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村往事

2016-03-09 05:13漠月
清明 2015年4期
关键词:贵子姨娘爹娘

漠月

长歌短哭

秋天的日头悬在牧村的上方,云不遮雾不罩的,是个好天气。

牧村不大,也就十几户人家。虽说都在一个村里,居住的却分散。十几座简陋的土屋,星星点点地撒落在一片开阔地上,三面被沙漠包围着,只留北边一个还算敞亮的出口。牧村的北边,是一面土坡,倾斜着缓缓地上升了去。在距离牧村十几里远的山脚下,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公路。一条车马小道从牧村出发,细细溜溜地伸到山脚下,和公路连接了起来。往西而去,穿过大片草原和荒漠,与甘肃的河西走廊连接。再往西,就是民勤县了。那里自古到今是农区,一个出了名的苦焦地方,尤其缺水,庄稼总是长不好。庄稼长不好的地方,往往盛产穷人。穷得过不下去了,就得背井离乡,就得凄风苦雨地找一条活路。这个牧村里的第一拨人,就是解放前从民勤县的几个乡村辗转而来的。解放后,政府实行新的户籍制度,他们正式转成了牧区户口,由过去地地道道的农民而成为了牧人,然后一本正经地放牧牲畜。这样一来,日子过得消闲多了。沿着公路往东而去百八十公里,是一片偌大的盐湖,依傍着盐湖的那个小镇,叫吉镇,后来修了专门往外面运盐的铁路。通了火车,人多,热闹。吉镇是牧村人向往的地方。不过,平时很少去,毕竟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当然,还不仅仅是路途上的距离,主要是心理上的。关于吉镇,不说也罢。

就说牧村的人和事。

牧村形成的历史虽然并不是很长,算上生老病死的,前前后后也有几辈子人生活过。那么,就首先说说牧村的李姨娘吧。这个李姨娘,应当是牧村里具有代表性的一个人物。

现在的李姨娘已经老了,在牧村里应该是属于祖母这一辈分的,有脚为证。李姨娘的一双小脚,虽然比不得什么三寸金莲,却也够得上小巧。可以想见李姨娘年轻时候踮着一双小脚走路的样子,风摆杨柳,婀娜多姿。再看后来那些婆姨们的一双大脚板,走路呱嗒呱嗒响,狗舌头舔碗似的,更加映衬得李姨娘的小脚非同一般。李姨娘当年就用这一双小脚,颤颤巍巍地翻越无数道大大小小的沙梁,背对故乡,一去千里之遥,终于来到了这个牧村,然后安家落户、相夫教子。当然,李姨娘的小脚是旧社会封建时代歧视妇女的产物,不值得赞美,更不能够推广,和过去的男人脑后拖着的猪尾巴似的大辫子一样,是必须取缔的。但是,李姨娘把一双小脚带到了新社会,带到了这个牧村,同样是不争的事实。李姨娘膝下有两儿一女,大儿子是个哑巴。不幸的是,在牧村过了没几年安稳日子,李姨娘的丈夫便殁了。从此,李姨娘成了寡妇,三十来岁,中年丧夫,实乃人生之大不幸。就有人说,李姨娘怕是熬不过几年,还得改嫁。

其实,人们这样议论李姨娘,是有原因的。

在这个小小的牧村里,李姨娘的丈夫是个人尖子,脑子活络,能说会道,账算得清楚,擅长经商,和当地蒙古族牧人的皮毛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但是,也有人说,李姨娘的丈夫做生意出手太狠,不留余地。在平时的日子里,人们是很少见到李姨娘丈夫的,他来去匆匆,给人以神秘莫测的印象。无商不富,此话不谬。日积月累,李姨娘的丈夫到底挣了多少银子,无人知晓,恐怕李姨娘也不清楚。首先,在这个牧村里,李姨娘家的一院房子称得上鹤立鸡群。前墙刷了白粉,拐角和廊檐不仅包了灰色的砖边,而且左右的窗户和中间的进门连成一体,都是用上好的松木打制的,做工精细,外面涂了很厚的朱红色油漆。偌大的两扇窗户是镂了花的,两开的门板上扣着一对狮头状的黄铜锁吊。白色的墙面,红色的门窗,金黄色的锁吊,这样的门面给人以富贵和威严的感觉。其次,就是李姨娘身上的穿戴了,虽说不是穿金戴银,但衣裳挺括,不乏绸缎什么的稀罕布料。人配衣裳马配鞍,即便是再邋遢的人,只要是穿戴光鲜了,就会立马增加几分人气。何况李姨娘平时就特别注意修饰自己,本身模样也不错,更加显得与众不同。在这个牧村里,李姨娘人前显贵,是拔了头筹的。李姨娘是这个样子,她的几个儿女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穿得总是比别人家的孩子整齐干净。遗憾的是,大儿子是个哑巴、聋子。十聋九哑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大概是夫贵妻荣的封建思想在作祟吧,在牧村里,李姨娘总是不大愿意和别人来往,也没有什么亲戚,门前便多少有一些冷落。对此,李姨娘也是不以为然的,好像图的就是这样的一种清静。低头不见抬头见,偶尔和牧村里的人碰了面,李姨娘表情淡漠地笑一笑,对方也是礼节性地回应一下,各走各边,彼此并不多话的。习惯成自然,时间一长,人们也就疏远了李姨娘。牧村的其他婆姨们反而走得更近了,相互之间来往得更加密切,似乎是有故意做给李姨娘看的意思。三个女人一台戏,针对李姨娘的议论当然也有不少的,认为李姨娘踮着一双老古董一样的小脚,还看不起人,不就是穿得比别人光鲜一些,吃得比别人好一些吗?可又能够咋样呢?尤其是还有个哑巴儿子,一辈子的拖累,媳妇都不好找。这种从心理上获得的平衡,尽管很微妙,却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这就是,人们还是宽容了李姨娘的傲慢和不恭,接纳了李姨娘的存在。

