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应松的诗

2020-05-19 15:24:29 《北京文学》 2020年5期

狩猎者

狩猎者坐在兽道上

他要掩藏自己,也变成一只畜生

不抽烟,无汗味,不哭不笑

像一块石头绊倒一头熊

鸟叫,难熬的翅膀在扑腾

危机来时,森林是猎人的帮凶

他沉迷于磨刀,爱血

喜欢剁骨,喜欢

中止一条生命。喜欢哀嚎萦荡

他为王。喜欢天穹撕裂,星空下坠

一双双美丽的眼睛闭上。他喜欢

山河恐惧。掐死每一条路

他喜欢伏击和盯梢。喜欢子弹上膛

制造事件,又冲洗事件

狼群远走,鸦群降临

大地的味道是一些骨渣,一个火锅。

山溪

它洁净,清白,叛逆,莽撞

远古的水。月光里的吼

无穷的、横肆的、俯冲的、挤嚷的、浩荡的山之水

跌宕。粉碎。聚合。玉羽纷飞

无色。无味。冰凉如坟

魔幻的生命。永远不死的神祇

一滴水,溅上我的手臂

恍如精灵的警告

这千古一滴的凉,如针

傍晚的溪,黑色的礁

搏斗的响声漫彻峡谷

刺入昏沉的梦里。这万年厮杀

千盅冰。一夜不寐,永不寐。

七月

我在山里,比你们早一天

抵达清风、明净和凉意

来不及回避苔藓的湿滑,崴了下脚

好像很远,可距离星空和森林

刚刚正好。那些被放逐的萤火

被撵向高寒的虎豹和狮群

在林子里若隐若现,闪闪发光。

茶园

我走进茶园,没遇上隐士

一个村妇邀我喝茶,她的斗笠真好看

我在口渴之前遇上泉水、茶叶和村妇

我坐在一帘松风下

看村妇煮茶

我如果买下她的茶叶,她是商人

我们将讨价还价。如果我是过客

仅以茶解渴

她成为了诗和仙子。

每当暴雪

每当暴雪。是一则远方的新闻

是“暴雪”这两个生僻字

砸在群山上

白。冰霰。那些想象的物质

噬咬着远行者的骨头和脖颈

涤去血管中的燥热

抽走生命中易于腐败的因子

寒意从大地的根部升起

从整座山峰的基石开始

撕裂。为一个微小的火塘歌唱

贫寒中的暖,像种子的光

留给最低的烟火。流水呻吟

那些长久失踪的烟火,活在山谷

树木折断,岩石滚落,野獸馁毙

这不是新闻,是命运。

声音

松壑。奔跑的云雾挂在悬崖上。一面旗帜

我看见像牙齿一样的群峰浮出云海

这已经是第二次。黑暗的深谷里

长满了喉咙、饥饿和愤怒

我不能苛求它。我爱倾听

这是我如此之近听群山哭泣和发怒

寒潮来临。我在这里

独自经受,一声不吭

鹰们

鹰们是一个种群。它们飞得很高

常常被太阳之芒万箭穿心

天空没有霸主

黑卷尾和伯劳不怕它们

如果你保持警惕

风是最好的猎手

所谓英雄是因为孤独

群居的鸟都是混混

你在出现的时候才存在

因为天空高大

能往最远的东西才显渺小

一个点,远空之上

一再消失,就像卷走的一片树叶

一再写鹰

就像酝酿了很久的一个

寻人启事。

在西乌珠穆沁旗的心事

我想做个蒙古人

总有点令人怀念的英雄血统

纵马,摔跤,喝酒,唱歌

悲伤的时候拉马头琴

我想做个蒙古人

在暴风雪深处

在羊窝里写诗,等狼

默哀

在中国作协九代会开幕式上

铁凝提议

为这五年内去世的

三百多位中国作家默哀

我记住了

陈忠实 张贤亮 雷抒燕 还有蔡其矫

噢  这些闪亮的星宿走了

作家们依然开心地见面 合影 欢笑 寒暄

北京的天气忽冷忽热

有人感冒 有人口腔溃疡

有人吃玛叮啉 有人便秘

在默哀的一分钟

我想到陈忠实沟壑纵横的脸

五年前  他也在默哀的人群里

现在这张脸在天上

也在白鹿原

还有张贤亮

也许他还走在大西北的《绿化树》中

这短暂而漫长的一分钟里

传来许多手机微信对话的提示音

活着与死去

也就是一个微信的区别

总书记提到路遥的墓志铭

像牛一样劳动  像土地一样奉献

这适合所有勤劳的作家

墓志铭相同  墓碑不同

一个作家的墓碑是靠他的作品垒筑的

埋头写作吧 就像牛埋头拉犁

其他的 去他娘

你是什么

你是什么?

答案只有在云彩升起时

日落之后 我唯一的渴望

不是睡眠是奔跑

就像与你缠绕后

我会不知所以地痛哭

为我丑陋的肉体

喊爱的人

你在爱的黄昏喊爱

嘴唇干裂,北风无情

爱已像很久的那场雪融化了

你虚拟了一百个爱的场景

那都是属于别人的——

他们从不歌唱爱,却享受爱

说到底,这个世道的爱

都被肉欲剁成了肉酱

喊爱的人,踽行在傍晚的北风中

像一只寒鸦。

去恩施

我坐在往恩施的飞机上

楼下是白云

底层住着河山和人民。

某日傍晚

这么蓝是没有理由的蓝

就像泛滥成灾的喜悦,像啜泣

云团从高原奔袭而来

带着宗教的白和雍容

咔嚓咔嚓

把蓝色切成一块一块

种在隐秘的山冈

去西安的高铁上

北方无好水,懒汉无好妻

南水北调和南腔北调是什么关系?

“祝您有一個愉快的旅程”

我是旅程吗?

我不过是每天匆匆在路上

从这个车厢到那个车厢

从北往南,从南往北

从东往西,又从西往东

从吃火锅的四川

到吃乱炖的东北

从吃油泼辣子biang-biang面的陕西

到吃红柳烤羊肉串的新疆

从吃怒族手抓饭

到吃南京咸水鸭

这不是旅程,是高级流浪

哦,在西去列车的窗口

在九曲黄河的上游

为什么我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在这片土地上太疲惫……

谁家孩子

我在散步

北风呼啸

冷雨霖霖

一只蚊子撞在脸上

这是谁家的孩子

给丢在冬天的风雨中

流浪

其实许多父母是不称职的。

你举着荷花   夺走我

山中采来的松菌

你像心爱的人一样坏笑

气味宛似蒲草

你佩戴着木鱼项链

唇边是一条香溪

责任编辑 张 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