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订制”是有效的教育

2020-06-05 12:23李镇西
同舟共进 2020年4期
关键词:考试老师孩子

李镇西

“不要让上课、评分成为人的精神生活的唯一的、吞没一切的活动领域。如果说一个人只是在分数上表现自己,那么就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等于根本没有表现自己。”

知识不是最重要的”

2019年,我在丹麦的一所学校听了一堂数学课,发现整堂课老师都没有站在讲台上讲课,而是在学生中来回穿梭。她低着头,这看看,那看看,时不时在某个学生面前停下来轻声说几句,一会儿又弯腰对另一个学生进行指导,其场面很像中国中学里的晚自习答疑课。

课后,我和这位教师交谈。我说:“和您相比,中国教师可累多了。一堂课讲40分钟或45分钟,往往还要连续上两节甚至更多节课。而您,只是答疑就是了。”

翻译把我的话说给她听。她笑了,摇着头说:“不不,看起来我没有讲课,而只是对每一个学生进行指导,但其实这样的课对我挑战更大。我必须弄清楚教室里每一个学生的不同需求,并对每一个学生提出最适合他的学习建议。”

“每一个?”我问。

“是的。”她肯定地回答,又补充说,“就是我眼前的‘这一个。”

她说:“我已经教书32年,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不是知识本身,而是找到每一个孩子怎么学是最有效的,我必须去观察去了解。我必须根据我对学生的了解为他提供最适合于他学习的方式,这是对我最大的挑战。所以我必须用眼睛看每一个学生,然后给孩子以最适合的指导。我给每一个孩子的建议都是不一样的。这就要求我必须有足够的知识量,同时还得了解孩子的心理,了解他们在课堂上的状态,他的接受程度,我得去引导他们。我不是在教知识,是在用最适合他的方式引导他。最重要的不是教他们知识,而是教他们如何获取知识。知识不是最重要的,孩子永远是最重要的。怎样才能让孩子发展得最好,这是最重要的。”

我问:“这么多学生,您怎么才能真正了解他们的困难和需要呢?”

她说:“途径很多。比如根据他的提问,还有在课堂上和他交流,倾听他的想法,通过作业了解他的知识障碍,还有考试……”一说到“考试”,作为中国教师我自然很敏感,便问:“你们也有考试吗?”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太蠢了——学校怎么可能没有考试呢?只是印象中,北欧教育都是很“轻松快乐”的,所以她一说到“考试”,就让我有些意外。

她说:“当然有的,但我们的考试和学生没有关系。”

啊?我懵了。“考试和学生没关系”?那还考什么呢?我们中国的教师正是以考试去“制服”学生呢。评分、排名、奖励、惩罚……

我礼貌地问:“和学生没有关系为什么还要考试呢?”

她回答:“和老师有关系啊!但是只和老师有关系。”

我完全听不懂。我觉得她的话太“不合逻辑”了。

她好像看出了我的困惑,笑盈盈地继续说:我们之所以要考试,仅仅是通过学生的试卷来了解老师在哪些地方把学生教懂了,而哪些地方学生还没懂。打个比方,同一次考试,一个学生得了100分,另一个学生只得了20分。通过试卷,我明白了,对这个得100分的学生来说,我的指导是成功的,因为他掌握了全部知识;而对另一个得20分的学生呢,我的教学完全失败,因为我对他的指导基本是无效的。这就提醒我,下一步要更加深入细致地了解他,研究他,对他进行更富针对性的有效指导。这就是考试对教师的意义。”

每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完整宇宙

听完丹麦老师解释的那一刻,我不只是被震撼了,更是深深地感动了。

我想到,如果在中国的学校,面对100分和20分的两份试卷,教师多半会把得20分的学生叫到办公室,说:“你看,同样的老师,同样的课堂,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教法,同样的作业,同样的试题……为什么人家能得100分,而你却只得了20分?你只能找找你自己的原因了!”

老师很自然地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而把学生考20分的原因全归咎于学生自己。

多年来,我们都信奉这样铁一般的逻辑,学生及其家长也认为这个逻辑“丝丝入扣”,我也没有怀疑过这个逻辑的雄辩性。这个逻辑之所以“无懈可击”,是基于这样一个前提——每一个学生都是一样的。然而,每一个学生真的都是“一样”的吗?

多年来,我们忽略了一个常识:每一个儿童都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完整的宇宙。既然如此,那么每一個学生怎么可能是“一样”的呢?所以,同样的老师,同样的课堂,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教法,同样的作业,同样的试题……一个得100分,一个得20分,这才是正常的。

学生不是一座森林,而是一棵一棵的树。但我们却一直认为每一个学生都是一样的,所以面对50个学生,我们都用一套教案统一教学;而丹麦那位老师则认为每一个学生都是不一样的,所以她没有统一教学。

我由此想到最近从加拿大学者马克斯·范梅南《教育的情调》一书中读到的一段话:

“培养和提高一个人的教育敏感性和教育机智,就是在迎接这样一种挑战——针对不同的个体实施不同的教育行动。智慧的教育者形成了一种对独特性的独特关注,他们关注孩子的独特性、情境的独特性和个人生活的独特性。”