于是,牧村的人们和李姨娘相安无事,各过各的日子。

然而,人有旦夕祸福。李姨娘的丈夫在一次外出的时候,突然消失了,将近一年,音信全无。无疑是遭遇了什么不测,丢了身家性命。关于李姨娘丈夫的死因,据说很蹊跷,至今是个解不开的谜。一个大活人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谁也不可能无动于衷。也有上面来的人做过一番调查,由于没有足够的线索和证据,只能不了了之。再说了,牧区天大地大,方圆几十里甚至几百里不见人烟,一个人出去就像往野地里撒了一颗豆子,一场风刮过,了无痕迹。李姨娘毕竟是女流之辈,她所能做的就是认命,然后将死不见尸的丈夫象征性地草草发丧,衣冠埋进老家的祖坟里,说是落叶归根。在这一年里,牧村的人们偶尔看到日见憔悴的李姨娘时,都保持了少有的沉默,怕着什么似的。一旦确认李姨娘的丈夫已经命丧黄泉,永远不可能回归那个苦心经营的家时,牧村的人们便对李姨娘给予了最大的同情,进进出出地表示了种种安慰。奇怪的是,李姨娘始终没有一丝感激的笑容,对丈夫的不测竟然也没有流一滴眼泪。人们就又议论说,李姨娘这个女人,生来命硬。还说命硬的女人克夫,今后还是少来往的好。

人们和李姨娘少有来往的原因,也不仅仅认为她命硬,还觉得她有些妖道。话说白了,就是李姨娘和正常人不大一样,身上总是隐隐约约地笼罩着一股莫名的妖气。

李姨娘身上的妖气,是通过她的长歌短哭体现出来的。

古诗云,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按照古老的风俗和传说,清明这一天是鬼日。鬼有家鬼和野鬼之分。在这一天,虽然阴阳两隔,坟墓里的家鬼和漂泊在外的孤魂野鬼却纷纷出现了,等待着与亲人见上一面。阳间的亲人就要准备好丰厚的供品,进行各种形式的祭奠,以此告慰那些孤苦无依的灵魂,寄托亲人的哀思。说来也奇,清明这一天,往往是个阴天,甚至伴之以绵绵细雨。是不是真的符合了所谓的天人感应之说,阴阳交会,天地惊鬼神泣?这样的推论,其实是无以为佐的,也就被斥责为唯心主义。但是,人们宁肯信其有而不信其无。既然信了,就必须有所表示,不可无动于衷。就算是求得心理上的某种平衡和安慰,亦无不可。

一年四季,李姨娘只有在清明时节的这一天,将长歌短哭发挥得淋漓尽致,尽人皆知。

在广大的沙漠牧区,干旱的时候居多。因为干旱,草地荒芜了,逐渐形成了沙漠。那么,处在沙漠地带的这个小小牧村,也在所难免。清明这一天,牧村的天上往往日头高照,晴空朗朗,一切昭然若揭,雨是不见一滴的。大约到了晌午的时辰,李姨娘的身影便出现了。穿戴整齐的李姨娘一身黑衣黑裤,胳膊上挎着一只小巧的芨芨筐,筐子上苫着一条白色的羊肚子毛巾,踮着她那双小脚,颤颤巍巍地走向牧村的东头。为什么要到东头呢?因为李姨娘的丈夫当初是从东头而去的,那么他的灵魂也应该从东头而来。李姨娘经过牧村时目不斜视,神情庄重肃穆。正在劳作的人们也就收敛了声气,尽量避开李姨娘,让她顺利地通行。过不了多久,一缕青烟飘飘摇摇地上升了去,化得了无痕迹。这时,人们就远远地看见李姨娘小脚盘腕地坐在沙地上,面朝东头,娇巧的身子一俯一仰。

