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卧包厢

2022-04-04 12:32汤成难
飞天 2022年4期
关键词:床铺包厢火车

汤成难,小说散见《人民文学》《中国作家》《钟山》《上海文學》《长江文艺》等,多次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新华文摘》等选刊转载,并多次入选各种年度选本及文学排行榜。著有短篇集《一棵大树想要飞》《J先生》《月光宝盒》《寻找张三》,长篇小说《一个人的抗战》《只有一个乳房的女人》。获第十八届百花奖,第五届、第七届紫金山文学奖,首届梁晓声青年文学奖。

1

当我双脚离开站台跨进车厢的那一瞬,列车员和我都如释重负地发出一声长吁。钢跳板收起,车门在我身后嗵地关上。这时,车身轻轻一颤,带有安抚般的慰藉。

已不是第一次了,我常常“差点迟到”,我想,如果自己在出门之前能够少说几句话,时间一定会宽裕很多。

刚刚,当我背着包在站台上狂奔,突然想起小时候养鸡的场景——傍晚要把鸡收进鸡笼,总有那么一只鸡因为贪玩而迟到,它扑棱着翅膀冲撞在鸡笼上,一时尘土与鸡毛齐飞。

这是一列从扬城开往北京的绿皮火车,也就是说,此地是始发站。或许是我迟到的缘故,未能看见那种拥挤推攮的状态,呈现在我面前的竟然是一副气定神闲和安之若素——人们正漠然地从窗缝看向外面,或者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还有一些已经躺在床铺上,身体和白色被子一样慵懒而恣意。

我在14车厢,最末一节,因为迟到列车员不得不让我在第7车厢上车,所以,我要穿过六节车厢才能去往自己的床铺。过道很窄,坐在窗边的人习惯性地将腿伸展出来,我走到跟前,那些腿才漫不经心地缩回。有的仍然一动不动地杵着,使我不得不进行跨栏运动。

到达14车厢,已经精疲力竭,加之站台上的一阵狂奔,腿脚已不听使唤。但仍迅速瞟一眼包厢,除我之外的其他五个床铺已各就其位,五具慵懒而恣意的身子都填进了床格中。

我是中铺,特意挑选的。上铺太狭小,翻身不易,而且出风口在上面,半夜准会冻醒;下铺虽然宽敞,但却要接受很多屁股的光临,以我的经验,它们一旦盘踞下来,就会坚定不移地坐到天荒地老。所以我更喜欢中铺。

我稍显笨拙地爬上去——不像几年前那样动作敏捷,这并不是指自己年岁增大,步向衰老,当然,这点也不能排除。的确,我有好几年没有坐过绿皮火车了,那种长臂猿一样的技能丧失许多。这几年我很少有外出机会,偶尔的几次公差均是乘坐高铁或飞机。之所以这次选择绿皮火车,是因为自费。突然发现,在所有交通工具里绿皮火车仍然是我的首选。

此时是晚上八点,离熄灯还有两个钟头。我将枕头翻了个面,躺下,从包里摸出两本书,分别是鲁迅的杂文集和建筑专业书,前者用于消遣,打发时间,后者则用于催眠。建筑是我的本业,这些年磕磕绊绊从一个小施工员混到了设计部经理。据说干建筑的睡眠都不太好,因为所有恶劣天气都会使他们对质量与安全产生担忧继而辗转难眠。

发现建筑书具有催眠作用,是在备战一级建筑师考试时,当然,我还没通过。好几次临考,都因为工程竣工或审计等重要关头而不得不放弃。后来,又因为生育,耽搁了一年,等孩子逐渐长大,考试已显得力不从心。但这些年,我一直把建筑书随身带着,倒不是勤奋或好学,而是它恰好在睡眠上给了我很大帮助,只要一翻开青砖一样厚实的书,目光一触碰到那些繁复的公式,睡意便汹涌而来。

