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时期广播媒介与抗战歌曲在上海的大众化传播

2023-12-23 23:03
日本侵华南京大屠杀研究 2023年2期
关键词:义勇军进行曲广播电台

林 媛

在20世纪上半叶的大众音乐现象中,抗战歌曲(1)本文中的“抗战歌曲”,是指从九一八事变至抗战胜利的14年间,用于宣传抗战、救济难民、凝聚民族情感、借景抒情等表达战时情感的各类歌曲的总称。的独特性在于其深深地嵌入救亡图存的历史进程中,记录了民族意识的觉醒、汇聚了群体情感、体现了专业音乐创作的转向,使声乐体裁迅速上升至关乎国家民族命运的高度。因此,抗战歌曲不仅具有艺术价值,更具有丰富的历史价值。广播是20世纪上半叶音乐大众化传播最重要的媒介,完善的上海广播系统构筑起音乐传播的“高速公路”。本文以广播媒介的视角论述和分析抗战歌曲的大众化传播。九一八事变爆发后,上海逐渐成为中国抗战音乐文化的中心,大量抗战歌曲通过广播在上海实现了大众化传播,并迅速传播至整个中国;八一三淞沪会战期间,广播电台里传出的《募寒衣》《保卫大上海》等抗战歌曲,与枪炮声一同构成淞沪会战期间上海的声音记忆;“孤岛”和沦陷时期,“苏联呼声”(2)1941年苏德战争爆发后,苏联塔斯社在中国设立的分社作为苏联新闻界在中国的官方代表,先后在上海创办了中文《时代》杂志、“苏联呼声”广播电台及《苏联文艺》杂志,通过这些媒介平台开展对华宣传。中共地下党组织在中文《时代》杂志译介俄苏歌曲,并利用“苏联呼声”电台开展歌咏活动。《时代》杂志与“苏联呼声”广播电台相互呼应,报道苏德战况、传递反法西斯战争的正义声音,在“孤岛”和沦陷时期日伪全面封锁抗日战争消息的上海获得了巨大成功,“苏联呼声”广播电台受到上海市民的欢迎,其音乐节目从形式到内容皆独树一帜。1947年1月6日,淞沪警备司令部和市警察局封闭了“苏联呼声”广播电台。有关“苏联呼声”广播电台音乐节目的详细内容,参见林媛《“苏联呼声”与俄苏音乐在上海的传播(1941—1947》,《人民音乐》2022年第5期。电台里传出的《中国男儿》《铁蹄下的歌女》《我爱祖国的山河》使上海与抗战大后方在民族情感方面保持一致。抗战时期,以广播媒介传播抗战歌曲,成为“西物”为我所用在重大主题中构筑“中国剧情”主线的典型。

一、九一八事变后上海广播音乐与民族意识的觉醒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中国的抗战虽然是局部的,但影响却是全局性的。九一八事变对于中国的外交走向、知识界对东北的认知、普通民众的民族意识都产生极大影响。九一八事变后国联组成调查团,经过长达一年半调解中日争端后公布了《国联调查团报告书》,驳斥了日方关于九一八事变属于“合法自卫”的说法,国联调查团认为“满洲国”不是真正的自发独立行动,而是日本武力吞并该地区导致的分裂行为。1933年3月27日,日本政府宣布退出国联,国联处理九一八问题以失败告终(3)1931年9月19日,即九一八事变发生后的第二天,国民政府致电中国驻国联代表施肇基,令其向国联提出中国的申诉请求,1931年9月21日,施肇基诉诸国联理事会,控告日本侵略中国。由此,国联开启了长达一年半调解中日争端的历程。1932年1月21日,以英国人李顿为团长的国际联盟调查团成立,1932年3月14日,李顿调查团经日本到达中国,进行了7个月的调查。10月2日调查团公布了20余万字的《国联调查团报告书》,驳斥了日本关于九一八军事行动是合法自卫的说法,认为“满洲国”不是真正的自发独立行动,而是日本武力吞并该地区引致的分离行为。报告书引起了世界舆论的关注。1933年2月24日,国联大会通过了以李顿调查团报告书为基础的19国委员会报告书。参见郑大华、刘妍《中国知识界对国联处理九一八事变的不同反应——以胡适、罗隆基和胡愈之为例的考察》,《抗日战争研究》2009年第1期;张生《“新史学”的宗旨:中国各界致李顿调查团呈文初解》,《抗日战争研究》2021年第2期。,而南京国民政府寄望于国联解决东北问题的幻想也就此破灭。现存日内瓦国联和联合国的档案以及九一八事变后中国报刊形成的舆论洪流,都说明九一八事变是增强中国人民国家民族认同的重要事件,也是中国知识界对东北认知的重要分水岭,这一转变在认知层面将东北地区从边陲拉入“中央”,东北的地域身份从“苦寒之地”转变为“沃土富矿”。(4)董学升:《从边陲到“中央”——九一八事变前后中国知识界对东北的认知流变》,《日本侵华南京大屠杀研究》2021年第4期。

