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漫
一
沿四川北路向南疾行,丁玲坐在黄包车上,紧盯周围的人群车流。初夏,热风从黄浦江和苏州河方向吹来,携带花粉柳絮,让她呼吸有些不畅。
行至昆山花园路口,叫停车夫,下车。在路口站了两分钟,前后观望一番,丁玲才朝狭窄的昆山花园路深处走去。在这排四层高老式洋房的七号门洞,进入,幽暗楼梯像蛇一样向高处盘旋起舞。蓦然止步,她回望门洞。寂静。心脏鼓槌一般咚咚咚咚剧烈敲打身体。知了叫声隐约传来。再回头向上看,二楼拐角处那一扇熟悉的门,紧闭。迟疑,迈步,到门前,从手包中掏出钥匙。“吱呀”一声推开门走进去,关上。看看手表,十一点半了。一颗心更剧烈敲打身体,咚咚咚咚……
按照清晨约定,丈夫冯达此时应该已回到家。若中午前未归,说明他已被捕,丁玲应立刻撤离租居的这一房间。
一九三三年五月十四日,丁玲一生中的分水岭,横亘于此时此地。
此前。从湖南临澧那一座小城出走,来上海,丁玲相继进入中共所办的平民女校和上海大学读书。在北京,认识诗人胡也频并同居,复来上海电影界探求表演一途未就,返回北京开始写作,在《小说月报》发表《梦珂》《莎菲女士的日记》等,成为冰心之后又一杰出的中国现代女作家。爱上革命者、诗人冯雪峰,与冯、胡一同在情感中挣扎,三人去杭州西湖边租房生活多日,冯急流勇退。丁与胡真正成为夫妻,生子;一九三一年初,胡也频、柔石、殷夫、冯铿等左翼作家牺牲于龙华,鲁迅作《〈孩儿塔〉序》《为了忘却的记念》,悲哀于“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夜正长,路也正长”,如何能够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