2

现在睡觉尚早,我打开杂文集,读书是我工作之余仅剩的一丁点儿爱好,当然,留给我读书的时间也不多,这本已经翻了不下四五个礼拜,书签还匍匐在第九页。

当我把目光调遣到文字上时,才感觉到包厢里的过分嘈杂。睡在我旁边(另一侧中铺)的男人正在打电话,他脸朝里,被子还没展开,和枕头一起承载着他的上半身。从我上车开始,他一直和电话那头一个叫“多多”的人讲数学题。多多,你听懂了没有?多多,你先听我说……没猜错的话,多多应该是他的儿子。

睡在下铺的是一对老年夫妇,六七十岁的样子,从行李看,是例行去北京看孙子,两个门神一样的塑料桶一左一右摆放着,里面是刚从地里摘下来的西红柿、茄子、豆角,还有“孙子最爱吃的豆沙包”(老太语)。老两口在下铺半躺着,隔着小桌板用方言拉家常,偶尔掺杂一两句普通话,很蹩脚,很怪异,大概从孙子那儿学来的,主要用于和孙子的交流吧。

睡在上铺的两个是年轻人,一男一女,但并不相识。男的正在打游戏,尽管戴着耳机,刀枪棍棒的声音还是泻了一点出来。

女孩是我的上铺,所以不能看见她在做什么,比较安静,可能是在看网络小说或别的什么,间隔一会儿就神经质地笑几声。

二十分钟过去,我只看了两行字,思绪总是被各种声音带跑,我也惊奇地发现,每一缕声音都在加强,变重。中铺的男子已经将身子转过来了,他的脸颊和下巴有细细密密的胡茬,浓墨淡彩,使得脸看起来有几分瘦削和沧桑。他和我差不多年纪,理应有个上高中的孩子,但从所讲题目类型来看,儿子才读四年级,也许是生育晚,也许,还有一个更大点的孩子,难说。

你为什么比我多300?他突然吼了一声,我一惊,立即从书本里抬起头,发现并不是和我们说话,而是对着电话里那个叫多多的人。你说300是哪儿来的?甲地到乙地的距离,你为什么算出来比我多300?我方才舒了一口气,明白他正在对多多讲解距离时间速度的问题。

此时,老头老太的声音也放纵了不少,老两口已经从床铺上坐直了身体,面对面,这样更方便于声音的传送。可能是受中铺男子的蛊惑,他们原本还能压低嗓门,现在却变得无所顾忌起来,仿佛在自家的院子里;仿佛在河边的水码头上;仿佛在纳凉的老槐树下……总之,他们已经找到一种自在的对话方式,那就是让声音舒舒服服地从嗓门里通过。

速度!求速度!中铺男子又喊了几句,他的眉毛拧成一道,下唇由于最后一个字的发音还愤怒地呈兜着状态。我看了一眼他,以示他声音小点,但对方并没看我,或者他仍正沉浸在那道数学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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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看不进去任何一个字了,脑袋嗡嗡的,充斥着中铺男子琐碎冗长偶尔又一惊一乍的讲解。随着题目的难度增加,他的脾气也逐渐增强。此时他的脑袋已经抬离了枕头,好像胸口於积的怒气不能使其放平。这种情绪也传染了我,不免想到我和儿子之间的各种纷争,儿子和他爸之间的纷争,以及我和他爸之间的纷争,都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刚刚出发前,正是一场战争的高潮,具体什么事都搞不清楚了。儿子正处于叛逆期,一切都喜欢对着干,我们的任何一句话、任何一个动作都有可能将他引爆。想到我即将北上,希望能以离别之情浇灭正在进行的战争之火。但没有,父子俩的声音越来越高,都想以自己的声音压过对方。声音在空中碰撞、交错、炸裂,形成一道坚固的壁垒,我在壁垒之外劝解,调和。突然,壁垒被打破,所有的声音一股脑向我袭来。我感到头晕目眩,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见四片嘴唇上下翻飞,像生产语言的机器,像装满子弹的机关枪。我迅速跨到门外,门在身后重重地摔上,突然有一种逃遁感,好似提前离开硝烟弥漫的战场而转到安全地带。