随即,李姨娘就开始了她的长歌短哭。

李姨娘的长歌短哭,很程式化,有一种强烈的仪式感。基本上是这样的:一俯,长歌;一仰,短哭。长歌和短哭之间,略有停顿。长歌和短哭,俯仰和停顿,交替进行,有条不紊,富有节奏。也有好事的年轻人颇感兴趣,就踅摸到近前想听个仔细,听听李姨娘究竟唱的是什么词儿。李姨娘也许并不知道有人在不远处偷听,也许知道却不为所扰,只是在那里一心一意地歌哭,完全沉浸在失去亲人的无尽悲伤里,难以自拔。后来,偷听的人便有些失望,悄然地离去了。据说,李姨娘唱的词儿有些含混不清,其中的意思只能听个大概,哭的调儿却有板有眼,抑扬顿挫,跟唱戏一样,很有感染力。这样一来,李姨娘的哭,其实就不是真正的哭,而是真正的唱了,属于苦戏清唱。那条白色的羊肚子毛巾,在李姨娘的手腕上附着了灵性似的,蛇样地探头探脑,扭过来扭过去。再看黑衣黑裤的李姨娘,整个的人更像幽灵一般,恍惚之间好像凌空了,在那片沙地之上微妙地飘浮着,似乎一不小心就要飘走了,追随了丈夫的亡灵而去,令人心惊肉跳,惶恐不安。好事的年轻人走远了,回头再看,黑衣黑裤的李姨娘却依旧孤零零地坐在那里,一俯一仰,长歌短哭,声音悠长。

这种时候,没有人去打扰李姨娘。

从晌午出去,到黄昏时分,李姨娘就坐在那里,差不多坐了整整一天,不吃不喝。小小牧村在这一天里,从早到晚充斥着一个未亡人的歌哭。直到天完全黑了下来,家家点燃了晚炊的烟火,李姨娘才起身,踮着她那双小脚往回返,步态是更加的颤巍了,看上去是那样的弱不禁风,孤独无靠。李姨娘歌哭的时候,身边始终不见她的儿女。李姨娘是不是不希望自己的儿女,而是有别的人去安慰她一下,说一些体贴的话语,以便就此找个台阶结束自己的歌哭呢?就不得而知了。最初,在人们看来,李姨娘这样的歌哭显然是太过漫长了,搅得阴魂密布,四邻不安。不过,时间一长,也就习以为常了。就让李姨娘唱去哭去,人们就当听一出不花钱的戏一样。

就这样,李姨娘的长歌短哭,成了牧村清明时节的一个保留节目。

李姨娘长歌短哭了一年又一年。

无论怎样,长歌也罢,短哭也好,日子还得往下过。在人们的各种议论中,李姨娘并没有改嫁,而是心无旁骛、含辛茹苦地养育着自己的儿女。在李姨娘渐渐老去的过程中,她的几个儿女也长大了。李姨娘的那个哑巴儿子正如人们预料的那样,三十大几了还是个光棍。哑巴儿子人高马大,身体格外结实,力气大得惊人。虽然又聋又哑,却心知肚明,许多东西一学就会,甚至比正常人都聪明灵透,是一个难得的劳动力。屋里屋外的重活,基本上就靠了哑巴儿子。小儿子则按部就班地上了几年学,学习成绩马马虎虎,脑子远不如他的哑巴哥哥灵性,勉强小学毕业。后来,因为家里有哑巴儿子支撑着,长大了的小儿子一年四季很少在家,在外面打零工,挣的是生产队里最高的工分。女儿在家里帮李姨娘抹了几年锅,刷了几年碗,也嫁了人。李姨娘有些妖道,她的女儿却善良朴实,打小就懂事,和牧村里的姐妹们相处得十分融洽,人缘很好。也是好人有好报吧,女儿的运气正经不错,后来移居吉镇了。因为女婿在吉镇的商业部门工作,吃的是公家饭。又过了几年,李姨娘的小儿子竟然当上了生产队长。矬子里头拔将军,虽说只是兵头将尾一个,但在当时的境况下,也是说一不二的角色,一脚踢出去就会攘起一撮尘土。再加上行为做事有一股狠劲儿,牧村的人们对他还是服帖的。前缺后补,子贵母荣,李姨娘时来运转,贵为队长之母,那早年的丧夫之痛应该被抹平了不少吧。也有人议论说,人在做,天在看,是李姨娘多年的长歌短哭感动了上苍,天降慈悲于这一家人。谁知道呢?也许吧。

