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树小说中男性威权下的女性群像

2020-12-19 23:57
牡丹江大学学报 2020年5期
关键词:威权直子青豆

吴 鹏

(天津师范大学文学院,天津 300387)

日本小说家村上春树从1979 年发表《且听风吟》获得群像新人奖开始,一跃成为世界范围内的著名小说家,掀起“村上热”。村上作品尤其是长篇小说作品中包含丰富的意蕴和社会思想内容,研究者们从后现代主义批评、后殖民主义话语批评、女性主义批评等角度对其进行了深度解剖,但多为广义而笼统的观照。本文将从“性别威权”角度对其进行以小说人物为中心的解读。

村上春树的长篇小说中,威权书写始终是重要的一面。暴力是理解日本的关键,而对于村上春树的长篇小说的阅读与接受来说尤其如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威权就是暴力的化身。尽管在村上小说中,常常表现出来的是对现实某种意义上的妥协和容忍,但威权意识仍然是隐藏在村上小说中的头号主题。威权论中重要的概念是弱者,弱者是威权的侵害对象,也是反抗外在威权的主体。在本文中,这个被威权压迫的弱者就是女性。

村上小说中,突破了传统日本小说如《源氏物语》对女性的歧视和物化,从女性本身的主体性出发推进叙事,塑造了一系列具有强烈抗争意识的女性形象。女性面对的威权占其威权叙说的“半边天”,甚至可以说相当程度上主人公是由女性所支撑的。其小说创作之所以受到如此众多女性读者的热爱,部分原因正是其长篇小说文本中塑造了如此多的勇敢反对男性威权的女性形象。她们虽然在文学批评上属于弱者形象,但在人格层面都是勇敢的强者。

一、男性威权下的女性群像

(一)女性成为男性的审美工具

在《挪威的森林》中,渡边第二次得以一睹直子的裸体时,“沐浴着柔和月光的直子身体,宛似刚刚降生不久的崭新肉体,柔光熠熠,令人不胜怜爱。”[1]这种对于女性胴体的观赏,不由让人联想起《伊豆的舞女》中主人公对14 岁的伊豆舞女从温泉浴室中跑出时对其裸体的描述。虽然经过川端康成的文人士大夫化的审美过滤,使这种女性身体美学变成“像喝了一口清泉”的纯粹心灵感触,但无可避免地,女主人公薰子成为作为年轻高中生的审美对象,而他们之间没能最终发展成完整成熟的爱情,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这种审美关系的不对等地位。

《挪威的森林》中的渡边与直子可以说步了伊豆那对年轻主人公的后尘,直子受到渡边的爱慕,甚至献出了一次不曾给予前男友木月的性高潮,但“不希望任何人进到我那里边,不让任何人扰乱我”[2],直子的这种对被审美对象同时也是性进攻对象身份的排斥,导致他们最终无法完满地结合。直子在痛苦中遁入“阿美寮”逃避不堪的现实,也是逃避女性长久以来出于“第二性”和审美“他者”的噩梦,正如波伏娃所言,“永恒的过去、无奈的重负紧紧拖住了我们的脚, 而我们无法将其甩掉。”[3]

(二)女性成为男性的性消费品

作为后现代主义作家,村上春树意识到了后现代社会对女性的消费,女性审美主体性的丧失,也就意味着性的主体性的丧失。女性成为男性发泄性欲的消费品,而女性本身的性快感的满足却注定无法得到男性的中心化重视。当女性无法满足男性的性需要时,便会让男性产生失望情绪,从而被男性心理拒斥,排除在男权社会所安排的女性命运之外。《挪威的森林》中的直子,尽管努力摆脱木月所代表的过去,但身体与心灵的脱节让她无法面对渡边打开身体,从而让二十岁生日夜的一夜欢愉后的渡边仍总感觉她的身体不完整,最终不得不带着“她所希求的并非是我的臂,而是某人的臂,她所希求的并非是我的体温,而是某人的体温”[4]的自我慰藉放弃对直子的恋情。