九一八事变后,在东北白山黑水间与日军作战的东北义勇军牵动着国人的心弦,上海各界为义勇军捐款捐物,支持东北义勇军的抗日活动。 1932年4月18日,上海成立了东北义勇军后援会。(5)《东北义勇军后援会》,《申报》1932年4月19日,第1版。同时,南京国民政府颁布了“义勇军教育纲领”(6)《中央颁定义勇军教育纲领》,《民众周报》(南京)1931年第191期,第10—12页。,全国各地也纷纷组织童子义勇军、学生义勇军、妇女义勇军,掀起了义勇军运动的高潮。(7)赵镜元:《全国义勇军运动》,《时事月报》第5卷第6期,1931年12月,第388—395页。义勇军题材的艺术创作初现,民族情感在这类题材中汇聚,并逐渐成为抗战艺术创作的焦点。在美术领域,版画与革命题材的结合,使其迅速在以义勇军为主题的美术创作中凸显艺术价值。1936年全面抗战前夕,黄新波创作的木刻版画《祖国的防卫》中,头戴棉帽的士兵、蜿蜒的长城图像传递出“祖国防卫”的时代需求,义勇军、长城以及祖国之间已经形成了具有象征意义的组合,并逐渐成为具有大众化传播意义的抗战题材图像。木刻版画《祖国的防卫》与电影《风云儿女》主题歌《义勇军进行曲》中,“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血肉长城”“中华民族”等元素相互支持,与抗战时期的社会心理保持高度的一致性。(8)吴雪杉:《祖国的防卫:黄新波与1930年代的义勇军图像》,《文艺理论与批评》2017年第5期。九一八事变引起的国际关注、中国知识人对于东北的认知转变及其巨大的舆论洪流,使“义勇军”成为早期中国抗战音乐创作中最重要的题材。《义勇军进行曲》(9)此处的《义勇军进行曲》与电影《风云儿女》主题歌是两首同名歌曲,创作者分别是黎锦晖、聂耳。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黎锦晖创作了《义勇军进行曲》,并刊登于《申报》(1931年10月10日,第15版);1935年聂耳为电影《风云儿女》创作主题歌《义勇军进行曲》,也刊登于《申报》(1935年5月8日,第21版)。两首歌曲属于同一题材、同名作品,但是旋律与歌词完全不同。《赠东北义勇军》(10)《赠东北义勇军》,《民间周报》1933年第14期,第2页。《救国义勇军军歌》(11)汪旭初、程与松:《救国义勇军军歌》,《音乐教育》1933年第1期,第2页。《义勇军》(12)陆华柏:《义勇军》,《音乐教育》1937年第5期,第5页。等歌曲均以义勇军为创作题材。九一八事变后,此类题材的歌曲创作一直延续至全面抗战前夕。