自从小儿子当了生产队长后,李姨娘的长歌短哭便增添了许多新的内容。这也是那几个好事的年轻人偷偷听来的。说是从此之后,李姨娘的长歌短哭不再是一味的悲伤和忧虑,还包括欣慰。诸如小儿子当上了生产队长、女儿嫁了人并且到吉镇居住了,等等。

问题是,小儿子当了生产队长后,开始制止李姨娘的长歌短哭了。

小儿子的意思是,李姨娘这样的长歌短哭,属于封建迷信。既然是封建迷信,就属于被取缔的范围。过去唱了也就唱了,哭了也就哭了。现在不行了,儿子当队长,老娘搞封建迷信,影响不好。如果继续这样唱下去哭下去,儿子的队长恐怕就成了山羊的胡子,也是长不了。李姨娘却不以为然,据理力争说,自己这么多年就是唱过来哭过来的,几个儿女都是她唱大的哭大的。不让唱不让哭,心里憋得慌。再说了,自己这辈子就好这一口,不唱不哭,自己这辈子还能做什么?到了清明这一天,李姨娘照例是颤颤巍巍地踮着一双小脚,胳膊上挎个芨芨筐往牧村的东头而去。照例是旁若无人地长歌短哭,完全沉浸在自己营造的情绪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当了队长的小儿子尽管很生气,却也很无奈,睁一眼闭一眼。

后来,小儿子从农村老家娶了媳妇回来。

在接下来的这年清明节,人们看见李姨娘在那个盘踞了多少年的地盘上只是跪了一阵,完成了祭奠的程序后,就匆匆地回来了,并没有坐在那里长歌短哭,怕着什么似的。说明这个被李姨娘保留了多少年的节目,就此取消了。李姨娘这种出人意料的表现,牧村的人们百思不得其解。你想啊,一个将自己多少年的保留节目演绎得出神入化的人,突然偃旗息鼓,说不演就不演了,岂不是匪夷所思。人们在感到某种失落的同时,觉得另有隐情。后来,有人悄悄地问李姨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姨娘脸色凄然地低垂着眼睛,一句话不说。

这时,儿媳妇恰好从旁边经过,看都不看李姨娘一眼。

李姨娘等到儿媳妇走远了,就悄悄地指一指儿媳妇那水蛇一样扭来扭去的背影。所有的答案都在里面了。

儿媳妇去了吉镇,刚刚回来,身后跟着李姨娘的小儿子,像个丫鬟似的提着大包小包。原来,李姨娘的儿媳妇是个很厉害的女人,比李姨娘还妖道,当了队长娘子后,到处招摇,更不把李姨娘这个婆婆放在眼里,有时候还当着小儿子的面,训斥李姨娘。其中一条,就是不允许李姨娘再像过去那样,在清明节时旁若无人、随心所欲地长歌短哭。否则,就分家,各过各的日子。养儿防老不说,还有个哑巴儿子需要照顾,李姨娘当然不敢分家,只能忍气吞声。

就有人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李姨娘老了老了,怕是又没得安稳日子好过了。

自此以后,牧村的人们再也听不见李姨娘的长歌短哭了。

大香和小香

巴掌大个牧村,三面被连绵起伏的沙漠包围着,只留北边一个出口。如果说公路是一条肥硕的主茎,车马小道则是一条溢出的枝蔓,牧村就非用一颗不起眼的小瓜蛋儿比喻不可。不过,几辈人生活下来,也出个把美人儿。正所谓鸡窝里有时候也可能飞出凤凰,稀罕得很。

牧村里终于出了美人儿,而且不是一个,是两个,一对双胞胎。

这一对双胞胎,姐姐叫大香,妹妹叫小香。同胎同胞、亲上加亲的姐妹,她们出生的时候,前后只错一个时辰。此前,牧村里没有出过双胞胎,她们是第一对,有空前的意思,至于是不是绝后,就不大好说了。生儿育女的事情,总归是不可预料的。从生育科学的角度讲,这要看父母双方以及他们的家族,有没有携带这方面的遗传基因。如果有,即便是隔了许多代,也会遗传的。牧村的人们没有这样的学问,更不会有谁刻意地去追究,只是被眼前的俩姐妹吸引着,不仅藏进眼窝里,像观赏一道风景;同时挂在嘴上,便产生了不少与此相关的话题。