我常常反思,儿子是怎么一步步变成现在这个模样。我还记得他小时候的可爱天真,以及对我们的依恋,每天黏着我,像狗皮膏药一样撕都撕不开。而现在呢,房门上贴着“禁止入内”的标贴;与他同行必须保持三到五米的距离。有一次,他在吃饭,我看见他头发上粘了个小纸屑,打算帮他掸去,手还没碰到纸屑,他已经弹跳起来,双目怒睁,手臂向外躬出。

我就问你相遇了没有?中铺男子及时的一声喊叫,把我拉回现实。甲5小时比乙多行的路程,就是乙3小时所行的路程,你听明白了没有?啊?你的脑袋呢?你的脑袋还在不在你的肩膀上?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我的脑袋在不在我的肩膀上,如果不是嗡嗡的声音提示它的存在,我一定以为它滚向别处了。

这次出行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带上耳机,我很久没有外出了,缺少相关经验。我将一只耳朵埋进白色(洗得泛黄)的枕头上,一股复杂的气味立即窜进鼻孔。这种气味让我感到悲伤和愤怒,我后悔乘坐绿皮火车,后悔为了节省一点钱而躺在这狭小逼仄的卧铺上。

火车不紧不慢,像一个已经不再怕开水烫的死猪一样缓慢前进。车轮与铁轨发出哐嗵哐嗵的声音,声音通过车轮传上来,传到车厢,传到床铺,一直传到被枕头包裹的耳朵里。每一声都像钢锤一般铿锵有力地敲击着我脑袋。

你有了时间和速度,路程不就有了吗?啊?甲花的时间是5小时,乙呢?乙花的时间是3小时,是不是?啊?你听见没有?啊?你在不在听?啊……

我翻了个身,也把身体抬离床铺,向中铺男子狠狠瞟了几眼。我对他从最初的敬佩到同情,直至现在的不满。我告诉他,如果孩子不想听,就别让他听了;如果孩子听不懂,说明他还没到听懂的时候。这么大的孩子理应在田野里奔跑,在小河里游泳,在树杈上掏鸟窝……你怎么可以给他讲一晚上的题呢;还有,你珍惜吧,过不了几年,他就会叛逆,变得乖张或暴躁,别说让他听你讲题,你就是和他问个好,他都会置之不理。当然——我提高音量——够了,这是公共区域,去过道上尽情地讲题或训斥吧。

以上,只是我的心理活动。是的,我一个字都没有说。我有懦弱和胆怯的一面,也有理解包容的一面。主要是前者。我这么安慰自己:这道题反反复复讲了这么久,说明了它的难度,如此之难,一般都是试卷的最后一道。最后一题讲完了,整个试卷都讲完了,他就会挂断电话,一切都会安静下来。

4

现在我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电话那头的“多多”身上,拜托他尽快领悟,然后按照中铺男子的要求再复述一遍。然而,令人沮丧的是,那个叫多多的男孩似乎把之前讲解的部分忘记了,又不会了,使得中铺男子气急败坏,不得不从头讲起。啊,刚刚才讲的,你怎么又记不得了,你的耳朵去哪儿了?你的耳朵跑天上去了?

我倒想我的耳朵跑到天上呢,至少暂时离开我一会儿。耳朵里塞满了声音,我突然发现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多的声音,任何物体都会发出声音。

下铺的老头老太也站起来了,开始我以为他们和我一样忍无可忍。但我错了,他们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完全沉浸在北京以及北京孙子的话题之中,并用比中铺男子更大的嗓门忘我地进行交谈。大概,每月他们会去一趟北京,也有可能是每周,总之,他们对这趟火车和这条线路十分熟悉,甚至了如指掌。前面是蚌埠了,停十分钟,你下去透口气;仪征的这条路修了怕是有半年了;红屋顶快到了?到红屋顶就是十点,十点钟你把最后一顿药吃了……两个人说这些时,是不看外面的,他们对黑漆漆夜中的每一个建筑都烂熟于心。