九一八事变使东北成为全国关注的焦点。1932年8月23日,上海成立各慈善团体赈济东北难民联合会。上海丰富的演艺资源倾注于东北水灾的慈善救济,并创造性地将广播、电话、报刊整合,为慈善义演提供更加快速的传播渠道,迅速汇聚普通民众的慈善意愿,解决了难民救济的难题。整合“西物”、吸纳演艺资源、汇聚民众慈善意愿的演艺形式,是上海广播史上的创举,上海各慈善团体赈济东北难民联合会通过无线广播获得善款,在各种形式的筹赈总所得中占19.1%(13)根据1933年《上海各慈善团体赈济东北难民联合会工作报告书》可知,赈济东北难民联合会收到善款共计382600元,其中赛马所得善款21000元,赈款205000元,无线电台播音所得善款73000元,球赛所得善款4600元,商号营业提成15000元,其他形式所得善款64000元。参见《上海各慈善团体赈济东北难民联合会工作报告书》,《上海慈善团体赈济东北难民联合会刊》,1933年,第4—5页。,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此后,上海广播媒介用于不同时期、不同主题的慈善义演,数量之大、持续时间之长、演艺类型之丰富、参与人群之广泛,前所未有。广播慈善义演在东北水灾的慈善救济中逐渐成熟,模式也渐趋稳定,并在上海抗战歌咏宣传和淞沪会战期间慈善义演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与东北水灾慈善义演并行的是,中国艺术界开始汇聚思想、转变创作观念,在救济东北难民的慈善义演和艺术创作中对九一八事变作出回应。在义勇军题材的歌曲创作中,电影《风云儿女》主题歌《义勇军进行曲》一经创作,就借助不同形式的传播媒介迅速实现了大众化传播。《义勇军进行曲》汇聚了抗战时期的民族情感,实现了普通民众情感表达与艺术作品之间的互通。(14)有关《义勇军进行曲》既有研究成果丰硕,如童忠良:《论〈义勇军进行曲〉的数列结构》,《中国音乐学》1986年第4期;杨英:《当代背景下〈义勇军进行曲〉的审美解读》,《民族音乐》2010年第6期;夏静:《在政党与国家之间——〈义勇军进行曲〉接受史》,《史林》2019 年第 3 期;向延生:《〈义勇军进行曲〉创作的前前后后》,《中国音乐》1983年第3期;向延生:《关于影片〈风云儿女〉及其主题歌〈义勇军进行曲〉》,《星海音乐学院学报》1986年第3期;赵东:《〈电通半月画报〉及〈义勇军进行曲〉的发表》,《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2014年第8期;孙继南:《从战歌到国歌——简析聂耳、田汉的〈义勇军进行曲〉》,《山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3年第4期;吴海勇:《从“中国民族”到“中华民族”:试论聂耳对〈义勇军进行曲〉歌词的关键修改》,《史林》2019年第5期;韩叮咚:《时代强音 凝聚力量——〈义勇军进行曲〉的诞生、传播与认同》,《黄钟》2021年第3期。上述研究成果对《义勇军进行曲》的歌词、曲调、创作者、传播以及接受过程进行了全面深入的研究。但从目前已有研究成果看,仍缺乏以广播媒介为视角的《义勇军进行曲》的传播史研究。20世纪30年代,上海的出版业、唱片业、广播业的发展已为音乐传播构筑了良好的信息“基础设施”。与都市流行歌曲的诞生、口琴音乐的大众化、粤乐唱响上海滩一样,在抗战音乐的大众化传播中,上海完善的音乐文化传播网络发挥了重要作用。优秀的抗战音乐作品与报刊、唱片、广播的互动,使上海迅速成为中国抗战歌曲的创作和传播中心。20世纪30年代,整个上海音乐传播资源已经为抗战音乐的大众化传播做好了媒介准备。电影《风云儿女》主题曲《义勇军进行曲》一经诞生,报刊、电影、唱片、广播均以最快速度调集各种传播资源,实现了这一优秀的义勇军题材的音乐作品与民族情感之间的沟通与互动。1933年5月5日,电影《风云儿女》上映前,上海金城大戏院开始赠送电影主题歌的乐谱。(15)广告:《金城大戏院》,《申报》(本埠增刊)1935年5月5日,第8版。1935年5月8日,《铁蹄下的歌女》《义勇军进行曲》的乐谱已经完整刊登在《申报》上(16)《电通新片〈风云儿女〉中之歌曲》,《申报》(本埠增刊)1935年5月8日,第5版。,《艺声》《电通》《青青电影》《咪咪集》等刊物也陆续刊登了《义勇军进行曲》的乐谱(17)《义勇军进行曲》,《艺生(上海1935)》1935年第1期,第47页;《义勇军进行曲》,《青青电影》1935年第2期,第1页; 《义勇军进行曲》,《咪咪集》1935年第4期,第1页。,《电通半月画报》还以特辑的形式将电影《风云儿女》的乐图文信息传递到读者面前。(18)广告:《电通半月画报》(《风云儿女》特辑),《申报》1935年5月29日,第4版。由于当时电影插曲一般都是先灌制唱片,然后在拍摄时播放唱片,为演唱插曲的演员配音(19)[德]史通文(Andreas Steen)著,王维江、吕澍译:《在娱乐与革命之间——留声机、唱片和上海音乐工业的初期(1878—1937)》,上海辞书出版社2015年版,第443页。,因此,百代公司录制的由电通公司合唱队演唱的《义勇军进行曲》唱片在影片上映前已经开始出售。(20)广告:《金城大戏院》,《申报》(本埠增刊)1935年5月25日,第6版。在影片上映的同时,《义勇军进行曲》的乐谱与唱片已经进入了商业传播领域。《义勇军进行曲》在艺术上的成就与抗战时期的民族情感结合,并借助上海成熟的传播网络迅速实现大众化传播。《义勇军进行曲》大受欢迎,如同火焰四处蔓延,这一传播速度和传播范围以唱片、报刊、电影、广播构筑起完善的音乐传播网络为前提,其中广播犹如音乐传播的“高速公路”,在《义勇军进行曲》进入大众化的传播阶段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1934年,上海的广播电台已达40余家(21)林媛:《上海广播音乐——西物东渐视野下的异质音乐文化(1923—1949)》,《音乐艺术》2019年第3期。,这些电台延续了1920年代美商开洛电台确立的上海广播音乐播放模式,广播电台设置的“特别节目”在每周固定的时间由演艺人员来台现场直播,这一节目播放模式被后来的官办和民营广播电台效仿。至1930年代,数量众多的广播电台的“特别节目”纷纷利用上海丰富的演艺资源,从而形成了对演艺人才的巨大需求。这一互为利用的传播局面,使广播成为1930年代最具有吸纳能力的音乐传播媒介,并成为新的音乐样式在大众化传播道路上的“助推器”。1930年代,各歌唱社团往返于多家广播电台,都市流行歌曲的诞生及快速传播即是以上海广播业和歌唱社团的迅速发展为前提的。当电影《风云儿女》的主题歌《义勇军进行曲》受到极大欢迎时,往返于各家广播电台的歌唱社团使《义勇军进行曲》以极快的速度在上海音乐传播的“高速公路”上迅速实现了大众化传播。1936年全面抗战爆发前夕,中国民族主义情绪高涨,上海抗战歌咏活动也逐渐走向高潮,同时,抗日救亡歌咏社团也蓬勃发展。广播电台“特别节目”需要反映时代音乐文化的新内容,在官方的推动下,情爱主题的广播歌曲逐渐退场,而数十家上海广播电台的音乐节目,需要满足战时广大民众民族情感需要的音乐作品填充。抗战歌曲迅速占据广播音乐节目的舞台,成为既满足时代要求又反映民众民族情感,同时也能够支撑整个上海广播节目的最重要的音乐形式。民众歌咏会、自强歌咏社、怒吼歌咏团、业余合唱队等歌唱社团在各家广播电台演唱抗战歌曲,其中《义勇军进行曲》是演唱频率极高的抗战歌曲之一。同一社团在不同的广播电台演唱《义勇军进行曲》、同一时间在多家广播电台播唱《义勇军进行曲》是十分普遍的现象。1935—1937年间,在上海各家广播电台演唱《义勇军进行曲》的上海音乐社团有民众歌咏会、怒吼歌咏队、业余合唱队、自强歌咏社等共44家。(22)根据《申报》1935年3月26日—1937年10月30日刊登的广播音乐节目单中音乐社团演唱《义勇军进行曲》的相关信息整理。1936年7月18日聂耳逝世一周年之际,上海多家广播电台播放聂耳的《义勇军进行曲》,以纪念这位英年早逝的音乐家。在上海各家广播电台的“特别节目”中,《义勇军进行曲》是必播的曲目。在以广播铺设的音乐传播“高速公路”上,《义勇军进行曲》以十分密集的形式在极短时间内实现了大众化传播,使这首艺术性和表达民族情感的准确性俱佳的伟大作品传送至千家万户,成为九一八事变后以歌曲形式凝结民族情感的典范。