“独特性”,我认为这是一条无比重要的教育原则。其实,这个思想也不新鲜,因为两千多年前,中国的老祖宗就说过“因材施教”。多年来,我们把这四个字讲得滚瓜烂熟,写进文章,贴在墙上,却忘记了它所蕴含的实践精髓正是——把每一个孩子都看作独一无二的“这一个”,并提供“私人订制”的教育。这是最有效的教育。

我当然知道,中国不是丹麦,对于中国大多数学校来说,学生班额那么大,绝对的“私人订制”做不到。但是,教师尽可能多地关注眼前的“这一个”,而不是笼统地“一刀切”——有这个理念和没有这个理念,还是不一样的。

当然,可能有人会有不同看法。比如,当我们谈论教育的“私人订制”时,有的老师可能想到了高考:高考可是一套题呀,不可能‘私人订制吧?”有的老师可能想到了家庭教育:父母的教育不就是‘私人订制吗?可为什么并不是每一个孩子的学习都能优秀呢?”有的老师还可能想到了某些“教育格言”:“考试和学生没有关系而只和老师有关系,这是不是倡导‘只有不会教的老师呢?”……

不能说这些联想没有道理,但有些质疑显然是把几个观点搅到一块了,所以似是而非。“私人订制”的精髓不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而是“天生我材必有用”。

“私人订制”包括了具体的知识教学——我们不可能超越每一天的教学而超然于虚幻的理念;但它更指向一个人符合其个性的成长和未来。如果仅仅把“私人订制”理解为教学方式的“一把钥匙开一把锁”,那么,有的孩子就学习成绩而言,压根就不可能学好,用大白话说就是:这孩子天生就不是读书(学习)的料。”

但是——请不要说我“理想化”——如果着眼于孩子一生的成长发展,我们要做的,就不是非要用一把教学的“钥匙”去打开他的应试之“锁”不可,而是根据他的个性特点、智力优势、才能禀赋、兴趣爱好……把他培养教育成为他自己——不要让马云成为姚明,也不要让姚明成为马云,而是让马云成为马云,让姚明成为姚明。

“天生我材必有用”

20多年前,我同时教过全年级成绩最好的班和成绩最差的班。就成绩而言,要让后者达到前者的水平,永远是不可能的。后一个班里,有的孩子成绩差得难以置信——考试分数总是个位数,而且这些孩子都不偏科,要命的是,成績还相当“稳定”。其中一个孩子仅仅读了一年,便不得不离开我而到大连高丰文足球学校去学他酷爱的足球。如今,他已是四川省足球队教练,每次聚会都开朗自信。2019年9月,这个班的一群孩子(其实已经不是“孩子”了,因为他们都已为人父母了)来看我,他们之中有空姐,有钢琴师,有摇滚歌手,有企业家……个个都有出息。我感慨万千:当年用分数去衡量他们,他们“一钱不值”,但换个角度引导和培养他们,个个都是天才。

我不禁想到,在《关于和谐教育的一些想法》中,苏霍姆林斯基这样写道:“不要让上课、评分成为人的精神生活的唯一的、吞没一切的活动领域。如果说一个人只是在分数上表现自己,那么就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等于根本没有表现自己。”

考不上大学不要紧,“天生我材必有用”——这就是“私人订制”的精髓。“私人订制”,不是根据每一个学生的特点帮助他通过考大学的“独木桥”,因为有的孩子无论如何就是过不了“考大学”的独木桥;“私人订制”,是根据每一个孩子独特的禀赋为他提供机会和平台,让他成长为“最好的自己”。

我当然知道,就目前而言,让每一个孩子都享受符合他个性的教育,并得到最适合他的发展,显然有些奢侈,难以做到。因为这有赖于教育制度、课程设置、评价方式、人才标准、社会舆论……各方面的配套改进、改善乃至改革。

就现阶段而言,我们至少可以接受并树立这样的观念:并不是每一个孩子都只有考上大学才会有出息,并不是每一个孩子必须要成为“精英”才会有幸福的人生。是大树便顶天立地,是小草也茁壮成长。自信经天纬地,便勇于进取,争当领袖人物;自觉才疏学浅,则甘于寂寞,乐为善良凡人。

我特别想对正在郁闷焦虑中的爸爸妈妈们说几句话——是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理解各位家长对孩子未来“出人头地”的憧憬,任何人都有追求上清华、读北大、当明星、做总裁的权利,这也是不可剥夺的权利。

问题是,你的孩子是不是那块“料”?如果不是,他就不配拥有幸福的人生了吗?他就没有属于他自己的成功吗?“天生我材必有用”,这里的“材”,可能是当总理、当科学家、当教师、当演员、当球星、当理发师、当销售员、当厨师……的潜质;所谓“私人订制”,就是要善于发现你孩子的那个“材”。你发现了吗?

“私人订制”的前提是,接受你的孩子不出类拔萃,而做一个平凡又不平凡的幸福人。

(作者系新教育研究院院长、成都市武侯实验中学原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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