话题之一,是大香和小香生得漂亮,像春月里顶尖冒绿的马莲芽儿,有一股说不出的清爽和鲜嫩。看来,叫大香和小香是对的,虽然庸常了些,却名副其实,果真是两个香喷喷的美人儿,谁见谁喜欢。一个地处偏远的牧村,一个寻常百姓屋里,偏偏出了一对清秀的女儿家,实在是罕见呢。就有人心生嫉妒,说是大香和小香的娘邋邋遢遢的一个女人,平时连鞋帮子都提不起来,不知是啥时候修下的福,竟然一肚子怀了两个美人儿,这不是麻袋上绣花嘛!嫉妒的人里就有那个卢大妈。卢大妈一辈子不生养,一只眼里还长了个萝卜花,求医拜佛、装神弄鬼的什么过场都用过了,却都不顶用,那肚子始终不曾鼓起来,就像牧村北边一马平川的土坡。卢大妈无奈,后来只好到老家的亲戚那里领养了一个孩子。好在是个男孩子,将来长大了是能够接户口簿、做接班人的。卢大妈就再也不眼巴巴地盯着别的女人的大肚子而长吁短叹、自愧弗如了。

俗话说,女大十八变。

大香和小香渐渐长大了,越大越出色,成了两朵并蒂的莲花。姐妹俩穿一样的衣裳,梳一样的辫子,这样一打扮,即便是自己的爹娘,也往往弄不清楚谁是姐姐,谁是妹妹,经常闹出笑话。姐妹俩笑,爹娘也笑,就跟一家人捉迷藏似的,屋里欢声笑语,气氛热烈,给平淡的生活增添几多乐趣。所谓苦乐年华,欢乐的日子却总嫌短暂,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就因为生了这样一对双胞胎女儿,大香和小香爹娘的地位无形中被提高了,人际关系随之发生了一些新的变化。以前是门可罗雀,现在是络绎不绝,对比十分明显。大香和小香爹娘也乐意接受,这是给牧村做出了一桩了不起的贡献呢。甚至还有不少要求与大香和小香定娃娃亲的人家。早定早省心,免得被别的人家抢了去。大香和小香爹娘在这个问题上倒不含糊,一律婉言拒绝。毕竟是新社会了嘛,爹娘给自己的儿女包办婚姻是要遭人耻笑的。再说了,栽下梧桐树,就能招来金凤凰;生下女儿,就能引来女婿。这样出色的两个女儿,不愁嫁不出去。

女大百家求。就有各样的小伙子找了各种理由,开始在大香和小香的屋里进进出出。胆子大些的小伙子屁股就格外沉,粘住炕沿不挪窝,说些三竿子打不着枣的屁话,眼神里尽是爱慕,爱慕里掺杂着暧昧。大香和小香爹娘对此警惕性颇高,像哨兵一样不离两个女儿左右,极尽监督之能事,对小伙子们把关很严格。凡是不入他们法眼的人,在他们未来女婿的名册上一律勾销,毫不客气,只是不明确表示罢了。大香和小香不仅懂得自身的优势所在,同时也很听话,与爹娘配合默契,拿捏得稳稳当当。正所谓心急吃不上热豆腐,必须全面考察,重点培养。在牧村人们的意识里,大香和小香爹娘对自己女儿的婚姻,是要待价而沽了。渐渐地,相关的闲话便也出来了,不胫而走,传得沸沸扬扬。意思是大香和小香爹娘像开造酒作坊那样,要以自己两个女儿的美貌为代价,标价出卖。有些闲话甚至入不得耳,非常难听。

在进出大香和小香屋里的小伙子们中间,也有贵子的身影。

贵子虽然人高马大,却是闷葫芦一个,数他话最少。贵子真不知道自己应该喜欢哪一个,一样样的两个美人儿,在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他眼花缭乱、心旌摇荡,几乎不能自持。其实,他是哪一个都喜欢得不得了。说句不道德的违反“婚姻法”的心里话,贵子恨不得将大香和小香捉成一对儿娶进新房做新娘,左边一个美人,右边美人一个,相拥相伴,卿卿我我,差不多够得着古时候皇上的待遇了。想是这样想,却不敢有什么实际行动,连句完完整整的话都没有,三棍子敲不出一个响屁。和牧村的其他小伙子相比,贵子其实很有优势,相貌端正,身板结实,又能吃苦,不整天价花里胡哨地抖擞嘴皮子。贵子还有一条,就是独苗子一根,无牵无挂。牧村的人们看重这个,谁家的闺女嫁给这样的汉子,不受气,进门就当家,一百个放心。