至1936年抗战全面爆发前夕,上海的民众歌咏会、怒吼歌咏队、飞声社、雏声歌咏团等抗日救亡歌咏社团在民众中开展抗日救亡歌咏活动。与此同时,这些抗日救亡歌咏社团还利用广播媒介的宣传作用,到广播电台进行现场演唱,从广播里传出的抗日救亡歌曲逐渐取代了流行歌曲。许多优秀的抗日救亡歌曲就是通过歌唱社团在广播电台演唱而推广传播出去的。从1936年3月至1937年7月,在上海官办交通部广播电台现场演出的15家抗战歌咏社团,即演唱抗日救亡等歌曲百余首。(23)根据1936年3月9日—1937年7月18日《申报》刊登的广播节目单整理。在抗日救亡的形势下,上海的广播电台也迅速参与到抗战的主题之中,反映抗日救亡主题的广播音乐节目集中大量涌现,如《大刀进行曲》《青年战歌》《自由神》《救国军歌》《救亡进行曲》《打回老家去》等抗日救亡歌曲通过广播,以最快的速度传送至千家万户,推动了抗日救亡歌咏运动高潮的形成。抗日救亡歌曲以前所未有的盛况形成了上海广播中的时代声音,引领听众关注国家民族的命运。广播媒介传播速度快、范围广的优势促进了抗战歌咏运动的迅速开展。用歌声在听觉文化上构筑了“新的长城”,用具有呼喊和号召意义的口号唤醒“不愿做奴隶人们”起来战斗,进而强化了“中华民族”的观念,使整个社会的民族认同感得到了空前增强。广播配合上海的抗战歌咏运动,优秀抗战歌曲通过汇聚民众的民族情感、整合传播资源,迅速与国家民族生存命题形成互动。

二、八一三淞沪会战期间的广播音乐动员

1937年8月9日,虹桥机场事件后上海处于准战时状态,日本海军迅速向上海方向集结。至8月12日,共有18艘日本军舰停泊在黄浦江上,运送大量军火,并从汇山、黄埔,以及大阪商船会社的杨树浦码头卸货后,存放于栈房。(24)《来沪日舰昨开出十艘》,《申报》1937年8月13日,第9版。由于形势日趋严峻,吴淞、江湾、闸北一带的居民纷纷撤离,同时大量难民需要救济安置。面对严峻形势,在东北难民救济中积累起来的义演和募捐经验迅速应用于上海难民的救济。(25)《时局严重声中救济工作突趋紧张》,《申报》1937年8月13日,第10版。1937年8月12日,上海国民救亡歌咏协会举行会议,筹办歌咏指导研究班,并与抗敌后援会合作,播送抗日救亡歌曲,游艺界救亡协会也在广播电台连续三天播音,进行筹募救国捐总动员,并由听众进行电话点唱。(26)《救亡歌咏会筹备音乐救国》,《申报》1937年8月13日,第9版。1937年8月13日,即淞沪会战爆发的当天中午,中西、华东、富兴三家广播电台开始进行慈善义演,以筹募救国捐。淞沪会战爆发时,上海的苏滩、甬剧、滑稽剧、话剧、张治儿剧团的艺人正在中西电台举行义演。(27)《上海游艺界播音筹募救国捐总动员》,《申报》1937年8月13日。第6版。申曲、弹词、京剧艺人在中西电台里的表演一直持续至第二天凌晨,这些节目陪伴上海听众在枪炮声中度过了淞沪会战爆发时第一个不眠之夜,也拉开了以广播义演形式“保卫大上海”的序幕。(28)《上海游艺界播音筹募救国捐总动员》,《申报》1937年8月13日。第6版。淞沪会战期间,上海各种类型的传统演艺资源被迅速加以利用,并在各个广播电台之间调配。淞沪会战爆发后,上海各慈善团体纷纷为战争造成的大量难民提供救济,而此时广播不仅是了解战事最便捷的媒介,同时也为慈善义演提供了舞台,成为宣传慈善思想、获取慈善信息、汇聚慈善意愿的便捷平台。

淞沪会战爆发前,上海的抗战后援会宣传委员会已拟订“战时广播电台统一宣传办法”,规定战时广播电台的音乐节目内容应为抗战歌曲。(29)《抗敌后援会宣传委员会拟订战时广播电台统一宣传办法》,上海市档案馆、北京广播学院、上海市广播电视局合编:《旧中国的上海广播事业》,档案出版社1985年版,第265—266页。1937年8月14日,即淞沪会战爆发的第二天,稚鸣业余歌唱社在交通广播电台演唱《保卫卢沟桥》《救国军歌》《青年进行曲》《救中国》等歌曲。(30)《播音》,《申报》(本埠增刊)1937年8月14日,第2版。同一天,中国出动空军攻击日本军舰。(31)《我空军首次出战炸毁三敌舰建立殊勋》,《申报》1937年8月15日,第1版。淞沪会战初期,中国军队为迅速扫清上海的日军,采取以进攻为主的战术。为鼓舞士气,配合中国军队的进攻,上海的广播电台定时持续播放抗战歌曲。1937年9月6日,全市广播电台为抗战宣传统一播音,并要求各广播电台每天早晨5时15分至6时播放抗日救亡歌曲。(32)《全市广播电台规定统一节目》,《申报》(临时夕刊)1937年9月6日,第2版。随着日军不断增兵,日军由守转攻,此时,“保卫大上海”成为抗战歌曲创作的重要题材。刘雪庵创作的《保卫大上海》、陈田鹤创作的《保卫上海》都是“保卫大上海”运动期间创作的歌曲。这些歌曲通过歌唱社团在广播电台的演唱迅速传播。由刘雪庵创作的《保卫大上海》是淞沪会战期间经常在广播电台中播放的歌曲。刊登在《战歌周刊》上的二部合唱版本的《保卫大上海》在电台中也常以独唱的形式演唱。该曲为单乐段结构(‖:a+b:‖+a’),反复使用附点节奏型,歌词写道:“各行各业一起来,大家保卫大上海”“有力的出力,有财出财”“不分贫与富,站拢在一块”(33)施谊词,雪庵曲:《保卫大上海》,《战歌周刊》1937年第3期 ,第2—3页。,号召各行各业行动起来,为保卫上海各尽所能。