实际上,渡边的这种内在话语有其自我欺骗性,因为直子早已提出疑问,“假如我一生都不湿,一辈子都性交不成,你也能一直喜欢我?”[5]而渡边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这是他男性角色的局限所致,也证明他无法摆脱男性威权主体所赋予他的性选择倾向和性功能歧视。

(三)直接受到男性的性侵犯

在村上长篇小说《斯普特尼克恋人》中,堇22 岁那年发生的一件灵异性事件改变了她的一生:在摩天轮上,她亲眼目睹身处房中的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被自己所厌恶的巴塞罗那男人菲尔迪纳德所强暴,而同时却又感到冥冥之中的快感,而屋中的自己也在半推半就地配合着这个五十岁“绅士”的侵犯。“所谓真正的我是接受菲尔迪纳德的我呢,还是厌恶菲尔迪纳德的我呢?”[6]这种剧烈的自我矛盾导致了她与自己真实的自我剥离,不仅丧失了钢琴才能,本身也失去了灵性,一夜白头,丧失了性欲, 成为空洞的“一半的人”。

另一部充满女性主义色彩的长篇《1Q84》中,女主人公青豆偶然结识的女警察亚由美因为幼时被哥哥和叔叔猥亵而发生了强烈的性格扭曲,在阳光灿烂的外表下,充满了扭绞的性渴望,时时渴望被强暴和凌辱,最终,因为没有青豆在旁保护,她由于自己的这些危险的行为而惨死在本应束缚罪犯的铁质镣铐下。很明显,她屈从于男性威权的侵犯,从而用自己的生命付出了代价。从她的职业也可以看得出,凭借其专业技能和身手,本可以参与刑事案件,却因为自己的女性性别而只能做一名取缔违章停车的片警。在她与青豆亲密的交谈中,表现出了受男性威权压迫的愤懑和无奈。而正是这种对男性威权虽有抱怨却不积极反抗的生活态度最终造成她的毁灭。

(四)对男性威权的畸形迷恋

在《1Q84》中,青豆的少年好友大冢环本是充满组织能力与干劲的女子垒球队队长,高中毕业后也进入法学院,将成为与男人并驾齐驱的“审判者”。然而,她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钟爱外表俊美而内心空虚的男性。俊美的外表是男性俘获女性的主要生理武器,也是包着糖衣的“性威权”,可以让女性心甘情愿成为男性精神上的奴仆,当代中国年轻女性对“韩国欧巴”的迷恋即是一例。环因为这种“俊颜崇拜”而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最终沦为家庭暴力的受害者,而自身对男性威权的迷恋又让她无法勇敢挣脱这种束缚,最终自缢而亡。这种对男性容颜的畸形迷恋,实际上正是前一种对男性性侵犯的“渴望”的表层反映,是一种迎合男性性特征的“自毁”倾向。环即使经常性遭受丈夫的毒打,仍然不肯对女伴青豆倾诉自己的遭遇,就是因为她本身无法摆脱那个既是牢笼又是栖身所的残酷家庭。

三位女性的共同特点在于对侵害自己的男性威权既有排斥和厌恶,又有依赖和迎合。这与男权社会千百年来对女性性格重塑与压抑是分不开的,女性身处其中,经过一代又一代的传递与积累,形成了某种形式上的依赖型人格:依赖男性威权所带来的安定感,依赖男性威权替代女性主体思考所带来的思想惰性。“对妇女从不间断的监护有使女性永远婴儿化的倾向”[7],换言之,女性的自我主体性已被男性威权悄然置换。从某种程度上说,她们需要这种威权来维持自身的平衡,不管是对于表面的自我,还是对于根本上的自我。这些畸形的两性关系,与这些女性内在的空虚和脆弱是分不开的。而要摆脱这种“婴儿现状”,必不可少的自然是女性自我形象的重新确立。村上春树小说的性威权书写的落脚点,正是在于“叙述了女性的体悟和洞见,对女性的人类性予以重要而严肃的关注。”[8]

