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均
1941 年2 月,沈从文在给施蛰存的信中说:“新作家(西南)联大方面出了不少,很有几个好的。有个汪曾祺,将来必有大成就。”①沈从文:《沈从文全集》第18卷,太原:北岳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第391页。于今观之,沈从文的预言似乎应验了,且“相对于同时代作家而言,文学批评和文学史研究对汪曾祺的评价几乎没有太大的分歧”②王尧:《重读汪曾祺兼论当代文学相关问题》,《文艺争鸣》2017年第12期。。不过我自己当年初读《大淖记事》,印象却并不为佳。小说中说:“一二十个姑娘媳妇,挑着一担担紫红的荸荠、碧绿的菱角、雪白的连枝藕,走成一长串,风摆柳似的嚓嚓地走过,好看得很!”当时我刚从农村到大学读书,对农村原始劳动的艰辛刻骨铭心,因而对这种将他人艰辛予以审美化的文人写作深怀抵触。比较起来,《白狗秋千架》《塔铺》哪怕是《绿化树》,都比汪氏小说更契我心。这种印象,至今并无本质的改变。不过岁月荏苒,每个人都在逐渐学会接纳与自己不同的经验、眼光与叙述,何况那个“自己”也在势不可遏地变化着。以此观之,汪曾祺虽然缺陷明显,但置诸“短20 世纪中国”却又是独树一帜的特殊人物,是中国古老士大夫文化“起死回生”之关键人物。
“士大夫文化”云云,并非指“忧以天下,乐以天下”的儒家淑世情怀。准确地说,是指其反面。中国传统政治至秦汉一统之后,便逐渐走向集权体制。生活于其间的士大夫,亦由此失掉了战国时期那种“士无长君,国无定臣,得士者富,失士者贫”(杨雄《解嘲》)的“黄金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