为了救济因战事导致的难民,1937年9月18日至19日,上海救济委员会举办播音筹款活动,上海的著名戏曲艺人和歌星参与了此次广播慈善义演,其中周璇演唱了《保卫大上海》、美云演唱《慰劳歌》、陈娟娟演唱《大家一条心》、陈燕燕演唱《打回老家去》、黎莉莉演唱《还我自由》。(34)《救济会定期播音筹款》,《申报》(临时夕刊)1937年9月16日,第2版。1937年9月21日,在佛音电台又举办了上海慈善团体联合救灾会救济战区难民的慈善义演,《空军歌》《中国的呼声》《保卫大上海》《伤病慰劳歌》《励志》《满江红》《抗敌歌》《大家一条心》等歌曲均在演唱之列。(35)《上海慈善团体联合救灾会救济战区难民委员会广告》,《申报》1937年9月21日,第5版。1937年9月25日,雅鸣音乐社在上海交通广播电台演唱《义勇军进行曲》《到前线去》《打回老家去》《救国军歌》《救亡进行曲》等抗日救亡歌曲。(36)《雅鸣音乐社今日歌唱节目》,《申报》(临时夕刊)1937年9月25日,第2版。1937年10月10日,上海市青年歌咏团在广播电台演唱抗日救亡歌曲,而国民救亡歌咏协会战时服务团也在上海各难民收容所演唱抗日救亡歌曲。(37)《歌咏团体今日广播救亡歌曲》,《申报》1937年10月10日,第9版。淞沪会战期间,广播慈善义演以电话点唱形式实现了收听者与演唱者之间的互动。1937年10月22日至24日,中西电台举办为救济难民的慈善义演,演出采取点唱形式,将50余首抗日救亡歌曲以广播的形式传送至千家万户。(38)《为难民请命播音筹款》,《申报》1937年10月20日,第6版。1937年10月25日,八一三歌咏队成立,并赴各地演唱抗日救亡歌曲,进行抗日宣传。(39)《八一三歌咏队成立》,《申报》1937年10月26日,第6版。

八一三淞沪会战爆发后,大量从战区撤离的市民露宿街头,沦为难民。当上海战事持续至9月,入秋夜凉,为难民提供保暖衣物便成为当务之急。(40)《秋深夜凉速捐难民衣被》,《申报》(临时夕刊)1937年9月15日,第2版。因此,劝募寒衣成为上海慈善救济和歌曲创作的主题。由柳倩作词、刘雪庵作曲的歌曲《募寒衣》是广播慈善义演时经常演唱的歌曲,其刊登于1937年《战歌周刊》创刊号上,歌曲采用bB宫五声调式,四个乐句的单乐段结构,歌曲短小,旋律动听,感情真挚。《募寒衣》歌词写道:

募寒衣,请捐助,要募寒衣千万数;

寒衣募给难民穿,难民秋天没有衣服。

破旧衣,也捐出,难民无家无处宿;

衣服多捐难民穿,救亡不论贫与富。

没旧衣,请捐布,凑钱买布自己做;

难民遭难为国家,难民受苦应该帮助。(41)柳倩词、雪厂曲:《募寒衣》,《战歌周刊》1937年第1期,第5页。

《募寒衣》是抗战期间义演活动中经常演唱的歌曲,具有十分广泛的传唱度。歌词中“难民秋天没有衣服”“难民无家无处宿”,正是淞沪会战期间难民惨状的真实写照;“救亡不论贫与富”“难民遭难为国家”则是号召广大民众积极参与战时的难民救济。歌曲一方面强调普通民众在慈善救济中的作用;另一方面也在强化普通民众的国家民族观念。1937年9月18日,上海慈善团体联合会和战区难民救济委员会邀请陈娟娟、黎铿、牟菱等演艺界小明星到广播电台表演儿童救亡剧并演唱救亡歌曲,其中牟菱演唱了《募寒衣》,募集的捐款用于救济难民、定制棉背心、慰劳前线将士。(42)《儿童救亡会明日广播救亡剧》,《申报》1937年9月27日,第6版。1937年10月14日,上海戏剧界救亡协会话剧组及中国作曲者协会,在中西广播电台演出救亡话剧并演唱抗战救亡歌曲,他们除了演出话剧《民族孝子》和演唱《安全土》《长城谣》《我爱中国货》《八一三战歌》外,还演唱了刘雪庵创作的《募寒衣》。(43)《救亡歌剧今明广播节目》,《申报》(临时夕刊)1937年10月14日,第2版。至1937年11月上海战事结束后,数十万难民处于饥寒交迫之中,募集寒衣则是上海各慈善团体面临的救济难题和主要任务,这时,《募寒衣》仍是慈善义演时经常演唱的歌曲。

1937年10月淞沪会战期间,《战歌周刊》在上海创刊,发行4期后因上海沦陷而停刊(44)1938年《战歌周刊》在汉口以半月刊形式复刊。,该刊设有论文、随笔、文件、歌曲、通讯、批评、介绍、问答等栏目。该刊刊发的《抗战期间的作曲问题》一文,坚信“在这伟大的抗战期中,中国一定会产生伟大的音乐作品”,同时强调作曲家应该到抗战团体中去体验生活。(45)田鹤:《抗战期中的作曲问题》,《战歌周刊》1937年第2期,第1页。从《战歌周刊》发表的文论看,淞沪会战期间,在沪的音乐家以歌曲体裁实现全民抗战的宣传。《战歌周刊》1937年第3期为“保卫大上海专号”,刊发了陈田鹤创作的歌曲《巷战歌》和《保卫上海》。除了创作歌曲外,陈田鹤还意识到广播电台播送的抗战歌曲在鼓舞士气方面的重要作用,他在《保卫大上海运动的歌咏工作》一文中写道:“希望前方战士退下休息的区域所装置的无线电收音机,每天能够听到我们歌咏团播送的关于保卫大上海的歌曲。”(46)田鹤:《保卫大上海运动的歌咏工作》,《战歌周刊》1937年第3期,第1页。