二、男性威权下的弱者反应

(一)让自己化身为“男性形象”从而规避内心受威权压迫的隐性威胁

在《1Q84》中,青豆可谓是“带着男性特征的女性”,作为女子防身自卫术的教练,教授女学员快速击退男性的侵犯,而使用的方法却是猛烈地踢打男性的睾丸,在健身馆里独树一格,获得女学员的欢迎,这代表了她对男性威权的直接挑战,因为睾丸正是男性的生理性弱点。健身俱乐部的男性顾客们对此感到“强烈的不快感”,最终导致了她的课程无法持续。这可以看作是男性对自身威权地位受到挑战后产生的反弹。最终在顾客压力下,女子防身术课程遭到禁止。虽然拥有女学员的支持,亦即代表了广大女性强烈的反抗愿望,但这一事件的结果表明,男客户的压力依然占据主要话语地位。

她还有一个有趣的“习惯”,即时常把脸皱成不可思议的扭曲角度,这一动作能让男性望而却步。这是对通常男性所期待的“女性美”的反动,即由自己把握自身的面容这一体表特征,不令其异化为单纯的男性对女性的审美尺度。

而后青豆所采取的暗杀犯下家庭暴力罪行的男性是以“暴力反抗暴力”的形式,对男性威权进行的一次大规模清算。这种清算具有非法性和残酷性,布置这一残酷任务的“老夫人”也需要时时对青豆进行“催眠”:“我们是在做正确的事情”。然而在小说叙事语境中,这种复仇式的反抗威权方式,却是合乎小说主题的情节发展路径。最终也正是在这种充满决绝意味的男性化反抗,使青豆成功地找到十岁时邂逅和牵手的天吾,成功地携手逃离“两个月亮”的“1Q84 年”。

结尾部分的叙说同样充满意味深长的阐释意蕴。“由深刻的孤独支配白昼,巨大的猫儿们支配黑夜的小城。有一条美丽的小河流过,河上架着古老的石桥。但是,那里不是我们应该停留的地方。”[9]由男性威权主导的下的女性可能有“逃避自由”带来的安逸感,但那终究不是女性的“乐园”,而是孤独支配下的“猫城”,带来强烈疏离感的场所。当然,不可否认的是,非法性与非正义性是不可回避的,正如文本所说,剥夺他人的肉体终究是不可饶恕的行为,青豆最终也因最后一次暗杀“先驱”教主的任务完成后可以结束“恶男杀手”生涯而感到轻松,而暗杀实际上无罪的“教主”也让青豆背上沉重的心理包袱。可以得出,这种“以暴制暴”的威权反抗方式有其本质的局限性,其本身无法解决男性威权的压迫,却容易导致“最终所体会到的孤绝的疲惫感”。

(二)用外表的幸福快乐来掩盖身受外在威权压迫的事实

首先我们来分析《1Q84》中的亚由美。身为日常工作为取缔违章停车的女警察,她却选择在性乱交甚至性虐待的过程中逃避自己的生活痛苦的现状与幼年遭受近亲性侵害的阴影,并与女主人公青豆发展出类似女同性恋的关系。虽然青豆始终将童年玩伴大冢环作为自己唯一的知己,但依然没有排斥与亚由美的肉体碰撞。这可以看作是亚由美跳出男性威权的一种尝试,把具有男性的刚毅和坚决等强有力品质的青豆作为自己的救赎者形象,从而维持自己内心的平衡,这也暴露了其坚强和不羁外表下内心的脆弱。这种脆弱性,也从侧面证明了这种威权反抗方式的苍白虚无。

