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开:盛名之累

2016-05-14 10:58詹本林
普洱 2016年4期
关键词:拉祜族坝区茶山

詹本林

到2014年,贺开古茶山的名声在茶界内外已经十分响亮了,凡是到勐海打算去茶山转一转的人,贺开都成了首选之地。甚至连中央电视台、《人民日报》等媒体都来采访报道过。大家的微信圈里,到处都能看到关于贺开的话题。贺开,已被很多茶人列为自古六大茶山之后的新六大茶山之一。

十年前,当有人提及贺开古茶山,基本上只有圈子内喜欢普洱茶的茶友在相互传说,而圈子外的人们则几乎无人知道。那时候,偶尔会有一两篇关于贺开古茶的文章与图片见诸媒体,或是茶人们的博客、微博。

时光倒回至二十年前,彼时的贺开,几乎是一个封闭的世界,与外界似乎没有任何瓜葛。山里的老百姓,农忙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农闲时男人带着自制的箭弩与火枪进山狩猎,女人和老人在家织布带娃,守着那陈旧而又破烂的茅草屋。那个年代,传说山里的拉祜族见到外面的生人,会当做猎物用箭射死,还有一种传说是那莽莽原始森林里隐藏着豺狼虎豹,山外的人们谁也不敢随便进到山里。

山里拉祜族同胞们生活的酸楚与艰辛,恐怕只有亲历者能够述说。当然,还有几位少数民族工作人员,曾经因工作关系常到贺开,他们也算是这几十年来贺开发展的见证者了。

在勐混镇国土所工作多年的当师就是其中之一。他曾经告诉我,十多年前,整个贺开几乎全部都是茅草房,山里的百姓没有经济来源,完全靠种田采集过日子。古茶树漫山遍野到处都是,但人们似乎并不在意,因为茶叶的价格实在太低,公路也没有修通,曾经有很长时间,那些古茶树的价格远远不如坝区的台地茶,根本就划不着去采摘。山里的百姓并非像传说中的那样野蛮,他们淳朴善良、内向自闭,一旦见到生人,反而跑进森林里或是屋子里躲起来,不敢和陌生人说一句话。

一直以来,还有很多人没有弄清楚贺开的地域和地理位置,有人说贺开属于布朗山乡,有人说贺开属于格朗和乡。其实贺开是属于勐混镇辖区内的一个行政村。这个村有一百平方公里,从地图上看,占了勐混镇三分之一的面积。村里有九个寨子,在山脚挨着坝区的地方有两个傣族村寨和一个僾伲人(啥尼族的分支)村寨,山上六个村寨居住的全是拉祜族。

传说在很多年前,山上的拉祜族的祖先因为部落战争和自然灾害,从遥远的澜沧逃荒避难来到这里,当时的傣王收留了他们。但在那个以农耕为主的年代,傣族遍布良田万顷的坝区,傣王就让这些命运多舛的拉祜族到山里生活。拉祜族以狩猎为生,“拉祜”有“烤虎肉吃”的意思,于是人们就称他们为“猎虎的民族”。虽然他们能在暗夜里射杀猛虎,却只能把狩猎到的最好的猎物向傣王上贡。

山上的曼弄新寨,有一位拉祜族百姓名叫“李老大”,他说自己十五六岁的时候,因为家境穷困,生计艰难,只好从澜沧老家出来打工,四处做苦力帮人家干农活,后来就到了贺开。因为这里土地更多,加上都是拉祜族,他便留下来,在这个寨子上门安家。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他的两个儿子都长大成人成家了。他说当年的贺开茶叶,几毛钱一斤都很没有人来收购。人们要走上几个小时的路程,把茶叶背到坝区的集镇出售,卖几个小钱也能买些油盐,或是添补家用。

在贺开山里当过民办教师,后来长期担任贺开村委会支书、主任的追二,是贺开山脚的僾伲人,已经有五十多岁了,是贺开本土文化较高的人。追二初中毕业后曾经想参军去外面见见世面,可惜身体不达标。后来山上开办乡村小学,大家都请他去教书,说是教书,其实还有帮着忙于农活的老百姓带孩子的意思。追二支书曾经教过的孩子,现在有四十来岁,有的都当上爷爷了。那时候,山里的老百姓除了拉祜话,根本不会说其它语言了。为了让自己适应,追二支书逼着自己学会了拉祜话,也学会了当地的傣族话,这样一来,和大家沟通就不困难了。

追二支书说他教书的时候,无论烈日炎炎,还是刮风下雨,孩子们都不穿鞋子,有的甚至连裤子和衣服都是很破烂的。那时候,他的工资经常要补贴给这些穷苦的孩子。山里的老百姓仍旧过着艰苦的日子,那些茶叶年年都在生长,却依然没有引起人们太多的注意。

大概到了2006年的时候,普洱茶在全国风起云涌,名噪一时。很多茶商、茶人四处寻找自己喜欢的普洱茶原料,然后就有一些人对贺开茶叶的口感十分着迷,认为贺开茶的滋味香气十足,苦涩不明显,回甘极好。一传十、十传百,贺开茶叶的名声越来越大。尤其是贺开区域的班盆村寨,由于和老班章村山连山、茶地连茶地,一部分茶叶的品质、口感和老班章不相上下,因此受到很多茶人追捧。甚至有些不厚道的茶商以贺开班盆寨子的茶叶充当老班章的,卖出去的价格自然比贺开区域的高出来很多。

