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学仁
被奴役的滋味挺不好受
有位一百零四岁的老人坐在我面前,讲述他的经历,这是我在电视台许多年里,印象最深的采访。
2000年元旦,是跨千年和跨世纪的日子,我这辈子不可能经历多次。在我策划的那期元旦专栏节目里,渲染一下怀旧情绪是免不了的;内容之一便是请一位老人讲述他经历的岁月。
一千岁的老人自然找不到了,只能找到一百多岁的老人。他先说起二十世纪的最初十年,他在故乡大石桥长大,吃过好多苦;然后是二十多岁到鞍山谋生,满洲帝国时在冶铁株式会社当工人;再后来呢,苏联红军拆走了炼钢炼铁的机器,鞍山的工厂成了一片废墟,他丢掉工作去了城郊。
老人家记忆力好,语音清晰,这在他那个年岁的人可不多见。我坐在他对面,满洲帝国的往事听得津津有味,忽然想起苏联红军拆鞍钢机器设备的事情在中国是不能说的,根本无法在电视上播出,于是请他讲内战时期的生活。想不到老人家很有个性,说了一句“那些事儿我忘了”,还是讲满洲帝国的事儿。但把那段时光讲完后,不用提示就转到内战时的经历。我还记得,他说到“土地改革”时有些兴奋,声音也大了一些:“我们穷人翻身了,想打谁就打谁!”
我对这句话很有同感。
社会心理学知识启发我:在社会发生动荡时,有些人加入革命的第一个动机,往往是把自己被奴役者的角色,变换为奴役者的角色。因此往日特别贫穷的人,容易变成暴虐的革命者,他们的胜利不过是创建一个暴虐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