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鱼

2018-11-10 09:52高沧海
小小说月刊·下半月 2018年9期
关键词:青鱼大房子婶婶

高沧海

六叔把奶奶丢在我家门口,敲开门就跑了。那是清晨,天色还未明朗。奶奶庞大的身躯裹在晨雾中,像一条搁浅的老鱼,嘴巴艰难地一张一翕。她已经瘫痪好久了。

之前她老是念叨,她要去老六家住一阵子,或者过上半年。

六叔住在河边,推开窗子就可以看见六叔泊在芦苇边的船,看得见站在沼泽地里发呆的苍鹭,还有绿头鸭带了一群喜欢张着翅膀的小雏鸭。年轻的六叔像一束青芦苇那样挺拔,他是奶奶最小最宠爱的孩子。但是奶奶去六叔家才住一晚,六叔就把她偷偷送回来了。

那天清晨,六叔在我家大门上留下两条青鱼,用柳条儿穿着。

奶奶不吃不喝,面向窗外躺着,几只芦花鸡结伴穿过她的视线,走向鸡舍,留下细碎的爪印。鸡舍旁本来长着一些开花的芍药,现在芍药萎了。院墙外边,是一些高大的杨树,穿过树林和一些村庄,是河流,六叔划着他的小船,唱着歌,他的船舱里盛满青鱼。

六叔喜欢唱歌,每当他唱起歌,歌声掠起水面上的波纹,青鱼即便从很远的地方也会游来,在他的小船周围久久不散。

一开始,六叔每天只在清晨里撒一网。他盛满青鱼的小船才刚刚靠岸,那些深深爱上青鱼的人们蜂拥而上,眨眼工夫就抢购一空。

六叔坐在河边,掬一捧河水,把手和脸上沾染的水藻气息交给河流。

六叔有大把闲暇的好时光,泊了小船,他枕着自己的手臂躺在河堤上,仰脸看天,天上的云就像河堤上的小波斯菊,摇曳如风。六叔就这样懒洋洋地睡了一觉,梦里,他的歌声还在河流的上空飘荡。当教堂里晨祷的钟声响起,六叔的耳朵边总会别着一朵或者两朵小波斯菊,他就这样喜气洋洋地起身走在回家的路上,当他把耳朵上的花儿拿下来,别在奶奶脑后的发髻上,或者放在奶奶窗台上的水瓶里时,奶奶的眼睛闪闪发光,她久病的脸颊变得生动,像鱼游回水里,重新变得活泼,她说,等老六成家后,她一定要去老六家住一阵子,或者过上半年。

六叔帮奶奶把家里的鸡鸭都起上了名字,六叔在房檐下,把那只叫老六儿的大公鸡指给奶奶看,老六儿站在破旧的鸡窝前左顾右盼,奶奶说,还缺一些花儿呢,奶奶说她喜爱芍药花。奶奶说我六叔,老六你也该讨下一个芍药花樣的媳妇了。

六叔说,妈,我要盖一所大房子给你住。

六叔在夕阳给河流披上金色衣裳的时候,又划了他的小船来到河流中央,他决定每天多撒一网。他年轻的嗓音宽若天空,他的歌声美妙如天籁,青鱼为之着迷。

青鱼在六叔的歌声里追逐着小船,青鱼的身体在水下闪着迷人的光芒。

它们横陈在六叔的船舱里时,依旧还保持着跳舞的样子。

六叔盖好了大房子,六叔娶回来一位芍药花般的女子。

六叔对我说,这是你们的婶婶。

婶婶深深地迷恋青鱼的味道,她从水里被六叔搭救上来时,身上还缠绕着青青的水藻,为此她深深地爱上了六叔。

六叔的小船再也不能为她空着。

当冰雪封住了河流,六叔把木船拖上岸,六叔的歌声再也不能穿透厚厚的冰层到达河底,让青鱼游出水面。

娇慵的婶婶这时病倒了。她无力地躺在床上,没有了青鱼的滋养,她对六叔说,她会变得衰老。

六叔凿开河流中的冰面,他用他的歌声召唤沉在水底的青鱼。

父亲带着我去河边找六叔。

奶奶总是唠叨,她已经七十七岁了,有生之年,她一定要到六叔的家里住上一阵子,或者过上半年,而不是仅仅一晚。六叔答应过她的,况且,六叔不是已经盖好了大房子么?

六叔的船在河里,小船在冰面上窄窄的缝隙里穿行,他似乎没看到我们。父亲挥起手,让我大声呼喊六叔。河面上笼起淡淡的白雾,白雾间缭绕着六叔的歌声。

突然,冰面下发出巨大的声响,像过年打开大门时的鞭炮声声,像岸上教堂里的钟鼓齐鸣,像巨人的怒吼,河水升腾起波涛,从裂开的缝隙涌上冰面,推动六叔的船,向河流深处滚滚而去。只见六叔站起身来向我们挥手,小船绕过沼泽地里的干芦苇,不见了踪影。

河水回落,平息,万籁寂静。

选自《天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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