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继颖
坐于卧室桌上的半身镜,和镜子里的父亲一样老态龙钟,金属边框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斑斑锈迹,就像父亲脸上再也无法舒展开的皱纹,再也洗不掉的老年斑。
镜面还是干净的,镜中影像依然清晰。镜子斜对卧室门,父亲坐在桌前,老伴和孩子一进卧室,就能看到镜子里的父亲:头发花白稀疏,脸又黑又瘦,被皱纹和老年斑包围的双眼,向左上方略微仰起,呆滞的眼神焕发着神采。
一条写有金字的红纸贴在镜面左上方。崭新红纸上的金字,最醒目的是“奖”字和父亲的名字。父母随儿子搬进新家不久,红纸上的金字是女儿新写的。
女儿刚上小学,秋收时,第一次看到这面镜子,第一次从这面镜子里看到父亲:头发黑亮浓密,饱满红润的脸神采飞扬,笑眯眯的眼略微向左上方抬起,明亮好看。父亲双唇微噘,欢快的口哨儿声跳跃在屋子里。她仰起小脸,指着镜子左上方写有金字的红纸,问:“爸爸,纸上的字念什么?”父亲高声教她念红纸上的字,把“奖”字和他的名字,念得很响。
“当了十多年孩子王,奖你一块镜子就美成这样了!好不容易回趟家,还不帮帮我……”在院子里摘花生的母亲走进屋,招呼父亲帮她干活。风华正茂的父亲,在偏远小镇的初中教数学,担任班主任,兼管学校食堂。虽然家离学校很近,但除了周末,很少回家。家里地里,母亲都是主劳力,女儿和弟弟小小年纪就学会干活,都能给母亲搭把手。母亲起早貪黑操劳,疲惫难耐就埋怨父亲不顾家;俩孩子心疼母亲,也暗暗对父亲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