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与“为己之学”的书院传统

2021-11-25 14:09
华夏文化 2021年3期
关键词:官学程颐科举

陈 浩

书院肇始于唐代,但同时具备教育功能并有相应名称的书院,则产生于五代时期。宋初八十余年,官方无暇也无力顾及文教事业,官学基本上处于瘫痪状态。同时,科举制度的规范和取士名额的扩大,又使士人接受教育的需求日渐高涨。在此“庠序之教不修,士病无所学”(朱熹:《衡州石鼓书院记》)的历史情形中,书院率先发展起来。所谓“四大书院”的出现,集中代表了北宋书院的显赫。北宋书院教育功能的强化以围绕科举展开教学为基本路径,这也决定了北宋书院在替代官学的过程中兴起,又在官学兴起的过程中走向衰落。随着官方接连三次的兴学运动,各级官学教育体系得以确立,书院开始了长达百年的沉寂期。及至南宋理学大兴,理学大师纷纷兴建书院作为“明道”的阵地,书院发展才步入了黄金时期。朱熹虽然未能首开此次书院运动之端,却是这一运动的中坚与旗帜。朱熹直接创建、修复、讲学、撰记、题词的书院共计40所,门人在朱熹经行过化之处建有27所书院。(方彦寿:《朱子书院与门人考》)朱熹不仅集南宋书院建设之大成,而且还接续、总结并发扬儒家教育“为己之学”的传统,真正开创了书院追求“为己之学”的独特精神。

“为己之学”作为儒家教育思想的重要理念,最早由孔子提出:“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论语·宪问》)对于推崇上古三代之治的孔子而言,今之学者显然处在被批判之列。为己之学的提出,基本确立了儒家教育的追求方向。为学究竟为己还是为人,关乎学者的价值选择。荀子以“君子之学”来诠释“为己之学”:“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荀子·劝学》)指出为己之学的内涵在于修身与践行。后世儒家学者多对为己之学予以阐释,大都不出荀子所论。唐宋变革之际,宋儒重建儒学的过程中,为己之学再次得到倡明。程颐认为:“为己,欲得之于己也;为人,欲见知于人也。”在程颐看来,“古之学者为己,其终至于成物;今之学者为人,其终至于丧己。”(《二程集·遗书》)表明为己之学追求自我完善,最终必然有所成就;而为人之学则追求外在名声,结果终将丧失自我。朱熹极为推崇程颐的解释,认为:“圣贤论学者用心得失之际,其说多矣;然未有如此言之切而要者。于此明辨而日省之,则庶乎其不昧于所从矣。”(朱熹:《论语集注》)

朱熹上承孔子,下继程颐,重构了为己之学的内涵。朱熹自叙:“以先君子之余诲,颇知有意于为己之学。”(朱熹:《答江元适》)朱熹不仅自觉践行为己之学,终成儒学集大成者;而且在书院讲学活动中反复教导这种价值选择,将其作为书院教育的追求目标。朱熹对为己之学最精彩的诠释,正于书院讲学时提出。绍熙四年(1193)朱熹在玉山书院讲学,将其毕生治学理念进行了系统理论概括,其称:“盖闻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故圣贤教人为学,非是使人缀辑语言、造作文辞、但为科名爵禄之计,须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而推之以齐家、治国,可以平治天下,方是正当学问。”(朱熹:《玉山讲义》)朱熹通过《大学》八条目来阐释为己之学,并指导诸生以《大学》为径体会圣贤为学之意:“今人都是为人而学。某所以教诸公读《大学》,且看古人为学是如何,是理会甚事。”(《朱子语类》)由此可见,朱熹所建构的为己之学的内涵是:为学需以格物、致知的工夫,追求个人学识的增进,加以诚意、正心、修身,实现个人德性的丰盈,然后推己及人,由内而外,践行个人的社会责任。