当淞沪会战接近尾声时,《战歌周刊》刊发了由刘雪庵作词、陈田鹤作曲的《孤军守土歌》,这是一首献给誓守闸北的中国守军的歌曲。在中国抗战歌曲中,《孤军守土歌》是少有的具有“挽歌”性质的歌曲。该曲采用e小调,旋律低沉,具有悲壮气质。歌词中“战到最后一条枪,流尽最后一滴血”“用不着惊慌,也用不着悼惜”(47)雪庵作诗、田鹤作曲:《孤军守土歌》,《战歌周刊》1937年第4期,第2页。充满了对中国守军英勇牺牲精神的颂扬,而旋律充满了对生命的敬畏,是为抗战牺牲的死难者的挽歌。此时淞沪会战已接近尾声,战事的走向渐趋明朗。一个弱国与世界军事强国之间的战争,在军事力量上存在巨大悬殊也是不得不接受的残酷现实。两个月前,作曲家用激昂的音调创作了《八一三战歌》,几个月后,面对残酷的现实,作曲家又开始创作充满“挽歌”意味的《孤军守土歌》。在音乐创作领域,为抗战到底不断呐喊的音乐家转而为死难同胞和战死沙场的中国军人发出哀鸣,同时以歌声传递“复我河山,共救中国”的期盼。

八一三淞沪会战爆发后,上海丰富的演艺资源迅速被调动起来,配合各种慈善救济活动,并创作出以鼓舞士气、动员战时救济、表达民族情感为主题的歌曲。如为难民募集寒衣而创作的《募寒衣》,上海战事转入防御阶段后创作的《保卫大上海》,歌颂四行仓库中国守军的《孤军守土歌》等等,这些抗战歌曲的创作,显示出中国人民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民族认同感,使民族情感迅速凝聚。可以说,上海在淞沪会战期间创作的抗战救亡歌曲,成为中国抗战歌曲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淞沪会战期间,上海的广播电台在抗战宣传中也发挥了重要作用。一方面,战争造成的灾难使广播成为慈善救济最有力也最有效的宣传工具;另一方面,广播成为凝聚民族情感最直接、最有效的媒介。上海作为中国精英音乐家的摇篮和中国广播电台的最大聚集地,拥有无可比拟的音乐创作和传播资源,而九一八事变以来积累的民族情感及淞沪会战期间涌现的英雄故事,成为音乐家创作灵感的直接源泉。《保卫大上海》《募寒衣》《巷战歌》等淞沪会战题材的抗战歌曲迅速涌现,广播是此类歌曲最为直接且有效的传播媒介。

1937年11月,上海出版的抗战歌曲集《抗战新歌》(48)良友歌咏社编:《抗战新歌》,良友歌咏社,1937年。,收录了包括《义勇军进行曲》《保卫大上海》《八一三纪念歌》《我是中国人》《空军歌》《炮兵歌》在内的30首抗战歌曲。九一八事变以来,尤其是淞沪会战期间上海创作的抗战歌曲,为整个中国抗战歌曲积累了音乐资源。直面战争灾难激发出音乐家的创作灵感,中国音乐界在抗战期间迅速汇聚思想,音乐为抗战服务的意识与广大中国民众的民族意识同步增强。广播作为西方“舶来品”或“西物”,在进入中国后即开启了“为我所用”的中国化历程,在20世纪上半叶中国都市流行歌曲的诞生、口琴音乐的广泛传播、抗战音乐的大众化三个最重要的大众音乐现象上,无不发挥出重要的作用。在上海沦陷的最后一刻,从广播里传出的抗战歌曲显示出中国人民前所未有的民族认同感,向国际社会传达了不做亡国奴与抗战到底的决心和勇气。

三、“孤岛”和沦陷时期广播音乐与大后方的文化守望

1937年11月12日,上海失陷,淞沪会战结束。持续三个月的淞沪会战是中国与日本在上海地区进行的一次重要较量,也是全面抗战初期持续时间最长、规模最大的一次战役。淞沪会战的结束,意味着上海“孤岛”时期的开始。由法租界与苏州河以南围合的一小块区域日军势力无法企及,这个区域犹如一座孤独的“海上岛屿”,“陆地”与“海洋”、有限自由与严格管控被区分开来。随着人口和财富迅速涌入“孤岛”,上海的广播音乐也进入了一段截然不同的历史时期。一方面,工部局与日方就民营广播电台的管理权展开角力,结果工部局以禁止播送任何与抗日有关的节目内容而获得了民营广播电台的管理权;另一方面,上海的广播电台逐渐恢复播音并迅速投入到难民救济的慈善义演之中。与淞沪会战期间大唱抗战救亡歌曲不同,有关国家民族的命题被悬置。此时,上海的广播音乐转而关注关乎个体和群体生存命运的难民难童救济问题,各慈善主题与各种演艺类型的广播慈善义演,形成了“孤岛”时期上海广播节目“寓善于乐”的历史面相。在灾难面前,上海的广播慈善义演节目汇聚并利用丰富的演艺资源,出现了向传统文化回归的群体心理倾向。在上海广播慈善义演中,“因果观”“力行节俭”“行善积德”等传统价值观念得以凸显,以解决数十万难民的救济问题。这些慈善义演活动促进了“孤岛”时期上海的娱乐文化逐渐复苏并走向“繁荣”。“孤岛”时期上海抗战歌曲由沦陷前的“血肉长城”“杀开血路”等质地坚硬的歌词和激昂有力的音调,转入“渡过这冷的冬天”“春天又到人间”等具有隐喻功能的表达,其深沉而抒情的旋律更能够唤起压抑在心底的情感和对民族独立的期盼与向往。

