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景明
1979年底,我来到九龙亚皆老街155号的大学服务中心上班。小院沿墙根一排树冬天依然绿荫荫的,有一株孤高挺拔却残叶凋零。春天不见发芽,反而树叶落个精光,剩下光秃秃的枝条。早春三月,突然之间孔雀开屏一般,四面伸展的树枝,托起无数鲜红的花朵伸向蓝天,艳压群芳。这是我从没见过的木棉。花一边开,一边落,五片厚重的花瓣,饱含阳光水分。我站在小院二楼阳台上,拾起依然新鲜的落花,一看到有人进门来,就大笑着扔下:“接住!”云南来的研究助理觉得自自然然的动作,因文化差异造成了误解,其后费些功夫才澄清(也许并未澄清)。
中心1988年并入香港中文大学后,小院几易其主,最终这个殖民地时代的富人区从地图上消失,让位给中产居住的高楼,那株令人一往情深的木棉从此仅在回忆中存留。偶尔在《南华早报》看到一张占了四分之一版面的照片。两排盛开的木棉高耸,将一条小路上下映红,蔚为壮观。这里竟然不是公园,是位于香港元朗的石岗英军宿舍。记下花开的日期,次年呼朋唤友同去赏花。一行人驱车直入,压碎一路落花,停在操场边。下车后,众人一片惊呼(我一向是叫声最高的那个),举头是花的天空,低头是花的地毯。最妙清风吹过花朵飘落的一刻,每冲过去,都未能接住。军人宿舍空荡荡,住客回国了吧。那是1997年3月初。
第二年花开时节来到,门口有军人持枪站岗。“请问,我们可以进去看花吗?”我用广东话问道。无应。这才意识到他们来自祖国,用普通话再问一遍,一脸稚气的士兵依然不出声,目不斜视,只用手势表示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