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蓉
一
当周围已是高楼林立,我主张拆除老宅,建新房子。
眼前灰色的水泥高楼挡住了我的视线,也改变了周围熟悉的环境。一开门就能看见的西山,在高楼后和我玩起了捉迷藏,只露出尖尖的山顶。我突发奇想:寨子里很多人家修起了楼房,何不让弟弟弟媳将老宅拆掉,也修个小洋楼,让父母享受享受。
我的提议马上被父亲驳回,他严厉地说:以后谁也不许提修房子的事。从小到大,父亲是溺爱我的。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父亲呵斥,着实深感意外。
为什么不能拆老宅呢?
二
一想到要拆掉老宅,我像是长时间待在黑暗中,突然看到一个敞亮的出口般喜悦,为解脱黑暗的恐惧而浑身轻松:以后我再也不怕老宅楼梯间那黑黑的小屋,还有爷爷奶奶每晚讲的那双从楼梯往下走的穿着绣花鞋的小脚,那是漫无边际的黑色恐怖和一双永远也走不下楼梯的绣花小脚,像梦魇一样控制着我,让我时刻处于恐惧之中。拆掉老宅就是拆掉记忆中的恐惧。黑色恐惧和绣花小脚因没有黑屋和楼梯的依附,而无所依存并灰飞烟灭。往后日子里恐惧只能在我记忆深处睡大觉,我不会叫醒它们。我再也不怕天黑后,一个人去老宅后面的厕所了。强势地占领了我半生时光的黑夜,埋藏在记忆里的恐惧,都会随着老宅的消失而淡忘。
我始终认为,老宅是爷爷奶奶的。
爷爷去世23年后的一天,奶奶得病的那一天晚上,奶奶的保姆张阿姨说她清楚地听到从楼梯间黑屋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起来,起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