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驳船(十一首)

2021-04-08 03:23漫尘
芳草·文学杂志 2021年2期

漫尘

一只蹲伏在高处的猫

牠几乎不动,在四楼翘檐上

看似紧张,机敏,却又慵倦,冷怠

长时间保持沉思而恍惚的状态

一旦有动静,牠立刻睁圆双眼

发出“咔咔咔”的示警声

黑白相间的背拱成一张弯弓

但牠没有进一步行动,没有扑

或腾跃,只是用声音驱逐

高空飞鸟,飘叶,或迷路的蜂蝶

或是蓝天里游过的一条条鱼

牠能明白世界虚幻的一面吗?

能明白自己不是只会飞的猫吗?

那就下去吧,猫咪,你真聪明

你已经证明你的勇敢和高傲

那就照顾一下有恐高症的主人吧

榴莲饼干

对于这种奇异的组合

我有话要说,可是不满足于几个

表示程度的词:实在,相当,无法想象

先于语言的,是嗅觉的超市

沿记忆走向神经末梢的储藏柜

被打开,空气里弥散着情感因子

我无法判定是喜欢,还是嫌弃

水果潜藏在麦粉里的气味

还是那样纯正,我无法将它驱除出去

就像阳光下农人散发的汗水味

渗入七月干燥的热风,青鸟再怎么殷勤

也无法带走。榴莲不再是水果

我赞赏这样的混合方式。一种物质

包裹另一种无形、飘逸、类似于以太

———让科学家赖以思考的假想物质

我把它假想成蝴蝶,闭上眼睛可以看见

它在饼干上飞,在敲击键盘的指尖上飞

在一个个拼命呼吸的词语间,飞

青香蕉

冬至。很多人在朋友圈晒

和亲人一起包饺子吃

三鲜馅的,最好加点荠菜

透过薄亮的皮能看到

菜绿色。这是幸福的颜色

也有人,独自窝在家

一盘速冻饺子,就着红酒

房间里回响一个人的

吧唧声。要么听窗外檐水

嘀嗒。两眼尽是老陈醋颜色

今夜,将是最漫长的

临睡前,就剥个青香蕉吃吧

其余的交给时间和温度

把它们催熟。就可邀请朋友

来分享一屋子的酒精气息

幌伞枫

大长腿,我本来不知道你的名字

现在知道了,为五加科,常绿乔木

早晨七点的阳光,轻轻薄薄

树上两只鸟,只听见声音

一只沙哑,一只娇脆,隔着枝叶

唱和,听久了像电商主播在吆喝

一阵风,吹动边上竹林

竹叶摇晃,有的静止不动

感觉,竹叶青在我头顶蛰伏

那两个红点,不是蛇的眼睛

是鸟儿吃剩的南天竺种子

挂在了大长腿的脖子上

至于,你是不是真的叫幌伞枫

已不重要。我也不在乎自己叫什么

明天清晨,我们切换新的身份吧

通感

混凝土一样的天空下

矗立着巨大的

钢铁水塔

维修工挥动铁锤

铿锵声伴随

金属火花

如我扁桃体发炎

悬雍垂肿大

就像喉咙里倒立着

另一座钢铁水塔

我只能用近乎崇拜的咳嗽

回应那铿锵声

雁字回时

我羡慕你们,可以飞越不同国家、民族的

领空、领地、领海,凭生命本能

找回故乡:熟悉的虫草、湖泊和炊烟

你们排成“人”字,在凛冬和暖春之间

维系一种脆弱的自然文明。你们赖以生存的

是经验、集体和辽阔的悲悯

至于故园,那些仰头凝望的人是

黄种人、白种人还是黑种人,无关紧要

要紧的是,他们绝无看见轰炸机群时的惊怒

黄昏驳船

牠笨重,粗鲁,喘着粗氣

装满碎石和黄沙的船舱

压得水面倒腾,一波波荡开去

殃及岸边的芦苇和菖蒲

牠的力量来自于水,又还给了水

机械的心脏已没落成

一个朝代、一座城市、一幢大厦的

搬运工。牠从南往北匍行

我等候在岸边。也可以说是蹲伏

像一条拉布拉多,看物象移动

喉咙里翻滚吠叫的欲望,但只是看

江面怎样涌动坚硬的喉结

平凡的一天

谢谢早起的太阳,接走了晨露

皮蛋和粥还是老夫老妻

遛狗的人沿着狗的路线走

其实毫无目的,也不在乎狗屎运

隔壁老章抱来一株含笑,掘走

原先的金桔树,他嫌不气派

打了霜的青菜就是好吃,菜心甜

菜叶滑爽,菜帮肥糯多汁

饭后在柿子树下发呆。窗台摆满

红柿子,等人来,释放憋了很久的

果浆。谢谢好心人,把她舔干净

留在指尖上的,也请舔干净

对面贴大理石的师傅,也是好心人

帮我打硅胶,蚀落的墙角重新挺刮

谢谢这平凡的一天。夜晚起风了

大理石台阶又将湿漉。它们回来了

两重门

我和你,只是想穿过湖面

那座美丽的石桥

可是,桥面设有两道门

一把锁属于经理,一把属于主任

我和你,只能搞定其中一把

手里的诗稿成不了万能钥匙

湖对面的酒旗正在招展

湖这边的茶楼古筝悠扬

我和你无法同时搞定两把锁

目的不远,身份明确,心怀

博大抒情,热眼看着桥与湖面

一次次演绎着开锁,开锁

多美的湖啊,多美的石桥

难道我们只能绕道喧嚣的马路

沿凹凸石板,奔走于行人之间

买票,刷脸,拐过几个工地

遭遇螺纹钢和混凝土,掐灭身上

闪电,鞋子杂沓,沾满灰黄的沙土

直到冒汗,深深地喘气,终于和

诗人们汇合,握手拥抱像失散的战友

我和你正在桥面虚构。一只野鸭

啪啪啪踩过水面,很快游到了对岸

此时此地

小满。黄昏凉如昨日

河风踩着小步舞曲

每次走到岸边这块空地

我总要停留,发呆

等那艘运沙船开过

看它高高昂起的船首

去触碰水鸟的翅膀

一瞬间,可能真的碰到了

可从菱形铁丝网眼望去

它们好像处在两个画面

两个处于不同焦点的事物

因为透视,暂时叠合

就像下一秒,我冲向对岸

逆光里的身影,叫亲人

花语森咖

我到了,她还没到

月光胜过灯光

石楠比我耐寒

所以,等待成了我和

寒冷、孤独之间的较量

玻璃和生铁围成的花房

有一颗手雷般的心脏

我喝了,她还没到

我着了,她还没到

我谢了,她的眼泪该到了

而这是我最不需要的

我不愿再淹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