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派”之父

2020-11-19 10:55:25 看世界 2020年22期

蔡运磊

莫奈在大海和莲花池中,找到了截然不同的繪画发展方向。

我一直觉得,如果画面无法表达的,文字可以;文字无法表达的,音乐可以。也就是说,画面透出的信息是最有限的。但自从9月20日,现身于上海的“日出·光明—莫奈《日出·印象》”特展开始后,我不再固执己见。

特展展出的47件作品中,除著名的《日出·印象》外,还有《特鲁维尔海滨》《伦敦查灵十字桥,雾中烟云印象》《帆船,夜晚印象》《海滩上的卡米耶》等莫奈经典作品。

光影快闪,色彩剧变,忽而悲伤,忽而绚烂;波峰波谷,迸溅炎凉冷暖;模糊朦胧,方为多彩人间。看得多了,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莫奈如此非凡,他是被谁造就的呢?是于伦敦首次邂逅的英国风景画大师透纳,还是以浮世绘为代表的日本艺术?是他的启蒙老师布丹,还是诸多印象派的同行?是大海还是爱情?是生活的困顿还是事业巅峰的喜悦?

叛逆的莫奈

莫奈的老爹是个商人,主营仪器销售,一说经营杂货。不同于父亲,莫奈对经商不感兴趣,而把时光消磨在悬崖和海边的流连中,还常把老师和同学画入漫画。如此“不务正业”,老爸老妈自然联手反对。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在诺曼底的海滩上,少年莫奈偶遇了艺术家欧仁·布丹。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布丹,就不会有后来的印象派大师。

布丹很欣赏莫奈的漫画,坦言“它们有趣、巧妙而漂亮,一看就知道,你很有才华!”于是,他一边建议莫奈要君子不器,要“走出去”,别将自己局限在漫画领域,一边不断地传道授业解惑,授之以渔,如 “当你画画时,往往会有一个最初印象,这个最初印象非常重要—你要非常顽强地保留自己最初对景物的印象”。

这一下子让青春懵懂的莫奈产生了强烈共鸣—他之所以乐意把上学的时光花费在海滨悬崖,的确于内心深处充满了对大自然的热爱。为此,莫奈常随布丹到诺曼底海边写生,充分观察当地的天空云影和自然光之千变万化。可以说,印象派画风就此孕育。

亦师亦友的布丹的这些忠告、观点、理论,对莫奈的影响是终身的。他就此坚定了这样的画旨:“我想在最易消逝的效果前,表达我的印象。”

莫奈与海

莫奈的画作,几乎都离不开一个元素:海洋。如果说布丹为莫奈的艺术派别提供了主观指导,那么大海则为其创作提供了取之不竭的客观灵感。直到1883年定居吉维尼花园后,莫奈依然不时到海边去,让海浪海风海鸟海滩持续唤醒自己新的灵感。

《日出·印象》的此次沪上展,展出了九幅莫奈油画真迹,主角依然是海。从《特鲁维尔海滨》到《海滩上的卡米耶》,还有一幅创作于1885年的《帆船·夜晚印象》。画面中的那片孤帆,好似一度迷航的画家本人,在茫茫大海上寻觅、等待、徘徊—创作此画时,画家除失去了他挚爱的妻子卡米耶外,当时印象派的发展也与他的初衷渐行渐远,“拔剑四顾心茫然”,正是该画的独特神韵。

与睡莲系列相比,虽然莫奈的大海作品并没“成气候”,但我们不能不承认,大海是其创作之源。1886年,莫奈写信给第二任妻子艾丽丝时说:“你知道我非常热爱大海,大海是那么美。我看熟了大海,而且仍然在观察。我相信,如果我在这里多住几个月,就能创作出很好的作品。我每过一天,对海的理解就更深一点。我狂热地爱上大海,但我也明白要真正画好大海,必须在每天的同一个时刻,在同一个地方观察它,认识它的规律。”

直到晚年,莫奈仍在描绘大海,如一幅创作于1917年的《翁弗勒尔港的船只》也现身此次上海展。作品呈现的翁弗勒尔港,乃诺曼底知名海滨胜地之一,整个画面娇粉打底,蓝绿赤相间,港口沿岸的建筑物和来往船只,历历在目,层次丰富,过渡自然。

说到大海,自然就绕不开《日出·印象》。它并非莫奈印象派风格的开山之作,何以成为印象派的“吉祥物”呢?

纯从画面感谈的话,我想原因有三:一是与诸多同类相比,该画足够简洁:一日一水一码头,一天一地一港口,其他没了;二是足够独特:骤然跳出一轮西红柿般的红日,雾霭沉沉楚天阔;海水中,映出一缕橙波;港口、舢板、桅杆若隐若现;三是足够阔达。

1874年,《日出·印象》首度亮相。一位名为路易斯·勒罗伊的记者兼评论家,以“毒舌”狠狠地吐槽了《日出·印象》一番:“印象!没成形的墙纸也比这成熟得多!”“毒舌”一番口舌之快,反倒间接命名了画坛一个新的派别—“印象派”,催生了自文艺复兴以来最著名的艺术实践。

至此,一个公案提上议事日程:既然《印象》如此“网红”,总该有点儿说法吧,比如该画究竟创作于哪一年?画的是朝晖还是夕阴?是勒阿弗尔港口哪一处景致?

