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议人生美学

2023-02-16 16:52
南都学坛 2023年6期
关键词:美学哲学美的

杜 书 瀛

(中国社会科学院 文学研究所,北京 100732)

有人说,好的文学作品都是有灵魂的。的确是这样,我想,好的理论著作亦如是,它们也都是有灵魂的。你读一读中国现代学术发轫期一批大师级学者如梁启超、王国维、朱光潜、宗白华、丰子恺、方东美等人有灵魂的理论著作吧,他们的著作距今一百年左右,你仍然会感受到其中火热的灵魂。这是在那个“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时期所迸发出来的灵魂火花,今天仍放射着光芒,仍然充满“灵气”。它们的灵魂、灵气是什么?就是中国传统思想宝库中的人生论和由此生发出来的人生论美学,或曰人生美学。

大家知道,西方传统哲学以“求真”为其突出特征,它最感兴趣的是要探寻人们面对的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什么”;而中国传统哲学则以“求善”为其突出特征,它最感兴趣的是要探寻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着的人们的本性“怎么样”。这几乎成为人文学者的共识。

对于中国传统哲学来说,人的生命怎么样是第一位的;它最关心的是人及人生。《论语·乡党》:“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马棚烧了,孔子首先想到的是:“伤人了吗?” 有人说,中国传统哲学是落实于行动中的哲学,是关于生命的学问,是心性之学,中国哲学的修身和实践主要在于道德方面。有人干脆说中国传统哲学根本上是道德哲学或伦理哲学。这些说法不能说没有道理。伦理道德归根到底是讲做人的思想行为准则,是讲人的本性和人生的根本道理。

既然中国传统哲学最感兴趣的是要探寻世界上生活着的人们的本性“怎么样”,那么,我们是否可以把中国传统哲学说成是人生论哲学,即关于人的生命和生活的哲学呢?我想,从中国数千年的思想史、哲学史的基本事实看,这个说法基本成立。譬如儒家思想学说(用现代观念说即儒家哲学),从根本上是讲人与人的关系,讲人生和人性。孔子讲“仁”,最广为人知的具有代表性的话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即人与人如何相处,用什么样的原则处理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且从这种关系的处理中,见出人之本性,见出人生的根本道理。孟子讲“性善”“四端”(“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等等,也是讲人与人的关系。这些都是中国传统哲学最基本的表现。儒家之外的其他学派,例如道家和后来传入中国的佛家,似乎“出世”(超脱于人世)的味道很浓,但究其底里,根子上仍然脱离不开人,从内里说它们所关心的依然是人生,是人的生生不息。譬如《老子》三十三章所谓“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其根本的着眼点,还是人生,讲人应如何自处以及如何与人相处;讲个人如何修养以及自我人格如何建立;讲人的价值如何长久保持。佛家主张众生皆有佛性,众生皆能成佛;众生平等,善必有善报,恶必有恶报,因缘成熟,报应必来;诸恶莫做、众善奉行、自净其意;等等。这些讲的其实都是做人的原则。《六祖坛经》中,禅宗六祖大师惠能阐述在家人如何修行:“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修禅。恩则孝养父母,义则上下相怜。让则尊卑和睦,忍则众恶无喧。若能钻木出火,淤泥定生红莲。苦口的是良药,逆耳必是忠言。改过必生智慧,护短心内非贤。日用常行饶益,成道非由施钱。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听说依此修行,西方只在目前。”人们一看就明白,里面讲的也都是人生道理。即如当代人们很熟悉的星云大师来说吧,他是出家人,但他的许多演讲,讲的多是人们的“家务事”,甚至讲人们应该如何处理婚姻关系、夫妻关系,充满温情脉脉的人情。

唐代的儒家李翱开始“融佛”,宋明新儒学,援道援佛入儒(许多理学家如二程、朱熹等虽嘴上骂佛家骂道家,实际上还是受到佛与道的启发和影响,吸收了佛家思想和道家思想的许多因素,或以它们作参照),出现了儒道释合流的迹象,尤其是王阳明最为典型。《传习录拾遗》第45条有一段问答:

张元冲在舟中问:“二氏与圣人之学所差毫厘,谓其皆有得于性命也,但二氏于性命中着些私利,便谬千里矣。今观二氏作用,亦有功于吾身者,不知亦须兼取否?”先生曰:“说兼取便不是。圣人尽性至命,何物不具?何待兼取?二氏之用,皆我之用。即吾尽性至命中完养此身,谓之仙;即吾尽性至命中不染世累,谓之佛。但后世儒者不见圣学之全,故与二氏成二见耳。譬之厅堂,三间共为一厅。儒者不知皆我所用,见佛氏则割左边一间与之,见老氏则割右边一间与之,而己则自处中间,皆举一而废百也。圣人与天地民物同体,儒佛老庄皆吾之用,是之谓大道。二氏自私其身,是之谓小道。”[1]

总之,中国传统哲学,其根本指向,还是人生论。这个传统如长江、黄河,从涓涓细流发展为洪涛巨流,源远流长,延续到梁启超们的时代以至今天。

在人生论哲学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就是人生美学(人生论美学)——它的特色最“民族”、最“中国”——它是中华民族的美学。说到这里,我想不妨把我们的视野放得宽一些、远一些,从更加广阔的时空背景下来申说目前我们所讨论的话题,通过对比也许会把事情看得更清楚些。

许多学者从自己的理念出发,依据自己的标准,把古今中外的美学分为各种类型:哲学美学、社会学美学、心理学美学、生命美学、人生美学(人生论美学)……还有价值美学、符号学美学、现象学美学……还有技术美学、科学美学、文艺美学、艺术美学、生活美学(或曰日常生活美学)、身体美学、运动美学……还有许多次级又次级的美学品种,例如在艺术美学下面,又有文学美学、绘画美学、电影美学、建筑美学、音乐美学(它们甚至有不断延伸的倾向,例如有了电视,近年就出现了电视美学)……还有神经美学——这可是一个新术语,据说它由伦敦大学教授西蒙·泽基(Semir Zeki)教授首创,时间是1999年;泽基建立了第一个神经美学研究所。有学者说它虽创建于20世纪末,却植根于费希纳于1876 年创立的实验美学。实际上,它要阐发的是:美存在于观看者的神经系统中,属于人们常说的“主观美学”之类。总之,五花八门,眼花缭乱。

这些分法科学吗?我不知道;它们各唱各的调,各吹各的号。但是,我承认它们各有各的道理,而且在各种美学“标签”下面,也能拓展出许多有价值的理论思想来,作出各自的理论贡献。所以,我对这种纷纭复杂的美学品种,绝对不会粗暴地否定。但有的美学家对这种纷纭的美学现象持否定态度,说“这是美学的泛化和庸俗化”,如俄罗斯美学家鲍列夫即如此——我曾在《文艺美学诞生在中国》一文中回忆并记述了1988年访苏时与他的谈话。也许世界本身就是纷纭复杂的,出现纷纭复杂的“美学”现象,很自然很合理。今天,由人生美学(人生论美学)引起话头,不妨挑出哲学美学、艺术美学,与人生美学(人生论美学)加以比较,以加深对人生美学的理解。

首先谈哲学美学。它可以康德美学为代表。哲学美学的根本的兴趣得从纯粹哲学理论上探讨纯粹的“美”(在康德那里其实是“审美”)本身,这完全是个高在云端的极为抽象的哲学问题。在康德的《判断力批判》中,他从质、量、关系、方式四个方面来界定“美”(“审美”)是什么:“美”(“审美”)是一种无利害的快感;“美”(“审美”)具有不涉及概念的普遍性;“美”(“审美”)具有主观的合目的性;“美”(“审美”)具有不借助概念的必然性;等等。康德只沉浸在他的哲思中,满怀着钟爱执着地论述抽象的“美”(“审美”)是什么,并不联系现实生活中的“美”(“审美”)的事实,基本上不联系艺术中的审美实践——有人说康德的艺术鉴赏力实在一般,当他偶尔涉及艺术时,怕要露怯。追寻纯粹的“美”(“审美”)是什么、美学的这个基本类型——哲学美学,其源头也许可以追溯到柏拉图那里——柏拉图要追寻的就是“美本身”。在《大希庇阿斯》篇里,柏拉图写了他的老师苏格拉底与希庇阿斯的一系列对话。苏格拉底问希庇阿斯:能替美下个定义吗?请告诉我什么是美。希庇阿斯说:一个年轻小姐是美的。苏格拉底不满意,他说,我要问的是:什么是美?而不是问:谁是美的,什么东西是美的?在这篇对话里,柏拉图借苏格拉底的口说:“美本身”( 即“什么是美”)不是“美的事物”(即“什么东西是美的”),例如不是“美的小姐”“美的母马”“美的竖琴”“美的汤罐”,也不是使事物显得美的质料或形式,不是某种物质上或精神上的满足,不是恰当、有用、有益等价值,不是由视觉或听觉引起的快感……这些都不是“美本身”。但是,“美本身”究竟是什么?柏拉图(苏格拉底)找不到答案,最后,无果而终,只好说:“美是难的。”(1)见朱光潜译《柏拉图文艺对话集》之《大希庇阿斯篇》《斐德诺篇》《会饮篇》等,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后来的许多美学家也专门在寻求“美本身”(“美”或“审美”)上下功夫,寻求了一两千年,到康德达到极致,但也离老百姓活生生的人生越来越远,几乎走到了不食普通百姓生活烟火的地步。请读者不要误解,我这里只是说哲学美学的特点,并不是全面评价哲学美学,更不是否定哲学美学(特别是康德美学)在美学史上的价值和地位。

