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行健
一
编席匠是东山后边小庄里的年轻人。年年秋后割了高粱秆儿,他便会拿了简陋的工具箱子,来到山根下的大羽村。
大羽村人口多。人口多了土炕就多。家家的大小土炕上,都要铺一页儿或两页儿席子的,破旧的席子呢,也得要更换新的。关键是,席子的原料是高粱秆的皮子,高粱秆儿和席子,便有了因缘关系。当乡人扦了火红的高粱穗子,割倒修长青白的高粱秆子,且用平车或推车一捆儿一捆儿运到自家的院里后,汉子们心里便盘算着,这样的季节里,该新添几页席子了,除了土炕上必须铺垫的,还得有几页作为日常晾晒物什的垫子呢。比如,晒枣子、晒柿子、晒豆子、晒山果子、晒芝麻、晒棉花……乡村里可晾晒的东西很多,也很零碎,它们零七碎八的,需要地面上的一层承载物,才不至于沾土弄脏,这个承载物便是席子。东山一带的人,也俗称它们为垫、垫子。在乡人的口中,席子和垫,是同一个概念的,故而,把编席子统统叫编垫,或打垫,那么,编织席子的匠人呢,也被唤作编垫的或是打垫的了。
说来也是有感应的,当乡人的汉子甲或汉子乙,正把刚运回的大捆儿大捆儿的高粱秆子疏散开来,且齐整地依了院墙立着靠着的时候,院门的缝隙里,便有很年轻的很客气的声音挤进来——大哥哎,你家需要编席子打垫子么?
汉子扭头看去,院门的缝隙稍稍大些许,一张年轻且周正的脸子,带着殷殷笑意问他,腔调是质朴实在的那种,末了,还不忘补一句,嗬嗬——看那一排上好的秆子,又粗大壮又直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