1939年1月2日,即元旦的第二天,《申报》刊登了陈歌辛创作的《新年歌》(即《渡过这冷的冬天》)。歌曲为四个乐句的一段体结构(a+b+a+b’),极具抒情性;歌词意味深长,具有隐喻性。

《新年歌》以“冷的冬天”“枯树”描绘现实,以“春天”“春花”象征“我们”的未来,在新年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以中国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表达对现实的不满和对民族独立的渴望。当这首极具隐喻功能的《新年歌》在《申报》上刊登时,淞沪战事造成的20万难民的救济工作还没有结束,战争造成的灾难对于上海的慈善事业仍是一个巨大的考验,因此,广播慈善义演和劝募活动不断以行善有福的传统救济观,号召广大民众认养难民。(49)《市民组劝募委员会播音大会昨晚闭幕》,《申报》1939年1月2日,第10版。

一方面,民众的抗战情绪被收纳和积压在狭小的表达空间里,形成高压状态;另一方面,人与生俱来的娱乐需求在熟知的艺术里得到满足。评剧、扬州戏、绍兴戏、潮州戏、申曲、粤剧等在广播电台里以点唱的形式与听众形成互动,一股强烈的回归倾向倾注在广播电台的特别节目中。这一播放特征既不同于淞沪会战期间以抗战为主题的音乐节目,也不同于1930年代初广播电台里各种歌唱社团以情爱主题构筑城市音乐景观的时代曲。“孤岛”时期广播音乐的独特性是两种力量作用的结果,一是音乐节目在抗战主题中的极度压缩;二是在传统音乐资源利用方面的极度膨胀。由于工部局禁止播送任何与抗日有关的节目,因此抗战主题的音乐节目几乎销声匿迹。而在传统音乐资源利用方面,1939年7月31日,光裕社的弹词名家在国华广播电台现场播音三个多小时(50)《今晚商请光裕社弹词家播唱开篇特别节目》,《申报》1939年7月31日,第9版。;1939年8月3日,华东电台播送的唱片节目为评剧、粤剧、弹词、申曲、苏滩等传统演艺类型(51)《特别节目播送唱片尚属创举》,《申报》1939年8月3日,第1版。;1940年1月12日,10余名申曲艺人在新声广播电台以点唱的形式与听众互动,从正午一直持续到午夜;1941年10月2日,10余名申曲名家在明远广播电台演唱申曲达12个小时(52)《今日假座明远电台播送申曲特别节目》,《申报》1941年10月2日,第1版。;1941年10月3日,国华广播电台邀请弹词评话演唱,从中午12时一直持续至深夜12时。(53)《今日假座国华电台播送弹词评话特别节目》,《申报》1941年10月3日,第1版。可见,“孤岛”时期以“老调”填充“特别节目”是民营广播电台极为普遍的做法。一方面,在“扭曲”的时空结构中“老调”能够平复战争的创伤,使人产生一切如常的时空错觉;另一方面,“老调”的历史感将广播电台“大唱抗战”的棱角磨平,使广播电台在新的形势下重新获得生存空间。

“孤岛”时期,上海的广播电台被禁播抗战音乐,受到限制的民营广播电台大多以“老调”填充娱乐节目。“老调”在难民救济的广播慈善义演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它为解决上海难民救济问题提供艺术和思想资源的同时,还呈现出传统演艺形式树大根深、历久弥新的艺术价值。但“老调”与中国社会现代转型之间的关联不够紧密。淞沪会战前和会战期间歌唱社团“大唱抗战”的广播节目与民众抗战情绪形成呼应,这类节目反映民众情感迅速而直接,而“孤岛”时期上海广播电台的娱乐节目缺乏迅速反映现实情感的音乐类型。战前反映情爱主题的时代曲被按下“暂停键”,在民族危亡的历史语境中受到强烈批判。进入“孤岛”时期后,时代曲创作开始复苏。此时,上海需要能够反映“孤岛”现实的歌唱艺术,其既能体现“孤岛”时期的民众情感,又能够继承多年积累的上海歌唱艺术;既具有摩登性,也具有现实性。1939年,由张昊创作的歌唱剧《上海之歌》(54)有关《上海之歌》及其创作者的研究,参见留生《“孤岛”时期的张昊及其歌唱剧〈上海之歌〉》,《音乐探索》2020年第3期。应运而生。这部由街头剧转变成歌唱剧的作品带有“歌”与“剧”的拼贴特质。其兼具摩登性与现实性的特征,满足了“孤岛”时期对歌唱艺术的需求。此时由报刊、唱片、广播铺就的音乐信息“高速公路”,随时准备将新创作的优秀音乐作品以最快的方式传递到大众面前。《上海之歌》完成于作曲家创作的早期阶段,年轻的作曲家拿起“接力棒”,让情爱主题的歌曲再一次唱响上海滩。以物欲横流的都市、难民的流离失所和对独立自由的向往为背景,《上海之歌》在情爱主题中加入了战前时代曲中不曾有过的艰辛与无奈、痛苦与伤感。这些创新使《上海之歌》具备了搭借优质传播资源的前提和条件。在辣斐剧场、兰心大戏院上演并大获成功的同时,《上海之歌》的乐谱、乐评也呈现于报刊。百代公司还录制了《上海之歌》中的多首歌曲,广播电台里《上海之歌》中的唱段不绝于耳。在报刊、唱片与广播的互动作用下,《上海之歌》迅速成为“孤岛”时期上海风靡一时的声音景观。

