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关于清末华南反美风潮之应对——以美国领事层面为中心

2015-11-14 13:25钟远明
暨南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15年3期
关键词:风潮领事广州

钟远明

(武汉大学 历史学院,湖北 武汉 430072)

清末华南地区自1904年始即有反美情绪酝酿,并最终掀起以抵制美货为主的反美风潮,美国外交人员是如何应对这起风潮的?关于这个问题,相关论著多以笼统、零星的片段有所触及,而缺乏深入、连贯的论述。基于美国驻华领事身处对华外交前线以及是反美风潮亲历者,本文遂以美国领事层面展开述论,以一起多为人所忽视的华人买办命案入手,揭示美国方面在华南如何应对这起反美风潮。

一、美国处理华人买办命案失当与反美情绪酝酿

关于这起华人买办命案,向来为研究者所忽视。事实上此案不仅直接重创美国在华形象,美国失当处理更激起华南民众的严厉批判与反美情绪酝酿。1904年10月6日,哲士(Fleming Cheshire)上任广州美领事不久便向国务院报告一起美国水兵手涉嫌谋杀华人买办的案件。事件大致经过是:1904年9月26日傍晚,美舰Helena号水兵数人在广州沙面英租界唯一进出通道沙面西桥无端将“甘肃”号轮船买办何采言抛掷落水溺毙。此事惊动沙面居民,英租界还派出特遣队于桥上守备,以防突发状况。经英租界巡捕捞获尸身,南海知县傅汝梅亦“前往相验”,但滋事美舰水兵当时跟追未获。时任广州美领事默为德(RobertMcWade)直接处理案件,传召数名美国人问话,但“无法将真凶锁定为Helena号上何人”。中方遂派员向美领事理论,美领事同意将兵船暂行扣留,以便“定期会讯”。

在两广总督的要求下,哲士与洋务处道台温宗尧、广州知府沈传义及南海知县傅汝梅等人组成中美联合调查团彻查此案,但结果令人失望。由于时值傍晚且目击证人距离案发地点较远,没有证人能够指认凶手容貌。而在这十数位证人当中,当中指涉美国最有力的证据为两名守卫、一名华人军士和华人警察提供,他们不仅目睹何采言被投掷入河的情形,更能准确认出凶手所穿为美国水兵制服。这令美国无法撇清对此案的责任,但其余证人提供证据之确切性则大受质疑,严重影响调查准确性。

由于证据不足,该案凶手无法确定,最终哲士与中方达成六点协定。哲士同意为何采言家属提供应有赔偿并将真凶绳之以法,“以平众愤”。哲士与调查团其他成员亦考虑到此案造成的负面影响与以往中国政府对美国人丧生均予以赔偿的先例,建议美国驻华公使“以政府为念,采取由美国驻广州总领事为代表向死者家属提供赔偿”。

然而,美国驻华公使康格(Edwin Conger)并不考虑美领事等人建议,而是对本国公民采取包庇态度。康格照会庆亲王:“已着令美总领继续勉力追查真凶,并将之绳之以法”,“至于赔偿一事,望贵国政府考虑到本国政府定须详细查核各口供,恐以该各口供未必足证美兵轮水手为真凶”。外务部则认为Helena号水兵为真凶是“供词确凿,毫无疑义,自须妥筹抚恤,并将真凶查出证办,方足以昭公允”,“美总领亦持此意,否则众怒难平”。康格则重申,并谓中方将“议给抚恤”曲解为“议结抚恤”,拒绝中方要求。国务卿海约翰(John Hay)亦认为“没有足够证据证明Helena号水手需为何采言之死负责”,赔偿之议遂罢。美国政府上述做法实际上否定此前广州美领事与中方所达成的协议。作为领事的哲士在华多年,对中国社情舆论了解颇深;加之身处外交第一线,他比居于庙堂之上的美国外交官员更能体察华南社会舆情的变化。他开始担心事件对中国人造成的负面影响,认为“诸如此类事件对华人酿成苦楚,他们报复的欲望除非得到满足,否则无法平抑,外国居民则无奈承担这一切后果”;消息传到香港,当地报章评论“必须想方设法将Helena号的凶手绳之以法”;死者家属向哲士与中方官员乞求救助,就连哲士的华人同僚亦愤慨认为美国政府应设法补偿以满足家属要求,哲士因此更去信驻华公使说明情况刻不容缓,不能坐等国务院行动。因为此案不久前,已有两名受雇于粤汉铁路公司的中国人之死霎时激起民众的强烈愤慨。哲士更就此造访几位粤省高官以了解情况。哲士深具忧虑,及后局势急转直下,需他返粤协助处理。