少顷,老太去拿她的背包,似乎胃酸犯了,她不得不找点吃的。她从背包里变魔术似的掏出一个鼓囊囊的塑料袋,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质地较厚,发出嗤嗤啦啦的脆响,然而,并没有完尽,居然像俄罗斯套娃一样,解开塑料袋,继续从里面掏出另一个塑料袋,再解开,再掏出……我不知道什么样的食物需要这样层层包裹。终于,食物现身了,塑料的嗤啦声止住,取而代之的是冲泡食物的声音和搅拌食物的声音——他们居然带着搪瓷缸和钢勺。搅拌时动作过于夸张,好像不這么搅拌都无法食用,搪瓷缸与钢勺极不情愿地碰撞,发出尖锐、厌弃的声音,十分刺耳。

他们并没有在意这些声音,或者说,他们根本没听见,因为老两口的话题一直紧紧围绕着孙子以及孙子刚刚检查出的“问题”。应该是患了什么病,下个月就要手术。他们突然降低说话音量,四根眉毛就要扭在一起,但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含糊。

我叹了口气,心里堵得慌,脑袋越来越疼,想提醒他们声音小点——够了,搅拌得差不多得了。但此时突然开不了口,真希望自己能像上铺的二位沉浸在自我世界里。

吃完食物,他们打开手机——那种劣质的、亮度刺眼的、声音极其洪亮的手机。两个人几乎同时打开短视频,包厢里立即又汇入两股噪音。和刚才的搅拌声一样,他们根本听不见,仍然心不在焉地谈论着他们的孙子。

我的脑袋嗡嗡的,像海绵一样,吸收了无数声音。gzslib202204051247

你画图了没有?你为什么不画图?你把距离和时间标注在图上。中铺男子吼了起来,他的脑袋轴着,牙齿用力咬着下唇,我想如果他能从电话里穿越过去,一定会给那个叫多多的男孩几个脆脆的耳光。

书已经被我合上了,没法继续阅读。又拿出建筑书,希望它能把我送到睡眠的彼岸。但声音使我头痛欲裂,我恨不得将鲁迅文集砸向中铺男子,“当我沉默的时候,觉得很充实;当我开口说话,就感到了空虚。”看吧,这是鲁迅说的,你已经说了多久的话,你该是怎样的空虚。

你为什么不说话?中铺男子换了个姿势,眉毛仍然拧在一起,你说,多长时间这两辆卡车会相遇?

我的脑袋里仿佛有无数的卡车在横冲直撞,我想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相遇的问题。我恨不得冲出硬卧包厢,冲出站台,冲到马路上,质问它们为什么要相遇?你们为什么要相遇?我要阻止,我要拦下每一辆车,这样,世界上就不会再有相遇的问题了。

我用力翻了个身,刻意把床铺弄出响动。回想一周前订票的心情,居然有种要迎接飞黄腾达的得意。这次去北京是参加设计软件公司的一个定期培训,单位好不容易准了几天假,但对于培訓的相关费用并不承担。这并没有使我感到难过,因为学习的快乐以及学习将带来的收益使我对未来充满希望。我想,等我学成归来了,就可以调换更好的岗位(也有可能跳槽),可以获得更多的薪水,就不会再为节省一点钱而选择这样的绿皮火车了。

中铺男子的电话还在继续,这将近两小时的讲题并没有使他疲惫,他依然昂扬着脑袋,脾气暴躁,体内像藏着一串没有完尽的小爆竹。我不知道他去北京干什么,但绝不是旅游,从他的神态以及穿着上可以肯定。他或许是去北京开会,或者和我一样去进行短暂的深造。打电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看,在等待对方回答问题时眼珠便一动不动,他的眼窝深陷,胡子似乎比两个小时前更长了一点。