其次谈艺术美学——专门关注艺术问题的美学。细分,它可以包括艺术哲学(以哲学美学为基础)、艺术心理学(以心理学美学为基础)、艺术符号学(以符号学美学为基础),等等。这里,我着重谈艺术哲学,它是从哲学上说明艺术的种种问题,可以黑格尔美学为代表。黑格尔给自己的美学定名为“艺术哲学”。黑格尔三大部《美学》巨著,根本的兴趣在探索艺术的哲学本质。黑格尔把艺术纳入他的抽象的三段论哲学体系之中,从他的哲学体系上说明艺术是什么。那么,在黑格尔看来艺术是什么呢?这可以从两个方面来把握:首先,从“逻辑”上看,黑格尔说“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请注意:黑格尔的“美”只是艺术美,他认为只有艺术中才有美,艺术之外无美,他不承认自然美。其次,从“历史”上看,艺术的历史发展历程经过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象征型艺术;第二阶段是古典型艺术;第三阶段是浪漫型艺术。黑格尔《美学》的翻译者朱光潜先生对这三个艺术类型曾经做过通俗易懂的解说。在朱先生的启发下,我在一篇文章中曾对黑格尔的艺术哲学进行过粗浅地描述:在黑格尔构想得非常“精致”的体系里,文学艺术向前发展的过程中,最初是物质的因素占上风,后来物质的因素渐渐下降而精神的因素渐渐上升,由此而形成“象征艺术”→“古典艺术”→“浪漫艺术”这样一种发展轨迹。“象征艺术”是物质(感性形象)胜于精神(理念内容),“古典艺术”是物质(感性形象)与精神(理念内容)相互平衡,“浪漫艺术”是精神(理念内容)超过物质(感性形象)。上述三种艺术类型不过是精神(理念内容)和物质(感性形象)之间的各种不同的关系。黑格尔认为,理想的文学艺术是以富有“生气”的“感性”形式来完满而充分地“显现”理念,他说:“艺术兴趣和艺术创作通常所更需要的却是一种生气,在这种生气之中,普遍的东西不是作为规则和规箴而存在,而是与心境和情感契合为一体而发生效用。”[2]所谓“生气”者,总是同感性的、有生命的、有感情的、具体生动的东西联系在一起,这种富有生气、以感性“显现”理念、“与心境和情感契合为一体”的艺术,就是“理念的感性显现”。这是黑格尔的“古典艺术”,是艺术的理想状态;这个时候,也是艺术的黄金时代。但是,在黑格尔体系中,“理念”(绝对精神)再往前发展,理想艺术之感性与理性的均衡被打破,抽象的理性渐强而具象的感性渐弱,即由“古典艺术”变为“浪漫艺术”;再往后,抽象的东西作为表现形式将取代感性的东西,于是“浪漫艺术”将走向“终结”。“浪漫艺术”的典型形式是诗,黑格尔自己明确说:“到了诗,艺术本身就开始解体。”[3]12为什么“到了诗,艺术本身就开始解体”呢?因为诗“拆散了精神内容和现实客观存在的统一,以至于开始违反艺术的本来原则,走到了脱离感性事物的领域,而完全迷失在精神领域的这种危险境地”[3]13。由诗,艺术走向了宗教和哲学,也消失于宗教和哲学。在黑格尔那里,诗是向艺术告别的一种形式。