继任的广州美领事雷优礼(Julius Lay)面临更为严峻的外交形势。其时正值中国酝酿抵制美货风潮,而何采言案竟成当时鼓动风潮的重要事件之一。他上任后明显感受到这种反美,甚至仇外情绪的存在。除此前香港报道外,广州市面上有报章大肆抨击美国对待何采言案的不作为和中国政府的软弱可欺,报道还促请美国人对案件将心比心,“设想今天是何采言及同伴将一名美国水兵投掷河中溺毙,我政府若得知此事,敢置若罔闻吗?美国会善罢甘休,坐等水落石出吗?我敢肯定……对凶手严惩不贷”;并指出此案不结,日后同类案件将不绝于中华,各国民众相继效法,任凭喜恶,对中国人生杀予夺,因此应“努力促请美方采取严厉手段惩处该水兵”。美国方面更得知广州绅商与死者家属连日向粤督岑春煊请愿,要求缉凶赔偿。情况不妙,雷优礼遂向美国国务院陈述己见:“哲士的报告已经向国务院提及广州的华洋民众对此案的观感,本应获偿的家属频访领事馆,我未曾从国务院处听闻海军部有何行动,我本应告知自己仍等待上峰指示,但我不能预计,当死者得知不获赔偿时,会产生何等怨恨。若政府体察此情,我主张给予家属鹰洋3000元或美金1500元,这不仅可防中美人民发生纷争,亦是按中方处理华人袭击本国人民案件的同等方式解决事件。此案在沙面的洋人间产生不良风评,他们还为此募款捐助未亡人”。5月5日,雷优礼催促尽快支付赔偿,因为广东“民情汹涌,极可能发生不测”,只要案件持续,领事“就势难保护美国人在广州的生命财产安全”。

著名汉学家、外交官柔克义(William Rockhill)接任美国驻华公使,他对中国情况的认知掌握堪称深刻,在美领事一再要求下,他同意“惟一之法为以同等方式对死者家属予以补偿”,并称“这对中国人的情绪产生极其良好作用”。美国国务院告知柔克义,真凶无法查获,但同意支付死者家属美金1500元。是年7月,何采言家属收到赔偿,雷优礼自信地称他们对此“感到满意”。然而,只赔偿不缉凶的做法令广东人深感不满,粤督岑春煊谴责美领事及其政府背信,错误认为案件“便是给钱了事”,并“责令南海知县传讯证人查清案件并予汇报”。但就目前笔者所见之中英文材料,未见真凶浮出水面,岑春煊的强硬表态,更多是外交态度的宣示。

由前文论述可知,真正促使美国了结命案的原因是1905年春夏之交以来日益高涨之反美情绪。因为雷优礼认为赔偿可以“抵消自案发以来中国民众中存在的不良情绪”,相信“在此抵制工约高潮之际,案件的满意解决,将某程度上对商人抵制美货产生影响”。固然,此举有助缓和粤省民众愤怒的情绪,但认为此举能抑制粤商参与抵制则未免将事情看得过于简单,这种观念影响美国方面对反美运动的预判,进而令交涉一定程度上陷入被动。