这时候,贺开茶叶的鲜叶已经从当年的几毛钱一公斤上涨到几元、十几元一斤了,品质好的可以卖到上百元一斤。突然之间,贺开老百姓的生活发生了改变,很多老百姓把屋上的茅草掀掉,换成使用时间更长久的石棉瓦。通向贺开的乡村公路慢慢修好,山里的百姓和外界的接触也越来越多,有的人家买上了两轮摩托车,少数的开始购置三轮摩托车。他们骑着摩托车,去茶地采摘茶叶,去田地里种庄稼,去镇上赶集,比以前方便了许多。

公路的修通,彻底改变了贺开。这条公路从勐混坝区开始,经过贺开曼弄新寨、曼弄老寨,班盆老寨,然后直达布朗山乡的老班章村。这只是一条土路,旱季的时候,一路尘土弥漫,黄沙飞扬,而雨季的时候,泥泞不堪,处处陷阱,即便是性能极好的四驱越野车,也难以通行。

到了2011年春天的时候,贺开因其拥有几百万棵上百年的古茶树,连片面积近两万亩的古茶树资源,知名度越来越高,受到政府部门的高度关注,开始修建坝区的水泥路和通往茶山的弹石路(用石块铺成的公路),到2014年正式投入使用。就如前几年很多人你抢我赶到易武、到景迈、到冰岛等地一样,很多人又看中了贺开这片热土,都想着在别人前面抢占先机。

于是,做茶叶生意的、自己嗜好饮茶的、做金融投资或是房地产的、开皮包公司的……广东的、上海的、北京的、香港的、台湾的……开宝马的、开大奔的、开路虎的、开面包车的……傣族,僾伲人、汉族、朝鲜族……大家蜂拥而至,你来我往。资金雄厚的,直接给老百姓买上一块面积不小的茶地,一次性付清租赁费几十万、上百万的现金;资金薄弱一点的,找一家农户搭建一个简单的加工点,专门收购、加工茶叶,然后倒腾卖给别人。到贺开投资建盖茶叶加工初制所的厂家、个体户,知名的、不知名的,办有准建手续的、无手续私自建盖的,比比皆是,那些或大或小的初制所,就如雨后春笋般遍布各村各寨。

似乎是一夜之间,贺开的茶叶毛料卖到七八百元至一千多元一公斤,老百姓只要爬上古茶树采一天茶,几百元、几千元就到腰包里了。茶地多的,一年收入多的高达一百万元以上,少的也有十多万。到2014年,贺开古茶山的名声在茶界内外已经十分响亮了,凡是到勐海打算去茶山转一转的人,贺开都成了首选之地。甚至连中央电视台、《人民日报》等媒体都来采访报道过。大家的微信圈里,到处都能看到关于贺开的话题。贺开,已被很多茶人列为自古六大茶山之后的新六大茶山之一。

价格的暴涨,也给贺开带来很过困惑。穷困了许多年的老百姓往往在乎当年的好价钱,谁知道下一年的茶叶价格会怎么样呢?只要价格好,只要有更多的人来收购,那些凡是可以采下来的鲜叶连着茎干全都采了。虽然有专家告诉他们要学会让古茶树休养生息,要学会在保护的前提下采摘,保留一定新生茎干,来年的茶叶长势才会更好。但是愿意听的毕竟只是少数。过度的采摘,已经影响着古茶树的生长。

山上的拉祜族同胞们,家家户户修建新房,原来的木料太老太旧,干脆全部换成新的,屋顶全部换成琉璃瓦。太阳下,到处都是明晃晃的。宽敞的屋子里摆上大大的电视机、电冰箱。有的自己投资了几十万,把位于路边房子重新建好,盘算着以后开客栈、农家乐。原来的房子太小,现在手上有钱了,干脆扩大地基面积,即便是挖掉几棵古茶树,也要让自己家的房子变得更大。有的人家,干脆直接把房子修在古茶林中,再挖通一条土路,车辆直接就开到楼下。贺开曼迈寨有一户老百姓的房子,修建得像宾馆一样可以住很多人,旁边还建起了钢架结构的宽敞的初制所,一大片建筑,占据了一座不小的山头。在老百姓眼里,反正那是自己家的地和茶叶,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会开车的,背着现金直接到县城去买上一辆皮卡车或是越野车。等茶叶卖完,年轻人们就聚在一起玩扑克、喝啤酒。更放得开的,三五几个约着到镇上、县城里,吃烧烤,唱KTV,洗桑拿……

贺开的小学都已经撤了。孩子们要读书,只能到勐混镇上去,很多孩子读完小学,顶多读完初中就回家跟着父母采茶、学着制茶。十几岁的小孩,骑着摩托车在茶山里转来转去。读书,已经成了许多家庭不再重要的话题。

如今的贺开,早已听不到虎啸。拉祜族百姓,早就不用去狩猎了,卸掉弹夹的猎枪锈迹斑斑,断了弦的箭弩蒙上厚厚的灰尘。

驾驭车辆替代了猎虎。路上,常常能听到摩托车、皮卡车、越野车呼啸而过的声音;来来往往的人与车,让你分不清谁是本地人,谁是外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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