相对而言,另一个在脆弱中折磨自己的病态女性形象,即是在《1Q84》故事情节中常与亚由美形成对比的大冢环。作为曾与青豆共同参与垒球运动并担任队长的阳光女孩形象,大冢环本来应拥有无限的生命力与顺利的前途,但崇拜男性的容颜这种致命性的性崇拜却使她深陷男性威权的窠臼不能自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对自身的性吸引力缺乏足够的自信所导致的对外强烈渴求,而这根源于人类社会几千年来形成的根深蒂固的将容貌与性吸引力挂钩的畸形观念,毕竟,正如贝蒂·弗里丹所说,“妇女之所以成为从属的性别,是男性为中心的社会有意培养和引导的结果。”[10]而最终环选择的却是有着俊俏容貌却有家暴倾向的丈夫,为与之结合放弃了法学院的深造,最终因无法将痛苦形诸言表而自杀而亡。这是在社会造成的性选择浮躁化所造成的悲剧,这一外表健康坚毅的高中女子垒球队队长内在的性软弱最终成为男性威权的牺牲品的导火索。与之相似的案例在《1Q84》中还包括“老夫人”的女儿,她的死也成为向男性威权报复的开端。这一类女性的反抗具有内在的欺骗性,最终不可避免地走向自我毁灭的结局。

(三)积极生活、勇敢挑战男性权威

前两种应对手段都是不完整的、拖延性的,因为从根本上说,她们都没有解决自身的“孤独”和“空白”,只是暂时性地躲在自己构筑的世界里形成某种单方面的平衡。真正形成了自己的积极性应对的是《挪威的森林》中的小林绿子。绿子的父亲在她还小时,就离她们母女而去,而她面对男权世界男性任性而随意的行动,没有选择沉沦堕落,而是积极乐观地面对生活本身,从而战胜男性威权带来的生活灾难。

面对男性世界的无理行为,她直率地提出批判,“那时我就想来着,这些家伙全是江湖骗子,自鸣得意地炫耀几句高深莫测的牛皮大话,博取新入学女孩的好感,随后就把手插到人家裙子里去——想的全是这玩意儿,那号人。”[11]面对1960 年代末的大学生反安保运动中的虚伪和堕落现象,她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对“下流”的“革命领导人”让女性会员做便当的做法感到愤愤不平,这体现了她的两性平等观念。

她在性话题上谈吐大胆,乃至于对渡边和自己父亲的性器官坦率作出“不赖”的赞赏,对渡边的自慰作出好奇的探索,在性行为本身上也一反日本传统女性的被动,采取大胆直接的姿态。性行为是“性”这一文学要素的最直接投影,正是通过对性本身的突破,她才能挣脱传统的两性关系带来的男性威权,不但改变了“英雄救美”的传统话语模式,成为“挪威森林中的阳光”,担负起拯救男主人公的重任,使陷入“时代威权”而无法自拔的男主人公重拾回到“此端世界”的希望。

综上,对于“男性威权”,女性直面威权本身,积极主动地创造“性”的和谐,确立独立的女性人格,才是村上春树想通过小说给我们暗示的答案。

三、小结

村上通过对男性威权的叙述,寻求对人类社会和他所处的日本社会发展前景的探索,正是这种威权叙说,强化了其作品的后现代性,也在小说主题层面上,深化了其小说的思想深度,使其对人类社会的批判和解读深入读者的内心,引发全世界范围的“村上现象”。在村上的女性书写中,将女性作为男性的审美对象、性消费品、性侵犯对象和魅力施放目标而所承受的男性威权,及女性面对威权采取的伪装、回避和积极生活等不同态度,来探索女性群体在现代资本文明中的处境和作为个体的精神现状。

从20 世纪初女权主义兴起以来,女性的社会身份和在权力体系中所处的地位得到了极大的关注,但数千年来的男性统治使得女性处于弱势与被动地位的境况没有得到根本改变。从男女两性本身的生理和心理特征、社会分工与群体性格来说,女性在客观上确实是处于被动和弱势,然而对于追求“将人视为目的而不是手段”(康德语)的现代文明来说,不应因主体本身的弱势而任由其受强力势能产生的阶层秩序支配,即从理念上反对和抵抗客观场态下形成的威权对个体的压迫。从性别政治的角度来说,这体现为男性威权;而从广义的后现代主义理念出发,则是从根本上致力于摆脱物质世界的有限性对人类自由的束缚,通过瞩目作为根本上的弱者的人类主体,来寻索捍卫人的尊严和完整的最终征途。从根本上来说,这才是村上春树成其为一位伟大作家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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