二、局势的误判与被动的交涉

当时国内外局势大体是:美国国会无限期延长《排华法案》,旅美中国商民上书正值访美的溥伦,请求其以美国重视中国市场为由,敬告美国“欲销货物于中国,宜先善待我商民”。时至1905年春夏之交,华南反美情绪弥漫,是年5月12日起,上海、广州等城市相继取得以抵制美货的形式掀起反美风潮的共识,两广反美运动则是由广州八大善堂和七十二行领导,而何采言案成为美国在华确凿恶行,加剧反美情绪。前述美国外交人员简单以为对命案赔偿即可抵消华南民间的反美情绪,这种片面认识正是由于他们不谙中国情况所致,从而也导致误判形势,加之对手岑春煊素来强势,令交涉陷入被动。

面对抵制美货运动逐步开展,广州美领事雷优礼首先与粤督幕僚进行会谈,“抗议华商的草率行动”。会谈中他指出该运动是错误的,“这是美国的劳工问题,世上没有别的国家像中国政府这样意见这么大”,“中国当逢危难,总统与国务卿已证明是贵国忠诚的朋友,中国不能采取如斯手段报复,误导群众,对情绪加以煽动”,“问题必须以外交手段解决”。中央层面上,美使柔克义则与清政府展开修约谈判,双方就“只禁华工”抑或放行“豁免阶层”(Exempt Class)无法达成一致;尽管西奥多·罗斯福总统因应形势以行政手段改善华人入美境遇,但中国沿海各城市反美情绪高涨,抵制运动箭在弦上。就广州而言,七月初城中报章已号召8月1日开展抵制美货运动,并宣称“不废除排华法案,决不与美妥协”。

对华所知甚少的雷优礼却错判形势。他轻视抵制运动,认为商会“只是找出哪些是美货品牌,除此之外,一无所获”,而且只是媒体在振臂高呼,“并非总能成事”。在他看来,中国人贪利爱便宜,自然不愿放弃赚钱的机会。美商不必过于担心抵制会持续多久,因为“时间会告诉结果”。基于这种认识,雷优礼在7月19日去信粤省绅商集会做出如下言论:他首先就认为抵制美货会导致价格上涨,民众利益受损,这是一种伤人自伤的做法;新约现正磋商,总统对华亲善;请重视中美交谊,“美国从来就在中国需要之时,毫无私心地站出来”。,笔者认为谈话具有先恫吓再安抚的性质,即使不火上浇油,但肯定无补于事。同时,由于坚信抵制无法长期持续以及当前运动尚属平和,他便建议美国政府在谈判中不可退让,否则“中国人将会视退让为抵制运动的胜利,此法到时将加诸美国人以及西方各国民众”。

此时华南反美形势不但未如美方预料有所平息,反而愈演愈烈。除集会、演讲和反美文学频现外,一些学堂开始禁用美制制服,并“要求老师必须禁止学生购买美货”。厦门有人致信威胁买办离开标准石油公司以及发生“旗绳事件”;梧州亦有标准石油公司代理商收到死亡威胁,对方扬言“将公司运油船予以破坏”。美国在华南之公民、买办与教士等生命财产受到威胁,就连一些久居沙面的外籍居民都感到情况难料,“因为运动史无前例”。

身处反美风潮最前沿的领事雷优礼,似乎并未反思美国移民政策与自身处理事件身段是否过于强硬,他更多将风潮愈演愈烈归咎于两广总督的纵容与办事不力,同时认为运动无疑“为于事无涉之人所骑劫”。当时,除广州外的各大城市反美风潮逐渐平息,基于雷优礼处在交涉前线,其看法得到柔克义的认可并转达国务院。另外,柔克义更授权他依据中方违背1858年中美条约第15条款项便宜行事。

