最终都会得到报应。

在卫生间收拾好自己,我赶快跑到妈妈面前继续跟她说话,说一些任何人在这种时候都不会说、但唯有我知道妈妈喜欢听的话。如大家所说,妈妈没有任何反应了。扭头去看床头的小屏幕,妈妈的心跳缓慢,但仍在正常地跳着,人就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我们全集中在大厅,你进去一下我进去一下,就这么守候着妈妈。那天晚上,外面一直下着大雪,极少下雪的昆明城披上了厚厚的银装。家里人都说,妈妈也许会闯过这个关,但我知道妈妈要走了。天堂放下银色的天梯,就为迎接妈妈过去,那个极乐世界需要快乐的妈妈,她在那里将大有作为。

东方见亮的时候,妈妈的心跳变成一条直线。她走了,迎着初升的太阳,妈妈飘然而去……

责任编辑 张颐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