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任性灵 纤尘不染

2017-12-09 21:44周镭郑忠凡
散文百家·下旬刊 2017年9期

周镭 郑忠凡

摘 要:纳兰性德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传奇词人。他的词有一种洗尽铅华却更显天然风韵的美,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高贵气质。即使是其边塞词作,在宏大的意境背后,也透露着深深的凄美。这种凄美不仅是纳兰性德对自己的身世之感,也是其对国之兴亡存废的敏感预示,更是深深的人生之悟。

关键词:凄美;情真;纳兰性德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指出“‘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长河落日圆,此中境界,可谓千古壮观。求之于词,唯纳兰容若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之‘万帐穷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又说:“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王国维的话,道出了纳兰词的特征及其成因。

纳兰性德,出身贵胄,父亲纳兰明珠是康熙朝权倾一时的宰相,本人二十二岁殿试二甲七名,赐进士出身,授一等侍卫,深得皇帝宠信隆遇。但在他的词作中,凄美却又是那样真实。试问,以他这样的身世、地位,他还有什么不满足,怎么竟吟出了那么多凄清断肠的愁曲呢?看来,要真正了解纳兰词,就必须揭开纳兰性德的“哀戚之谜”。我们不妨以他的代表作《长相思》为例: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长相思》

康熙二十年(1861年),康熙帝平定了三藩之乱,来年三月到辽东一带巡视,并祭祀长白山。纳兰性德随从扈驾。《长相思》便写于他们出山海关至盛京(沈阳)的途中。千军万马跋山涉水,浩浩荡荡向山海关出发,声势甚盛。入夜,营帐中灯火辉煌,宏伟壮丽。帐外风雪阵阵,使人乡心碎乱,乡梦难圆,不由生出怨恼之意。词句真纯深挚,意境深婉,笔法简约自然,不事雕饰,如清水芙蓉,一扫元明以来诗词浮艳颓靡之风。

词的上阕将千里行程中目睹的万事万物,凝缩为“山”“水”二字,“一程”又“一程”的复叠吟咏中,词人与家园的空间阻隔不断地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加大,空间感和思乡情构成了词人心中尖锐的矛盾冲突。在这种行进方向和心绪逆反的背离中驻营夜宿,词人的思绪早就超越了他自己。“身”与心相对,身向榆关(山海关),而心却在关内,在故园。“夜深千帐灯”,这看起来开阔的意境,壮伟的景观,实际上则是词人情心深苦之写照。白日统千军万马行走天涯,跋山涉水,为何夜深时仍然灯火通明,难以入梦?——思乡失眠!

在这里,纳兰性德选取了“灯”这一意象。在中国古典诗词中,“灯”常常与“孤”字相连,灯下的情景也是相聚的少,离散的多。“灯”因此成为了词人表达相思离别之情的最好意象,人们常用它来抒发幽怨之情。当然,“灯”在纳兰词中也是惯用的意象。“夜寒惊被薄,泪与灯花落。”“与谁更拥灯前髻,乍横斜、疏影疑飞坠。”“驻马客临碑上字,斗鸡人拨佛前灯。”……无形的思念,通过有形的灯光倾诉着或幽独、或念远、或伤逝、或期盼的感情。这夜不能寐的缈缈思绪,通过夜色中飘摇跳荡的灯火,连接着天涯路和小轩窗,连接着虚幻的梦境和痛苦的现实,表现了一种无以名状的幽怨。现实的灯是明亮的,相思的灯是凄凉的,而回忆的灯却是遥远而清晰的。“夜深千帐灯”既是上阕感情酝酿的高潮,也是上、下阕之间的自然转换。

下阕,词人转入了相思恋中。“风”、“雪”孕育着一种依稀飘忽的情怀,凄清哀婉的情韵和色调,成为纳兰性德表达悲凄伤感、幽怨多苦感情的一个载体。“一更”又“一更”重叠复沓,在对风雪的感觉中推移着时间的进程。时间感知于乡情的空间阻隔之中,让人心烦意乱,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埋怨夜太长。

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正处于风华正茂的年龄,出身于书香豪门世家,又身为皇帝的贴身侍卫,自然是眼界开阔、见解非凡,渴望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定会比其他人来得更加强烈。可是,在纳兰性德的词中,为什么我们看到的反而是浓浓思乡情代替了报国之志呢?

这与当时的时代密不可分。纳兰性德生活在政权逐渐巩固,专制正在加强的清初。以纳兰性德之父纳兰明珠为首的一派和以康熙孝诚皇后之叔、皇太子允祁之叔外祖索额图为首的一派同柄朝政。纳兰明珠八面玲珑,擅长揣摩皇帝意图,精于投其所好,屡屡得迁。但得迁后的纳兰明珠挟功自傲,开始“擅政”,与索额图一派“互植党倾轧”。对于纳兰明珠的恶迹,康熙帝完全知道,虽未真正动手惩诫,但在舆论上对纳兰明珠等人造成了很大的压力。