不谙中国情况的雷优礼总是以为只要岑春煊“大笔一挥即可压制反美情绪”,“除即时镇压之外别无他法”。但岑春煊令美国方面陷于被动。他反复向岑春煊申诉的内容不外如下几点:一是要求中方信守1858年中美条约,违约后果由中方承担;二是不得以强制手段要求华商不得购买美货;三是要求粤督尽快出晓谕压制抵制美货运动,并指责对方未有尽力压制。岑春煊则给对方软钉子:一是集会首先由上海商会发起,之后各省民众纷从,“岂止粤人如此”,商人有全权决定与何人进行交易,若商民不愿采用美货,便不应强迫其使用,正如其欲购美货,亦无法力阻其不买美货;二是集会诉求情有可原,强行镇压则激起更大民愤,届时更难制止抵制运动;三是绅商以平和方式引导民众保障公共权益则完全是民众权利,势不能阻。但岑春煊亦出示晓谕以慰美领事,告以民众关于美国总统善待华人之举措,但重申无意干涉他人购买权利,不建议民众以不法手段抵制美货,并向美方做出保证与要求:一是保证在两广之美国公司人员安全;二是希望美方对《排华法案》进行修订;三是对美方要求中方承担用一切可能造成后果的要求,中方表示恕难办到。期间二人举行面谈。雷优礼重申前议,岑春煊反击并表示中国政府与抵制无涉,这是纯粹国内而非国际问题,民众完全有权如此行动。雷优礼当场感到岑春煊“很愤怒”,“但亦是坦诚”。面对岑春煊指责美方虐待入境华人,雷优礼表示其签发23名豁免阶层华人未有遭遇上述情形,移民局未有遣返报告,最后岑春煊亦向对方释出善意,同意美方“要求再出晓谕的建议”,呼吁民众“视是年12月美国国会召开后之情况而定后续行动”。然而,情况未见根本性好转,交涉陷于僵局。

三、美国在华外交人员对局势认知产生分歧

广东南海人冯夏威在上海美国领事馆自杀消息在广东的迅速传开,令华南反美风潮再掀高潮。尽管清政府已于8月31日发布上谕禁止抵制活动,两广总督亦拘捕三名主事者,但风潮依然高涨,面对当前局势,美国在华外交人员内部产生分歧。

直面风潮的广州美领事雷优礼收到死亡恐吓,这令他主观认为局势已严重到必须在华南施行“炮舰政策”,教训岑春煊的“毫不经心”。9月12日,他电促国务院安排美舰Monadnock号与Callao号共同配合保护美国在粤利益。他进一步指出粤督的做法是“名禁实纵”,加之美货销量每况愈下,长此以往,“日后将难以排挤那些站稳脚跟的竞争者”,因此需要派遣美舰Monadnock号,会同Callao号与Monterey号,坐镇广州,“以安人心”。美国国务院接受其建议,同意“派舰前来”;而领事事后向驻华公使柔克义汇报上述情况,询问“应否奉劝岑春煊若抵制不止,军舰将会派来”。及后为保障沙面侨民的生命财产安全,雷优礼与美国海军舰长商议将Raleigh号由香港调入广州,会同Callao号“以备岛上(沙面)可能发生的攻击”。

驻华公使与广州美领事对华南当前局势的理解存在重大分歧。柔克义坚决反对在不必要情况下派遣军舰,对雷优礼未经其同意就径自向国务院请求派舰的行为感到震惊,认为雷优礼的电报与报告都未有显示任何妨害,因而“有Callao号就足够应付突发情况”。柔克义还语带讽刺奉劝他不要妄想抵制运动一时半会就会结束,尤其是广州;规劝他持续敦促粤督采取行动,而非动用炮舰到广州进行威胁,因为那是“最后的手段”,声言如果他再敢妄动,“必坐视不理正常局面的重建”。柔克义会有如此决定皆因他认可岑春煊关于彻底压制会激起广州民变,认为民愤会“逐渐平息”。相反,作为广州领事的雷优礼对当地局势感受更为直接,坚称“广州情况与上海及中国其他地方不同”,坚持派舰是要让岑春煊明白“美方人员生命财产所受威胁之甚”,“必须有舰艇在此(广州)”,以通过此强力手段,虽“不意味其必要性,但显示来自华盛顿与北京的进一步压力”。他引述一位在港美国面粉商告之抵制会持续一年以上之久的言论,反向柔克义危言:“(美国)政府能作何措施挽救局面(华南之贸易损失)”。尽管领事一再坚持,但由于“中国通”柔克义反对,美国政府取消向华南派遣舰艇。随后近两个月,雷优礼继续向岑春煊继续施压、抗议岑春煊在随后晓谕中断章取义,除此之外进展不大。

