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径分岔的叙述

刘萌萌

作为书面汉语，“祖父”这一语词，有着不容撼动的家族地位。经验告诉我们，家庭生活的权威多半出自秩序的天然，高高在上的尊严则来自流长的传统。在我不无复古的情绪中，每每浮现出一名须髯飘飘的老者，着素袍，颔首微笑。飘飘姿态，有如行走世外、修炼多年的高士。这样的祖父，近似江湖上神出鬼没的侠士，最不济也是隐迹市井、医术高明的郎中，令人无比向往且遐想。事实上，我有过祖父，并过早失去了他。家人的描述中，祖父并不具有清逸的脱尘相貌。这个中等身量、体态微胖的中年人，为人谨慎，大半生都在勤勉经营手工作坊，供给一家老小衣食外，略有盈余。提及他，我们都是称呼单字“爷”（日常化的表达，少了很多雅致）。“我爷……”我急急问道。“你爷呀……”母亲和父亲如此这般开启尘封的话匣。

父母带我从那场地动山摇举国皆惊的劫波中侥幸逃出，连夜辗转赶回老家的时候，我还是只有两岁的吃奶娃娃。模糊的记忆中，那是一所同样模糊的临街小院。黑漆的双开门扇紧紧闭合。黑漆剥落的门板上，一对锈蚀的旧门环仿佛岁月的遗物。那些不被叩响的时辰，两扇暗沉的门板越发空洞得寂寥。薄薄的门板后，床上的祖父再没有了发声的力气。他晦暗的脸色接近秋草的惨淡，嶙峋的骨架像是冬日的枯枝，一场突降的风雪便可摧折在地。死亡若果真是那场席卷一空的暴风雪，赤手空拳的人们也只有恭候、顺受这份凉薄的天意。对于祖父的病，除了他一个被蒙在鼓里，家人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