对于这些,纳兰性德知道得非常清楚。这位被時人称为“料事屡中”而且“性至孝”的词人,以其敏感的政治知觉,了解到父亲纳兰明珠的不法行为和朝野对他的异议。作为一个贵族后代,纳兰明珠的所作所为,不能不使纳兰性德回想起自己家族的血泪兴衰史,再联系到自己伴君如伴虎的处境,终于产生了看透污浊官场而“甚慕魏公子饮醇酒近妇人”的想法。于是,这位敏感的词人选择了在闺阁中寻找安慰,在红楼中成全人生,在平淡的夫妻生活中诠释一份心灵的宁静。

因此,“聒碎乡心梦不成”,其实是“乡心聒碎梦难成”。纳兰性德笔下的梦,可以跨越空间的隔绝,连结起两地的相思。“秋梦不归家,残灯落碎花。”“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落花如梦凄迷。麝烟微,又是夕阳潜下小楼西。”……可以这么说,在纳兰性德的词里,梦的意象是生命的时光飞逝,是人生悲欢离合的演绎,是情爱的寄寓和沐浴,梦被勾出的悲悯情怀和凄凄哀愁,已成为纳兰性德表达聚散离合之情的永恒背景。在本词中,情苦不能寐,只觉得风声雪声,声声扣入人心,使人难以承受。试想,在“故园”时哪有这种令人痛苦的声音?词人将主观因素推诿客观,语似平淡,意味却更加深沉。风声、雪声的描写使词人的心理情感被充分地表现出来。看似无理,却见情痴,愈是无理之怨,其怨愈加沉重。叠词和数字“一”、“千”的运用强化了视觉、听觉感受中的焦虑、怨恨、幽苦。壮丽的千帐灯下映照着万颗无眠的乡心,一暖一寒、一嚣一寂,两相对比,写尽了词人的孤寂伤感,厌于扈从生涯的深深感情。

纵观整首《长相思》,“山一程,水一程”与“风一更,雪一更”的两相映照,更暗示出词人对风雨兼程人生路的深深体验。在这里,他的痛苦已不再仅仅是他个人的落寞与苦闷,而上升为关于人生终极价值、终极归宿、终极关怀的痛苦,是一种即使得到了金钱、地位、物质享受和家庭温暖等等而仍然弥漫心头的痛苦,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斷、理还乱”的痛苦。正是这种痛苦,迫使纳兰性德在词中无休无止的穷究人生的真谛,追寻生活的意义。实际上,他永远不可能得到彻底的解脱,相反,他不断的把自己投入到更大的痛苦中去。从“夜深千帐灯”的壮美意境到“故园无此声”的委婉心地,既是词人亲身生活经历的生动再现,也是他善于从生活中发现美,并以此创造美、抒发美的敏锐高超艺术智慧的自然流露。纳兰性德因之而深深地体味出极限状态下的生命是最美丽的。极限状态下的爱是最珍贵的。日常的忍耐、屈辱、含垢,无尽的磨炼与淬洗其实都是为了这一刻。在这一刻,所有的逼仄,所有的界线都会消泯。因此,在纳兰性德的词中,制度所规范过的正与邪、美与丑、对与错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生命与生命的对酌,爱与爱的守约。

著名学者陈平原在其《如何感受纳兰性德》中曾强调“纳兰性德的‘真源于‘浅,然而‘浅语深致,‘深又源于‘真。”(《当代中国人文观察》)的确,文人的作品,总是要融合时代的烙印,而伟大的不朽之作,更是蕴含着预示兴亡存废的明妙,纳兰词最是合于这个规律。纳兰性德生于清朝初期,他的词真纯简约、可诵可懂,清新明丽的词风恰应和了清朝的开国之象。与之对衬的,到清末时,文人们的词作已变晦涩艰深,不知所云,甚至不通,诗词庸落,亦是个亡国之兆。另一方面,放眼于整个社会发展史,清前期虽有康乾盛世,却已经是封建时代回光返照的最后辉煌。在表面繁华的背后,是无论怎样也挥之不去的没落。身处其中的人自然无法清楚意识到这点。但是,敏感的纳兰性德却已在不知不觉中感染到了一种如梦似幻的无可奈何,并将那莫名的哀怨隐隐的流诸于笔墨之间。“一叶落而知秋”,虽明丽却凄迷的纳兰词,不正是那个时代绝佳的映照么?

参考书目:

[1]赵景深、李平.《中国历代著名文学家评传》(第五卷)[M].山东:山东教育出版社1986年版.

[2]刘德鸿.《清初学人第一——纳兰性德研究》[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年版.

[3]寇宗基、邸建平.《纳兰成德评传》[M].山西:山西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

[4]张秉戍.《纳兰词笺注》[M].北京:北京出版社1996版.

[5]王国维.《人间词话/人间词》[M].北京:群言出版社1995年版.

[6]叶嘉莹.《清词丛论》[M].河北: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

[7]严迪昌.《金元明清词精选》[M].江苏:江苏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

[8]袁行霈.《中国文学史》(第四卷)[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

[9]陈平原.《当代中国人文观察》[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版.

[10]www.lstnl.nea1e.net[EB/OL]李可可《纳兰词风格形成原因初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