大香占了先。

大香暗下里主动和贵子好上了,还偷偷地进了几次贵子的屋门。大香之所以要进贵子的屋门,有实地考察的意思,对未来的新房做了部署,要求贵子按照她的想法,竭尽全力进行改造,必须有模有样。大香主动找上门来,对贵子而言,等于是天上活生生地掉下来一个林妹妹,让他目瞪口呆的同时又喜不自禁。如果不是一个汉子起码的自尊所使,他甚至会喜极而泣的。对于大香的想法和要求,贵子当然是言听计从,并且刻不容缓,来来回回跑得比兔子还快。有一些日子里,贵子就穿梭在百多里外的吉镇和牧村之间,回来时手里大包小包、长枪短棍,很神秘的样子。那时候还没有装修的说法,贵子却将自家的房子从里到外粉刷了一遍,白色的墙,红色的门窗,还用花花绿绿的塑料纸吊了顶棚。屋里的家具也换了,尤其是将土炕换成了木床,令人觉得新鲜的同时又感到不那么踏实,毕竟睡惯了土炕嘛。在这个小小的牧村,贵子的生活条件属于中等级别,不穷不富,主要是他没有什么拖累。没有拖累的好处是,不用听别人说三道四、指手画脚,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当然,大香的意见是必须要听的,不仅要听,而且要听得不走样。等到别的小伙子终于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时,大香和贵子已经好了有半年多了,虽然生米还没有做成熟饭,却也已经是夹生饭了。别的小伙子先是嫉妒得咬牙切齿,后又无奈地摇头叹息。

好在还有小香待字闺中,不曾许配人家。

更何况,小香和大香相比,并不差一分一毫。别的小伙子就又工蜂似的围着小香打转转,小香却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甚至冷若冰霜。这样一来,和大香的热情劲儿相比,小香就成了一个冷美人了,不管是谁进门,都不给一个好脸面。好些日子里,小香茶饭不思,看见有人进门,身子轻轻一扭钻到套屋里不露脸。小香显然是有了心事,却不愿意说给别人听,就连自己的同胞姐姐大香也问不出什么来。其实,小香是有苦难言,她早就相中了贵子,只是不好意思表明自己的态度。心想让大香先找,等到大香找好了,她再和贵子谈,贵子肯定会满心欢喜地答应她的。对此,小香的信心是满满当当的。先来后到嘛,尽管大香只比她早出生一个时辰,也是姐姐啊。姐姐先找,妹妹后找,顺理成章、天经地义的事情,别人也不好乱嚼舌头的。但是,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大香别人不找,偏偏找的是贵子,而且一找就找成了。这个贵子也是的,竟然看不出来小香的意思,十足的闷葫芦。好几次,小香是给贵子一点暗示的,莫不是贵子眼拙,被姐妹俩绕花了眼,分不出谁是大香谁是小香?或者多了什么心眼儿,急功近利,姐妹俩逮住一个算一个,免得夜长梦多。如今的人,心眼儿活得跑马走车,谁知道呢?回过头来再想想,又觉得贵子不是这样的人。贵子的实诚是有目共睹的,乐善好施,从来不贪图小便宜。在自己的婚姻大事上,也不马虎,他拒绝了好几个给自己提亲的媒人呢。这就表明了,贵子始终是有意于大香和小香姐妹俩的,更准确地说,是始终有意于大香的。这样分析的结果,使得小香五味杂陈,实在不好指责贵子,虽然情绪低落,却也只能是成人之美,祝福姐姐大香和贵子早结秦晋之好。再说了,贵子做不成自己的夫婿,能够成为自己的姐夫,也是一桩善事,总比被别的女子抢了先要好。像贵子这样的小伙子,牧村里少有。

小香是个想得开的女子。

一段时间过去,小香就从最初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又变得和往常一样,活泼开朗,有说有笑的。见了贵子也不再别别扭扭的,而是大大方方地打着招呼,还时不时地开几句玩笑,言语上称贵子是姐夫,将甜甜的笑意挂在脸上。贵子便通红了脸,露出白亮亮的牙花呵呵笑,不作任何分辩。贵子觉得也是了,两眼直瞧大香,那意思谁都明白,用不了多少日子,他就成了大香的丈夫、小香的姐夫,名正言顺。大香见贵子和小香这样,乐得什么似的,就说有不少小伙子把门槛都踏破了,小香你也尽快选一个吧,我们姐妹俩一起出嫁。小香说,为啥?大香说,我们姐妹俩一起出生,一起出嫁,让一村的人都羡慕。贵子也说,就是,就是。小香却不说什么,看着大香和贵子那幸福的模样,心里止不住升起一股苦涩的滋味来。