请注意:黑格尔的艺术哲学,完全把艺术的美学问题抽象为一种哲学概念,与现实人生离得很远;西方的许多美学家(或者说绝大多数美学家),尽管哲学立场有所差异,总的说,他们都可以说是不同形态的艺术哲学家,他们的美学观点也与黑格尔艺术哲学有相同的特点:离现实人生远了一些。这与我们民族的人生美学有着巨大差异。

人生美学(人生论美学),可以说是我们中华民族传统美学的代表。西方的一些美学家如法国的伯格森也讲生命美学,提倡超理性的审美直觉,虽有“生命”二字,似乎与中国传统的人生美学相近;其实不然,它与中华民族的人生美学是两回事(近年中国的一位美学家也讲生命美学,我看与传统的人生美学有某种联系但也不是一回事);美国的杜威讲“艺术即经验”(我的同事和好友高建平已经把《艺术即经验》译为中文,商务印书馆2006年版),他的美学有自己的特定含义,虽然某些地方与我们的人生美学有相通之处,但根底究竟不同。近年来更有所谓日常生活审美化(费塞斯通、维尔什、博德里亚等)和身体美学(舒斯特曼等),与我国的人生美学有部分接壤之处,但根本上说也不一样。这些问题需要专门研究,兹不赘述。

人生美学的兴趣不像哲学美学那样探索抽象的美是什么,也不像艺术哲学那样从抽象的哲学理念出发探讨所谓艺术的本质,也不像艺术心理学或艺术符号学专门从心理学美学或符号学美学的角度探讨艺术的种种特征;它的根本兴趣在说明美与人的关系,美与人的生命的关系,美与人的日常生活的关系,总之,是在说美与人生的关系。譬如,儒家常讲“孔颜之乐”——这个概念是从《论语》而来,细分又可分为“孔乐”和“颜乐”。所谓“颜乐”,是从孔子《论语·雍也》赞扬颜回的那段话生发出来的:“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还有《论语·述而》“孔乐”: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这里的“乐”,都是从人性之善中生发出来的,是人性善所生发出来的快乐。中国的人生哲学和人生美学,总是美善合一的,常常是:善即美,美即善。颜回那种“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还有孔子本人的“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它们都是说人性的光辉、善的光辉、美的光辉所生发的快乐。高洁的人性之中有美,或者说高洁的人性、人格即是美。

孔子之后,孟子讲“充实之为美” (《孟子·尽心下》),是把人的固有的善良之本性“扩而充之”,从而贯注满盈,如此,才美。如何得到“充实”?孟子的办法是“养气”。《孟子·公孙丑章句上》中,孟子与公孙丑有这样一段对话,公孙丑问曰:“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人有了“浩然之气”,那就“充实”了,也就“美”了。这里没有讲什么美的定义,不从哲学上阐发美是什么,也没有涉及艺术与美的关系。它认为美在人生之中,美在善良的人性之中,美在高尚的人格之中。它赞扬和阐发的,是人性的美、人格的美。

孔孟的上述美学思想以及其他学派的美学思想,在我们中国,从古至今,从平民到高官、从士绅(知识分子)到广大的老百姓,不间断地被继承、发扬;当然,也在许多文艺作品中不断被写作、被创造。中国历史上的英雄人物,像屈原、岳飞、文天祥、林则徐,以及古代文艺作品中的诸葛亮、关羽,现代文艺作品中的许云峰、江姐……哪一个不是充满人性的光辉?这就是美。林则徐有一副总督府题书的堂联:上联为“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下联为“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还有他《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二首》中的两句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联系到他为官时的伟大历史业绩,可以看到这是多么光辉的人格!这就是美。

中国历代思想家、美学家、文学家、诗人,不断用人生实践、用理论著述、用语言文字,建构着、丰富着这种人生美学。东汉末年许劭与其从兄许靖喜欢品评人物,常在每月的初一,发表对当时人物的品评,故称“月旦品”“月旦评”。例如许劭评曹操是“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开品评人物之风气——主要从人格、人性的角度评价人物。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中也有许多赞扬人格人性之美的文字,例如《容止》,写裴令公:“见裴叔,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言语》中有一段话:“谢太傅问诸子侄:‘子弟亦何预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车骑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阶庭耳。’”后以“玉树”称美佳子弟。刘义庆更多是对人道德、人格的品评,赞扬率真、亲情、友情,赞扬人情、人性之美,这样的例子几乎俯拾即是,不胜枚举。中国历代的文论和美学著作,在评论作家作品时,也非常注重人性美、人格美的论述。