朱熹大力阐扬为己之学,缘于对其所处时代学风的不满,“今之世,父所以诏其子,兄所以勉其弟,师所以教其弟子之所以学,合科举之业,则为无也。”(朱熹:《同安县谕学者》)宋代科举制度在继承唐制的基础上更加完备:确立糊名法、誊录法、双重定等第法,使考试更为客观公正;实行殿试常制、考官亲族别试,废除公荐制度,扩大录取名额,给与平民子弟更多登科机会。相对开放的取士之法为更多士子走上“学而优则仕”之路营造了良好的制度环境。统治者也有意引导士人以书为阶,赢得功名利禄。宋真宗就言“书中自有黄金屋 ”“书中自有颜如玉”,号召“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劝学诗》)。学界巨擘、文坛大家莫不作劝学诗文激励天下士子:司马光所言“一朝云路果然登,姓名亚等呼先辈”(《劝学歌》),辛弃疾所言“明年此去青云日,却笑人间举子忙”(《鹧鸪天·送廓之秋试》),凡此种种,尽抒对天下举子的祝愿。科举对于宋代重文兴学风气的盛行,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但是以科举为诱的学风,极易将读书引向歧途。汪洙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汪洙:《神童诗》),集中代表了宋代士人的普遍理想,同时“为官须作相,及第必争先”的功利主义却使为学步入了儒家传统所不齿的“为人之学”。

朱熹建构的为己之学将矛头直接指向当时盛行的科举学风,并以官学充满功利思想为由,另建书院作为承载为己之学精神的阵地。淳熙十四年(1187)衡州石鼓书院重建伊始,朱熹作记指出:“今郡县之学,宦置博土弟子员,皆未尝考其德行道义之素,其所受授,又皆世俗之书,进取之业,使人见利而不见义。士之有志于为己者,盖羞言之。是以常欲别求燕闲洁旷之地,以共讲其所闻。”(朱熹:《衡州石鼓书院》)朱熹表明官学完全围绕科举展开教育,使人见利忘义,以致人才凋敝,别建书院之举,本身便蕴含着扭转此种不良学风的用意。其实,朱熹并不完全反对科举,主持白鹿洞书院期间,还曾为应考举人专门进行考前辅导,只是反对士子完全为举业而学。在他看来:“若读书上有七分志,科举上有三分,犹自可。若科举七分,读书三分,将来必被它胜却。况此志全是科举,所以到老全使不着,盖不关为己也。”(《朱子语类》)朱熹并不担心修学妨碍举业,反而担心士子为举业所“移志”,“若一月之间著十日事举业,亦有二十日修学。若被他移了志,则更无医处矣。”(《朱子语类》)朱熹规劝诸生,仅仅“以科举为亲,而不为为己之学,只是无志”(《朱子语类》,因此不能只是为了应试而读书。

值得注意的是,程颐将“为己之学”的成己目标拓展至兼具社会关怀的“成物”。这无疑符合宋儒“秩序重建的基本取向”(余英时:《朱熹的历史世界》)。宋儒标举“以天下为己任”的济世之志,不过在宋儒的语境中,“成己”显然处于第一序位。程颐所言“道必充于己,而后施以及人”(程颐:《上仁宗皇帝书》),基本上可以表明“成物”必以“成己”为前提。即使与程朱理学对于“为人”的理解颇有不同的王安石,同意强调“学者之事,必先为己,其为己有余,而天下之势可以为人矣,则不可不为人。”(王安石:《杨墨》)对于“成己”与“成物”的关系,朱熹解释为:“成己方能成物,成物在成己之中。”朱熹以《大学》构建的为己之学对二者关系的阐释极为精辟:“明德为本,新民为末,本始所先,末终所后。”(朱熹:《大学章句》)己之学追求成己与成物的统一,但在程式方面,显然以成己为首要,成物则是成己的顺势和延续。淳熙六年(1179)朱熹修复白鹿洞书院,亲自制定《白鹿洞书院揭示》,将为己之学的全部内涵赋予书院的教育目标,“古昔圣贤所以教人为学之意,莫非使之讲明义理,以修其身,然后推以及人,非徒欲其务记览,为词章,以钓声名,取利禄而已也。”这一传统随着后世书院的发展与朱熹地位的提高,成为书院因应实时变化过程中始终恪守和坚持的价值和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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