对于大香和贵子的婚姻,爹娘是满意的,当然也是认可的。

与此同时,爹娘对小香的婚事也不含糊,催得紧。女儿大了,终究是别人家的。问题是,除了贵子,牧村里别的小伙子,小香一个都看不上,不是嫌他们油嘴滑舌不实诚,就是嫌他们拖累太多,担心将来过不上洒脱的日子。虽说人比人活不成,她小香总得和大香比一比吧。同胞的姐妹俩,若论自身的条件,从里到外几乎不差分毫,那么在各自的婚姻上也不能有太大的差距吧?将来一个吃肉,一个喝汤;一个穿绸子,一个打补丁,总不是个事儿,她小香也是个有心气的女子,是丢不起这个人的。爹娘催得紧了,小香就闹一闹情绪,不理不睬,躺在炕上睡大觉。爹娘说,我们没有生下儿子,就得招来女婿,一个女婿半个儿。两个女婿加起来,正好就是一个儿子。大香也在旁边撺掇说,小香你如果再挑三拣四的,我可等不及了。我把啥都准备好了,就等你呢。小香就故意说,嫁人嫁人,穿衣吃饭。你嫁你的,与我何干?爹娘听了就不乐意,说,挑来挑去,挑个苦瓜。挑个苦瓜,一辈子的麻达。小香就在心里说,爹娘,我的心思你们咋能知道呢?

小香的心思,只有小香自己知道。

贵子按照大香的指示,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和大香携手入洞房了。于是,贵子就日日夜夜地盼着,把脖子都盼长了盼细了,鸡脖子成了鸭脖子,却又没了动静。过了些许时日,有人问起,贵子你啥时成亲,和大香在一个被窝里折腾、一个锅里搅勺子?没想到的是,贵子闷闷地不吭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贵子的这种表现,实在是出人意料。就有人开始琢磨,莫不是贵子霸着锅里的瞄着碗里的,又看上了人家小香,要改头换面,重打梆子重唱戏?如果真是这样,说明贵子不简单。慢罢慢,捣的是好辣蒜。闷人弄死驴,这狗日的还敢翻花花肠子。再留意小香的举动,又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离贵子远远的。有人就不解了,存下一道谜语,然后颠来倒去地瞎猜测,用以消遣无聊而漫长的时光。

事出有因,这话还得从头说起。

前些日子,北边那条车马小道上走来一个人。来人看上去很体面,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进了牧村后,逢人就打听大香和小香是哪一家。旁人指一指大香和小香家,那人就客客气气地点一下头,说声谢谢,一脸的斯文。

大香和小香的爹娘见了来人,诚惶诚恐,翻箱倒柜地找出一点陈年的瓜子和糖果捧到桌子上。来人是大香和小香爹娘的远房亲戚,远得八竿子打不着,在吉镇的一个什么机关里做事。亲戚不阴不阳,对桌子上的东西不屑一顾。大香和小香的爹娘手足无措,亲戚见了大香和小香,目光幽幽,好听的词儿水样往她们身上泼,毫不吝啬。说是早就听说这姐妹俩长得俊俏美貌,当面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深山出俊鸟,此话不谬,姐妹俩的名声都传到镇上去了。可惜的是,落草在这种偏僻落后的地方,见不上世面,活生生地亏了这姐妹俩。作为父母,不把这样好的女儿嫁到城里,实在是不应该啊,会后悔一辈子的。亲戚的一箩筐话,让大香和小香的爹娘听得云里雾里的,不知道这个已经多年不走动的亲戚葫芦里卖的是啥药。亲戚直到酒足饭饱,打了几个舒坦的嗝后,才和盘托出来意。

这个亲戚是主动放下自己的架子做媒人,给大香和小香介绍对象来了。

亲戚大大小小也算是个官场中人,见多识广,一番演讲很有水平。说对方是个国家干部,不愁吃不愁穿,三转一响,四十八条腿,屋里要什么有什么。所谓的三转一响,指的是缝纫机、自行车、手表和收音机;四十八条腿,指的是大立柜、高低柜、梳妆台和包头床什么的家具。那个时候,家家户户结婚娶媳妇就兴这个,很流行的。这个小伙子的父母还是老革命,虽然已经退休,在吉镇上的影响却不可小觑,说话照样占地方。姑娘只要嫁过去成了这家的媳妇,还能够给她安排一个工作。小伙子的下面只有一个妹妹,也参加了工作,没有拖累,儿媳妇进门就当家。只是小伙子本身有点欠缺,自小得了小儿麻痹症,一条腿行走时不大方便,却也不妨碍什么事情,人家照样当干部拿工资,旱涝保收。亲戚觉得这是一门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首先想到了大香和小香头上,尽一点亲戚的责任而已,别无他意。