前任广州美领事与雷优礼对局势理解亦有分歧。针对高涨的反美风潮,美国国务院安排哲士返回广州,希望利用其对中国的了解与人脉,指点雷优礼。雷优礼对此不满,尽管他自信比别人更了解广东情况,但他亦无奈承认由于不懂中文,因此“无法直接观察中国”,归根结底不谙中国情况就是其处理对华问题的最大短板,从而令他判断偏颇。相比而言,来华多年的哲士对中国情况之观察与把握要准确得多,他认为抵制运动有驻美公使梁诚的影响,目的在于增强谈判自身地位。哲士在旧金山期间就和在美华商会面,了解到广大在美华人工商阶层都热切支持运动,坚信民气“终可将美国国门叩开,开放劳工来美”,当然,中国人亦担心抵制会产生仇美仇洋的局面。至于对华南局势的把握,他认识到商会组织力量强大,广东情况尤其如此,因此他能够明白岑春煊不能在广东效法袁世凯厉行压制绅商,因为两地情况不同,而非简单认为粤督大笔一挥,运动即灰飞烟灭。同时,他亦准确指出运动影响尽管蔓延至东南亚,然广东情况并不严重,但不安情绪于两广弥漫,“在这潜藏的背景下,是有可能发生起义的”。因应当前局势,他认为美国“应在广州驻留有力之海军力量”,可见在派遣军舰维护美国在华南利益的问题上,他与雷优礼则是殊途同归。

四、企图利用连州教案平息反美风潮

前述美国外交人员内部对华南局势认知存有分歧,然而连州教案的发生则令广州美领事的主张得到重视,美国方面亦企图利用教案平息反美风潮。

美国方面最先得悉事件的是雷优礼,由于广州抵制美货组织首先得悉此事,他认定事件由抵制美货文书煽动反美情绪所致,并提出极有必要进行彻底的调查,找出真相。柔克义亦因教案改变此前相信岑春煊的态度,指责抵制文学散布反美情绪,并向广州美领事指示“派领事或炮舰代表美国政府赴连州进行调查”,他批准领事之建议,由Oregon号与Monadnock号两舰负责人会同领事前往当地进行调查,并获得国务院拨款1500美元作为调查经费,两名幸存者亦一同前往。

面对日益高涨的反美风潮,雷优礼在此之前无不担忧表示:“乡间愚民对反美怨恨一知半解,发生教士遇袭事件是很可能的。”此言一语成谶,连州教案与英德教士受袭的处境更坚定其抱持两者相关的判断,他反复强调广东“全省弥漫反美情绪”,“事件发生归因于反美情绪”。但面对即将到来的中美联合调查,直接负责此事的雷优礼故作客观中立,宣称在没有调查前,是“不可能得出确切的结论”,“本人亦不再发表看法”,“抵制是否与教案有关须待调查定夺”,但却附加与说法相左的描述:

“其中一个最关键的事实,就是抵制运动中心——广济医院最先得悉教士被杀一事,连州乡绅亦有参与其事。此前还请求广州抵制美货组织提供文章与演讲以煽动风潮。至于广州方面有否回应,我不得而知,尽管已有众多居民报告(反美)揭帖张贴全城。”