历史发展到“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那个时期,出现了一批新形势下的现代人生论美学家。所谓“大变局”,是说社会基本结构的大变动、大转型,古老的中华民族在戊戌变法、辛亥革命、五四运动等“社会地震”接连不断地冲击下,整个社会翻江倒海、地动山摇,政治、思想、文化发生巨变,而美学领域里也从传统的“人生美学”向现代“人生美学”转换,其特点是新思与旧见相克相生,中学与西学相交相融,层出不穷,场面煞是好看。梁启超、王国维、蔡元培、胡适、李大钊、陈独秀以及《中国现代人生论美学引论》一书中说的其他几位学者朱光潜、宗白华、丰子恺、方东美等,就是其中的优秀代表。

所谓现代的新的“人生美学”,是说它具有不同于以往传统人生美学的新特点。譬如,这个时期的一批学者都不同程度地借鉴和吸收了西方许多哲学思想、美学思想,给中国原有的传统人生美学注入新血液。上面提到的那些学者,大多有留学西洋或留学东洋的经历,或深或浅受到外国学术思想特别是哲学思想美学思想的熏陶。在他们所倡导的新的人生美学中,不断闪现着外国各色美学因素和思想文化因素,他们所提倡的“趣味”“境界”“美术人”“大艺术”“人生(生活)的艺术化”“心借物的形象来表现情趣”等,都有着中西哲学思想和美学思想碰撞融合的味道。譬如梁启超在《美术与生活》一文中提出:“‘美’是人类生活一要素——或者还是各种要素中之最要者,倘若在生活全内容中把‘美’的成分抽出,恐怕便活得不自在甚至活不成。”这是在外来美学思想影响下对中华民族人生美学的新阐述。尤其典型的是王国维,在20世纪初的一二十年间,王国维写了《红楼梦评论》《文学小言》《人间词话》《论叔本华之哲学及其教育学说》《叔本华与尼采》《论哲学家与美术家之天职》《屈子文学之精神》《古雅之在美学上之位置》等一系列美学文章,表现出新的人生论美学气息,吸收和运用西方学术思想、哲学思想、美学思想观察中国的人生现实和审美现实,并与中华民族的传统的美学思想相结合,为现代中国的人生美学开了新生面。前述《红楼梦评论》在中国文论史和美学史上第一次阐发了《红楼梦》的悲剧美学意义,强调《红楼梦》的价值在于它创造了典型的悲剧美。王国维借鉴叔本华的理论,把悲剧分为三种: “第一种之悲剧,由极恶之人极其所有之能力以交构之者;第二种之悲剧,由于盲目的命运者;第三种之悲剧,由于剧中之人物之位置及关系而不得不然者,非必有蛇蝎之性质与意外之变故也,但由普通之人物普通之境遇逼迫之不得不如是。彼等明知其害, 交施之而交受之,各加以力而各不任其咎。 此种悲剧,其感人贤于前二者远甚。何则?彼示人生最大之不幸非例外之事而人生之所固有故也。”《红楼梦》的悲剧是最高等的悲剧。不用多引了。读者诸君翻一翻20世纪初那些大师级美学家们的著作,一看即明。

当然现代中国人生美学有着自己的特点。如有的学者所说,它自觉地将审美、艺术、人生相统一,将审美活动、艺术活动、人生实践相勾连,将审美活动引向广阔的人生。它不像西方经典理论美学那样以美论美,追求理论自洽,而是鲜明地体现出向人生开放的思想,通过美的实践完善人格人性,提升生命境界。人生论美学对人生大美的终极追求,使得它的美学视野和审美尺度中的艺术美,不仅仅以形式美为最高准则,也不片面地追求艺术活动中的纯感性宣泄,而是强调艺术作品真善之内质。人生论美学这种既热烈执着于人生又高逸超拔于人生的美学精神,是中华民族优秀文化精神的诗性呈现。

在新的历史时期,继承和发扬中华民族的人生美学的优秀传统,是今天中国知识分子和广大百姓不可推卸的重大责任。

猜你喜欢
美学哲学美的
仝仺美学馆
盘中的意式美学
菱的哲学
打破平衡
好美的雾
纯白美学
大健康观的哲学思考
“妆”饰美学
出来“混”,总是要美的
炫美的花在这里悄然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