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尔吉·原野
在额尔古纳的野地,我见到一块特殊的墓碑。
行路中,我被一丛野果吸引,摘下一串看,正想能不能尝尝,脚下差点被绊倒。
—— 一块墓碑,埋在灌木和荒草间,后边是矮坟。碑文写道:刘素莲之墓。
荒地之间,遇到坟茔。我想不应抽身而走,坐一会儿也好。这就像边地旅行见对面来人打招呼一样。坐下,不经意间,看到水泥制的石碑后面还有一行字:
妈妈我想……
“想”字下面被土埋住了,扒开土,是一个“你”字。这个字被埋在雨水冲下的土里。
我伸手摸了摸,字是用小学生涂改液写的。字大,歪歪扭扭,如奔跑、踉跄、摔倒。写字的人也像小学生。
我转过头看碑正面,死者生卒年份为1966—1995。碑后写字的人该是她的孩子。
这么一想,心里不平静了,仿佛孩子的哀伤要由我来担当。她是怎么死的?她死的时候孩子多大?我想,她如果死于分娩,孩子也没什么大的悲伤,但不像是这种情况。孩子分明和母亲度过了许多日夜。母亲故去后,他在夜晚睡不着的时候,特别是在黄昏——人在一天中情绪最脆弱的时候,常常想到母亲。儿时,妈妈不在身边,我特别害怕呼啸的风声,和树梢夹缠,一阵阵起伏不定;害怕不停歇的夜雨;害怕敲门声、狗吠和照明弹——那时老有人放照明弹。
现在这个孩子害怕和忧伤的事情会比我更多。我和母亲仍然生活在一起,他的母亲远行了。在节日,在有成绩和挨欺负的时候,或者不一定什么时候,他都要想起母亲。我仿佛看到一双儿童的眼睛,泪水沿着眼眶蓄积,满满的,顺眼角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