《上海之歌》具有上海情爱主题歌曲的摩登基因,由于与上一时段的时代曲之间隔着一道战争的鸿沟,战争灾难投射在此类主题中,使《上海之歌》一方面凸显情爱主题,另一方面作为背景的情感,既连接着痛苦、无奈和彷徨,也呈现出爱国、团结和互助。由于“孤岛”和沦陷时期爱国主题作品的创作和演唱都受到严格的管控,因此《上海之歌》第三幕中男主角李茂生演唱的《我爱祖国的山河》,是这一时期少有的爱国主题歌曲。当日本人在上海播放《东亚民族进行曲》《保卫东亚》《清乡进行曲》的时候(55)《广播协会周年纪念》,《申报》1943年2月22日,第5版。,“孤岛”和沦陷时期的上海听众仍从“苏联呼声”广播电台里听到巨轮社演唱的《我爱祖国的山河》这首歌曲。在这首颇为抒情、旋律优美的歌曲中,以“滚滚的长江”“滔滔的黄河”“巍巍的泰山”定义祖国辽阔壮美的山河,以“农夫耕田”“渔夫扬帆”勾画出人民安居乐业的日常画面。长江、黄河、泰山已然成为祖国的象征,农夫和渔夫则代表着普通民众,这时的他们已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国家”的底层民众,而是热爱祖国、有强烈民族认同感的中国人。这首歌的词曲作者都是现代教育培养出来的知识人,他们能否准确定义底层民众的爱国情感仍值得商榷,但可以确定的是,经过“开启民智”的启蒙与战争的淬炼,中国人的民族意识得到空前加强,这一历史趋势即使在沦陷时期亦不曾中断。

“孤岛”时期,上海的抗战歌咏活动大多偃旗息鼓,抗战歌咏社团也丧失了在公共空间宣传抗战的可能,只有极少数歌唱社团转入私密空间继续活动。上海听众偶尔可以听到迁移至重庆的中央广播电台继续面向国内外听众播放抗战歌曲。(56)《湘北大捷举国欢腾各地庆祝情况热烈》,《申报》1941年10月3日,第3版。对于沦陷之地上海,国民政府已无暇顾及如何用音乐艺术进行民众动员,而大后方的战时社会艺术教育、抗战音乐创作与宣传才是抗战音乐工作的重点。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战争爆发,上海“孤岛”消失,城市全部沦陷,工部局也丧失了对广播电台的管理权。上海全面沦陷前,苏联塔斯社在上海创办了“苏联呼声”电台。由于1941年6月22日苏德战争爆发,两大军事集团的碰撞,改变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走向,促使世界反法西斯同盟的形成。在上海全面沦陷前工部局掌控电台管理权之时,“苏联呼声”广播电台得以开办。此后中国共产党利用苏德战争和《苏日中立条约》的掣制,在“苏联呼声”广播电台开展音乐宣传活动。一大批俄苏歌曲被译介刊载并通过巨轮社的演唱在广播电台播送。这些俄苏歌曲既包括俄罗斯民歌、电影音乐,也包括歌颂社会主义建设成就的歌曲,如《伏尔加船夫曲》《亲爱的城市》《祖国进行曲》等。同时,巨轮社还在“苏联呼声”广播电台演唱中国歌曲,如赵元任的《教我如何不想他》、黄自的《花非花》、陈田鹤的《去来今》、聂耳的《铁蹄下的歌女》、邱望湘的《夜月》,张昊创作的歌唱剧《上海之歌》中的《牧歌》《思乡曲》《我爱祖国的山河》《今夜又是一月亮》,以及学堂乐歌(57)学堂乐歌系晚清新政为新制学堂编创的、大多借用外来曲调填词而成的歌曲。《中国男儿》等。在巨轮社演唱的歌曲中,“月亮”“故乡”“夜晚”“黎明”等词语频繁出现,通过遥望万古高悬的月亮传递思乡之情,对月抒怀表达对于光明和自由的渴望。在中国人的精神家园里,月亮情节被激发和利用,使沦陷时期的上海听众与大后方的文化心理保持一致。这些歌曲与沦陷时期广播电台中的“老调”、情爱主题的时代曲,以及日本人电台中“愚民”和“娱民”的音乐形成了强烈对比,在由声波构筑的权利空间中形成对峙。

结 语

上海作为中国精英音乐家的摇篮,为抗战音乐的发展贡献了重要的音乐作品,同时上海完善的音乐传播网络也为抗战音乐走向大众化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这些歌曲在号召民众积极参与难民救济、唤醒民族意识、向国际社会表达抗战到底的决心、汇聚抗战情感方面均发挥了重要作用。不同时期的抗战歌曲中反复出现的长城、黄河、长江、泰山,逐渐成为国家民族的重要象征。九一八事变后,东北义勇军题材成为歌曲创作的焦点,电影《风云儿女》中的歌曲《义勇军进行曲》通过广播实现了大众化传播。八一三淞沪会战期间,广播不仅是抗战宣传、鼓舞士气的有力工具,也是慈善义演的重要舞台。“孤岛”和沦陷时期,广播音乐中对月抒怀、借景抒情与大后方的文化心理保持了一致。广播虽然是西方舶来品,但是进入中国后就开启了“为我所用”的中国化历程。广播是抗战歌曲大众化传播最重要的媒介、是慈善义演的舞台、是抗战宣传的重要工具、是强化民族意识的重要平台。以上海广播媒介观察不同时期抗战歌曲的变化,可以看到这些歌曲深深地嵌入到救亡图存的历史进程之中。以“血肉长城”凝聚民族情感,以“因果轮回”“行善积德”等传统观念解决难民救济难题,以对月抒怀、“春天又到人间”等具有隐喻功能的表达实现对独立自由的文化守望。

抗战时期,通过上海广播媒介演唱表达战时情感的歌曲,或隐,或显,或嘹亮激昂,或低沉悲壮,不同题材的抗战歌曲在上海广播电台里从未缺席,构筑了一条连贯清晰的抗战音乐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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