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保纯

槐如大伯的刨子有长有短。短的像长在秧底田里的蚱蜢,提着,随手刨掉木板上泛起的毛刺。长的则像大个的螳螂,得将木料卡在马凳上,槐如大伯弓着腰,双手捏紧长刨子的双耳朵往前推,脚也随之交替往前走,他长疣的鼻子被墨盒里的墨弄得黑黑的,右耳根上夹着孝子国庆发的“红梅”烟。就这样风吹稻浪似的一来一往,用大锯拉开的杉木,脱去粗糙扎手的树皮,慢慢变得光滑,细腻,显露出美丽花纹,一个涡接着一个涡,好像宝伟他们捡到的公鸡尾巴上的翎毛。
宝伟与翠红比赛,看谁找到的刨花最长,最薄,最好看。刨花已经像弹起来的棉花一样,将保明家的门口都糊住了,办丧事的人就在刨花上走来走去。宝伟和翠红将刨花戴在眼睛上,看着人影在面前模糊地晃动。杉树有一股子松油凛冽味,总让人想狠狠地吸几口气,将它的清香与霞影,一起吸到肚子里打转。“我长大了,就跟着槐如大伯学徒弟,做木匠,我爸爸已经跟他讲好了!”宝伟对翠红讲。翠红坐在刨花堆里,认真想了半天:“我更喜欢你去跟保安学篾匠,篾匠能编出好看的篮子,木匠分圆木匠、方木匠、雕木匠,槐如大伯是方木匠,常常要打棺材,我怕。”
天阴沉沉的,又干又冷,好像含着无数口针。往来治丧的人都穿上了棉鞋棉裤棉袄。一下子掉进冬天,大家不习惯,一个个变得笨手笨脚。平时不晓得几跳躜的川英婶,也像被浓霜打过的白菜,蔫妥妥的,在肖大婆的卧房里,打开肖大婆六十年前陪嫁过来的箱子与柜子,清理她为自己的过世,准备下来的寿衣、寿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