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功
我女儿数她的亲人时,总要提到游,一位曾经带过她的保姆,就住在我家附近。
游心直口快、心宽体胖,笑的時候脸上隆起两个肉球,挤得连眼睛都不见了。她的哈哈大笑是这个居民区的公共资源。茶余饭后,常能听到这熟悉的笑声远远传来,碎碎地跳入窗户,落在杜鹃的花瓣上或者你展开的报纸上,为你的心境增添亮色。
孩子开始畏生,哭着不要她。不过没多久,孩子就平静下来,喜欢上她的笑声了。孩子试着用手去摸她的胖脸。她笑得张大嘴巴,把脸别过去,又突然“呷”一声转回来,还做出一个鬼脸,让孩子觉得刺激有趣。她可以把这个简单的游戏认真地重复无数次,每次都与孩子笑成一团。
孩子从此多了一位奶奶。
南方的夏天很热。到深夜了,屋里还如烤箱一般,所有家具都热烘烘的,把凉水抹上去,暗色水渍飞快地被分割,然后一块块竞相缩小,蒸发至无。在这种夜晚连蚊子也少多了,大概已被烤灼得气息奄奄、锐气尽失。孩子在这样的夜晚当然睡不安稳,刚闭一会儿眼又“哇哇”热醒。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听到楼下有人叫唤,是游奶奶来了。她说在家里就听到远处的哭声,怎么也睡不着。她听得出是孩子在哭,便说什么也要抱到她那儿去。
她并没有特别的降温妙方,只可能是彻夜给孩子打扇,或者抱着孩子出门夜游,寻找有风的去处。
整个夏天,她家最凉爽的竹床、最通风的位置,都属于我女儿。每当太阳落入高墙,游奶奶就开始往门前的地上喷水清暑,把竹床放置在梧桐树下,至少用凉水擦两遍,为我女儿过夜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