日后,有研究者结合画中港口的每一件物品尤其是未被锁上的桥,甚至太阳位置和升降曲线,又借助潮汐常数、气象记录数据等,于2014年得出结论:这是莫奈1872年11月13日上午7点多的作品。“斜日冉冉藏海雾”,如此说来,画中的红日是朝阳无疑了。

早在《日出·印象》问世之前的19世纪60年代,莫奈的印象派风格就已渐趋稳定成熟。1871年他与首任妻子卡米耶搬到阿尔让特伊后,经常在塞纳河畔研究天光水影。对此,英国艺术评论家威尔·贡培兹在《现代艺术150年》一书中指出,《日出·印象》不是莫奈最杰出的作品,也不是印象派的典型之作,但此画包含了印象派这一艺术风潮知名的所有要素,如断续之画笔,将光线效果置于图像细节中;值得一提的是,该画体现了莫奈早期的老师布丹的理念,即这是一幅去体验而不只是观看的画。

当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学院派之所以认为印象派草率,莫奈晚年也看不惯后来居上、风头无两的立体派,其实都是人性使然,与画技、画作本身价值并无太大关系。

被困扰的莫奈

要想杀死一名画家的艺术生命,最好的方法是什么?答案只有一个:眼睛。从某种程度上说,视力就是画家的实力。

莫奈最为人熟知的绘画题材,除了《日出·印象》及其载体大海,就应是《睡莲》了。

1883年,莫奈乘火车路过小镇吉维尼时大喜过望。这个距巴黎市区以西约50英里的小地方,以其宁静醇美、洋溢着自然之风的独特气质,一下子征服了画家高傲的心。几乎没怎么考虑,“鬓有丝”的莫奈就挈妇将雏移居此处,紧接着购房置业,兴建花园,还雇了6名园丁遍植花草,忙得不亦乐乎。

在19世纪园艺热的影响下,莫奈还化身园艺师,亲自上阵把许多奇花异草移植于此,如东亚的牡丹、菊花、绣球花、兰花和鸢尾花等。如此铺陈,使得莫奈每年的花园维护费就高达4万法郎。此外,他的绘画收入不仅要支撑这样的“诗意”生活,还要承担包括长子让、次子米歇尔、第二任妻子及其6个子女的日常开销。

当然,画家这一时期的作品,也颇为可观。有数字为证,此后的43年里,莫奈极少离开这座花园,理想中的“桃花源”激发了他前所未有的创作激情。1900–1926年,莫奈在此处诞生的画作逾250幅,年均约10幅,几乎每月一幅。

画家是焦虑的,倒不是因为经济压力,而是此时已有不少人对他这时期的作品加以诟病,就连好友德加也认为那些不断重复的睡莲“缺乏深度”。

莫奈为此常常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甚至经常凌晨3点就起床,一连几个小时坐在睡莲池畔,观察睡莲的不同姿态。只要有一点点光源,他就一定能在微弱的日光下,闪电般地捕捉到那个稍纵即逝的光影美感……池塘在光影下的粼粼波光,闪烁着绚丽色彩,确实刺激了莫奈的感光细胞。他陶醉了,沉迷了,甚至觉得呼吸困难:那些光线和氛围的细微变化,那些充满自然气息的精灵神话,不正像他失去的卡米耶吗?

为尽可能捕捉同片水域在不同光影下的闪烁效果,莫奈发明了一种方法:几十个画架一字排开,同时开画。阳光明媚之时画这幅,云彩飘过之时在另一幅添两笔。可怜的莫奈啊,他就在这些画架间来回穿梭,和时间赛跑,力求在光线变化之前,尽可能多地抢救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出来……这些突破性画作于1909年展出,为莫奈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成功。在隐居于此的过程中,莫奈的影响力也与日俱增,不仅成为“印象派之父”,更被誉为现代绘画之先驱。

所有这些,让我想起海明威笔下的与鲨共舞的老人。

而海明威在巴黎遇到塞尚和莫奈的现代艺术后,也启发了自己在创作方面的灵感。“简单平实的词汇令他的文字具有一种奇妙的特质,形容词和副词逐渐消失,句子更加简短有力、富有节奏,舍弃富于变化的典雅风格,选用几乎无休止的重复。如果说光线是构成莫奈画作的元素,那么构成海明威作品的元素则是地名、商标和细节……他试图打碎高脚盘,破除透视法,将物体平面化。”

艺术是相通的,果不其然。

然而,长期强光下的创作,严重損害了莫奈的视力。视力逐渐变弱之时,长子又猝然离世。几个月后,法国卷入一战。

一战结束后,莫奈深受白内障困扰,视界之内,万物日益模糊。

1926年,莫奈与世长辞。尽管晚年也有伴侣,但他仍然选择埋葬到挚爱卡米耶身边,那里有令他永恒的光芒。

“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山河变化,但在那瞬间定格的光影中,我们通过莫奈,依然得以窥破那份绵长了150年的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