我觉得你根本就没有听讲,中铺男子大吼一声。

我一惊,心脏骤停了似的,浑身筋疲力尽。现在不光是头疼,眼睛疼,身体的每一个器官都很疼痛。看了看手表,离十点熄灯还有十分钟,常坐卧铺火车的人都知道,熄灯意味着该睡觉了,一切声音都该戛然而止。我长吸了口气,像要扎个猛子,泅渡到对岸的黑暗中去。

5

十点整,灯熄了,包厢跌入黑暗,像水井一样深邃的黑暗,像棉被一样层层包裹的黑暗,像岩石一样坚固的黑暗。

和黑暗一起到来的是短暂的宁静,所有声音都被黑暗吞噬一样,但,只是短短几秒,声音又卷土重来。

中铺男子已经不打语音电话了,而改成了视频,对方仍然是那个叫多多的小孩。

我很好奇电话那头的人长什么样,又是什么样的神情,有没有和我一样已经痛苦得面部扭曲。然而,视频里是一沓白色的试卷。中铺男子说,今晚不把这些试卷讲完别想睡觉。这句话他是对多多说的,更像是对我说的。

熄灯后,老头老太开始忙着吃药,吃完药他们坐到过道的小桌旁,对着窗外的寂寥黑夜陷入某种沉思,而忽略了正在床铺上发出怪叫的手机。关于短视频,我不太熟悉,是这个晚上让我明白原来不手动上拉,它会一直停留在一个视频里,反复播放。我感到胸闷、气喘,像跌入深海,海浪汹涌,将我淹没。

这样坚持了几分钟后,我不得不从床铺上爬起来,你们或许以为我会向他们进行警告、指责,或者训斥。我没有这么做,我说了,我是一个胆小又懦弱的人,尤其是面对这样的情景,需要用语言解决问题的时候,我的舌头就变得十分不利索了。

我从床铺下来,去车厢尽头,这才发现,这是火车的最后一节车厢,透过几块不太干净的玻璃可以看见外面的铁轨,火车在茫茫黑夜里缓慢又永不停息地前进着,偶尔闪过一盏昏黄的灯,将铁轨照映。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铁轨,因为灯光微弱,只有短短的一小截,从火车尾部延伸出来,遁入黑暗,仿佛不是火车向前行驶,而是铁轨在向后奔跑。突然,我又想起那些时间速度距离的问题,想起相向而行和相遇的问题。

这样站了很久,直到双腿有些酸痛,才回到包厢,爬上自己的床铺,像一个标准答案填进空挡里。声音还在继续,中铺男子讲题和训斥的声音依旧激动;老头老太手机里的短视频仍然反复播放;上铺打游戏的男孩已经睡着了,鼾声像几股哨音,陡峭地往上走。

我被声音包围,每一股声音都是有形状的,它们变成山的模样向我压来;变成汹涌的海水;变成没有边际的沙漠,我感到精疲力竭,肩膀向上的部分仿佛已失去知觉。我把建筑书紧紧抱在怀里,这个曾经的睡眠吉祥物此刻只剩下躯骸。我已经听不清中铺男子讲的内容,也听不清下铺手机里的狂躁歌声,所有的声音此刻犹如明晃晃的利剑,我闭上眼睛,头晕目眩。

后来,大概是睡着了,是昏睡,抑或昏死。醒来时窗外依旧黑乎乎的,包厢里没有声音,出奇地安静。中铺男子睡着了,隐约看见他的被子还没放开,保持着原初的形状,身体蜷着,像一个潦草的问号;上铺的鼾声也止住了,好像声音已翻过山头,不知去向;下铺们悄无声息,安静得像两口水井。

耳边没有一丝声音,仿佛只剩下黑夜的浓浓汁水在缓缓流淌。就连火车车轮与铁轨的碰撞声,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没错,火车停下来了。

它在浓稠的黑夜里停了下来;在远离城市的旷野上停了下来;在离目的地还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火车为什么要停下?停多久?何时会相遇?多久才能达到?

我不知道。

不过,我已没有力气去思考这些问题了,任凭它像一艘大船搁浅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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