话语极具引导性。他在写给助理国务卿Alvey Adee的信中表示尽管他“尚未能证明抵制与此案(连州教案)关系,然而通过调查对中方施以压力……调查将会解决这两个问题”;以致助理国务卿Alvey Adee在给Robert Bacon的备忘中也认为“由于对抵制运动压制不力……我看不出如何将两者分开;一旦显示粤督怂恿抵制之事,这就涉及损害两国友好关系的问题了”。另外,由于领事一直汇报华南情势凶险,美国政府同意派遣军舰介入华南局势,美国军舰Oregon号已经“出现在香港”。而更重要的是他的电文转给了西奥多·罗斯福总统,并得到其重视。美国总统命令海军部长Charles Bonaparte在中国沿海集结有力之海军,以应付不测,因为“中国军队远非五年前可比”,因此需考虑派15000人前往广州应付危局,必要时动用菲律宾军队参与广州行动。广西方面,当地民众高调纪念烈士冯夏威,基督徒频频遇袭,当地传教士“请求派炮舰以备不测”。广州美副领事韩慈敏(Percival Heintzleman)已准备将停驻广东三水的炮舰Callao号“全速驰援梧州”,配合当地官员行动,“将足够令民众保持克制,以免诉诸暴力”。显然,美国意图借助调查,将两件事进行捆绑处理,借此向粤督施压,结束扰攘多时的反美风潮。岑春煊亦释出善意,先派洋务处道台温宗尧前往沙面道歉,更承诺加紧彻查案件、缉凶并予以严惩,妥善安葬死难者,但他重申言论自由不能禁绝,官府亦不能逼商民购买美货,抵制事件不必压制而会自行消退。

中美联合调查团调查结果成为两者是否存有关系之关键,但调查无法获取美方所期待的铁证。尽管如此,但美国依然认定教案由抵制美货运动煽动反洋情绪所致。调查过后美领事仍企图翻案,不放弃以教案平息反美风潮。12月29日,美领事声称在连州一处破庙中发现“美人虐待华人”、“中国不买美货”之标语,并“已对该庙拍照存证”,此外更“复有两雷艇驶入广州”。岑春煊认识到两者一旦关联,势必危及外交大局,奉劝对方“不宜混为一谈,易成难题”,回复此案“必当善为处置,惟雷艇须即退出,始可商办”,美领事才“意似转圜”。转圜的关键在于华南反美风潮进入1906年以后已大为消退,利用连州教案平息反美风潮的紧迫性与必要性已不明显。尽管美领事向柔克义建议解除岑春煊职务,但美国国务院并未采纳,转为提出将其降职之要求以表达不满,美方行动将“视乎中方为建立中美友好所作之努力”,解职之议遂罢。至于善后问题,广州美领事叫嚣对中国采取不限于赔款的严厉教训,要令中国官员知道“美国人的性命必须得到保护,而且保护必须按照我方意志施行”,另外应将“归来之菜园坝附近村民予以捉拿归案”,并坚持索要巨额赔款。此外,美国政府借口美侨日多,“讼狱诸事领事兼理,非不克胜,即弊病百出”,特设巡行裁判所,“派裁判官一员,按期轮赴天津上海广州等处清理讼事”,进一步扩大治外法权。上述做法,早已超出连州教案范畴,美国高呼“中美友好”的背后,实际上行动则是截然相反。

五、结 语

美国应对此次自1904年开始酝酿的反美风潮,某种程度上是失败的。尽管风潮最终得以平息,但换来的是自庚子以来美国在华南苦心经营多年的政府良好形象严重受损和民间商贸利益蒙受重大损失。失败的根本原因固然是美国对华歧视与偏见激起中国人激烈反对,而美国政府对华人买办命案处理失当、广州美领事对华所知甚少以致错判形势等则是失败的直接原因。中美关系经此一役,严重损害互信基础,这显然不是庚子后推行积极对华政策的美国所乐见的。

从本文的论述可见,美国驻华领事作为美国在华利益的代言人和具体对华政策的执行者,在总体对华政策框架内,拥有相对较大的自主权。尽管他们的感受、建议与行动时而与最高层有所偏差,但依然是美国政府把握中国局势,调整对华政策重要的直接依据。正如日后的广州美领事卡尔·兰金所言,领事“所处地位比任何人都能更好决定应该如何按照有关政策处理某项具体问题和根据当时情况决定是否需要向上级请示”,可见美国领事在中美关系中担当重要角色。因此以领事层面为中心展开论述,有助于对美国在华活动作更深入全面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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