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两遍之后,睡在我身边的祖父就再也没有睡意。一阵窸窸窣窣的摸找后,他拉着了灯,披衣起炕。祖父睡觉的时候,总是把所有的衣服都脱得干干净净,像一棵冬天里枝叶全部脱落的枯树。他说这样才能睡得踏实、睡得安稳。因此黎明时分,一件一件从里到外慢条斯理地穿衣服的祖父,又像冬眠之后喜逢新春的千年老树,不一会便枝繁叶茂,穿戴齐整了。这样的习惯他保持了多年。
天还很黑,村庄像一条陷入大海的船,悄无声息。灿黄的灯光照在祖父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凸显在松弛皮肤里的根根肋骨历历可数。祖父身上很白,白得像精細的盐,白得几乎不像一个与土地打了七十多年交道的饱经沧桑的乡村农民的身体。只有他脖子上酱紫的皮肤和黧黑的脸,才好像能证明他的一生是在汗水和风雨中摸趴滚打过来的。褪色的蓝线衣,垢僵的棉裤,藏青的老装,祖父稍显迟钝的手有时因为系错纽扣而不得不停下来,一一解开来重新去系。更多的时候,他会被剧烈的咳嗽抽呛得蜷缩在一起,低头忍耐着哮喘的折磨。我成长的记忆里贮满了祖父断断续续的咳嗽和轻轻重重的吐痰之声。每天清晨,躺在暖暖的被窝里半睡半醒的我,侧听着窗外亮丽清脆的鸟鸣,而祖父那些长长短短难以抑制的咳嗽总会不期而至,甚至他不着边际漫谈式的喃喃自语和上炕下炕的迟重动作都会使我禁不住嚷嚷起来。祖父一边放小声响,一边笑呵呵地说:哦,把我的孙子吵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