这事来得太突然,大香和小香的爹娘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一时愣在了那里,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亲戚见状,就有些急躁,掏出随身的一叠票子朝桌子上一拍说,这是两千块,算是聘礼,剩下的都在后头。见了钱,大香和小香的爹娘心里就开始有些活泛了,两双昏花的老眼直勾勾地往桌面上瞧,像猫捉老鼠。那叠票子又整齐又崭新,码得见棱见角,用两根牛皮纸带儿捆扎得牢牢实实的。屋里就很是安静了一阵子,那两叠票子无声无息地释放着灵气似的,熠熠生辉。后来,爹娘说,大香已经许了人家,正谈婚论嫁呢。亲戚一笑说,还有小香呢,小香该不会也找了人家吧?爹娘说,小香还没有。

亲戚说,这不就得了?大香小香一个样。

亲戚在大香和小香家里的炕上不脱衣裳地将就了一夜,就把这门亲事给定下了。爹娘事后象征性地征求大香和小香的意见,首先是大香表示完全赞同,讲了一大堆理由。只要和那个小伙子成了亲,就是在镇上结了一门新的亲戚,有了一个看得见的靠山。从今往后经常走动,好处多多。只要是亲戚,就会越走越亲。何况爹娘有了一个在城里当干部的女婿,就有了光彩,有了脸面,在牧村里风风光光的。爹娘当然是动了心的,否则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关键在于小香。小香才是这门亲事的主角,假如小香不愿意,这门亲事也是徒劳。

小香一开始并没有答应,很犹豫的。但是,架不住爹娘和姐姐大香的反复劝慰,也就默认了。心想,大香已经找了贵子,自己的心上人成了自己的姐夫,低头不见抬头见,心里搁了事,说不别扭那是假话。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己离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再说了,吉镇曾经是她自小就向往的地方,那里人多热闹;找个干部身份的丈夫,或者给自己安排一个工作,历来都是牧村女子梦寐以求的归宿。如果这两样都占全了,就更加不得了了,锦上添花。

于是,小香不再犹豫,答应了这门亲事。

小香答应了这门亲事后,反倒让大香坐卧不安了。这就是贵子开始闷闷不乐的原因所在,以致让牧村的人们对他产生了很深的误会,以为他要改弦易张,弃大香而奔小香。

往后的一些日子里,大香几乎不和贵子见面了。大香像是旱了雨水的马莲,很憔悴,萎缩得提不起精神。娘看着心疼,追紧了问,大香无奈,只说是身上来了东西,又遭了冷水,肚子疼得厉害。娘手忙脚乱地泡了姜糖水,大香泪眼扑闪着一气猛喝,那样子竟比喝汤药还苦涩。小香却端坐在炕沿上,把个小曲儿哼得有板有眼,手里的鞋底儿一针一线纳得攒劲。娘看看大香,又看看小香,看了半天又看不出个子丑寅卯,就迷迷瞪瞪地说,死女子,心大了,心野了,娘不中用了。

真正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大香的婚事就这样搁浅了。

小香的婚事却后来居上,提到了议事日程,而且迫在眉睫。对方催得很紧,小香的婚期仅剩下半个月的日子了,爹娘屋里屋外忙得不亦乐乎。但凡遇上这种事情,牧村的人们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就有几个婆娘进了大香和小香家的屋门,帮个忙搭个手什么的,说些喜庆的话,言语里难免流露出几丝羡慕和嫉妒。牧村的女子能够嫁到镇上去,很稀罕的。小香本来就是个美人儿,再嫁到镇上去,平添了一层荣光,往后过的是衣食无忧、人前显贵的日子。见大香和小香不在屋里,只有爹娘在操劳,就有人问起。娘说,搭帮到滩上拾柴去了。姐妹俩一奶同胞,从小到大就不曾离开过。就要离开了,从此各居一方,平时再难得经常见面。在这所剩不多的日子里,就让她们在一起好好地说说话吧。

姐妹俩具体说了些什么话?旁人不得而知。总之是,大香和小香回来时都很兴奋,柴捆儿荡在身后轻飘飘的,有如长了一对翅膀。尤其是大香,一改前些日子的萎靡不振,精神得像只花喜鹊,几欲展翅奋飞。

喜庆的日子说到就到,丝毫含糊不得的。

这天,天过晌午,北边的车马小道上黄尘飞扬,扯出一股弯弯曲曲的粗大的土雾,转眼又从土雾里钻出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吉普车轰隆隆地张狂着围绕牧村兜了一个大圈子后,才稳稳地停在大香和小香家屋门前。吉普车的鼻梁上红花招展,双喜开道,把前来看热闹的男女老少的眼睛都染红了。醉醺醺的那个亲戚满面放光,向围观的人拱手作揖,大把奶糖撒进人堆里,招惹得孩子们狗一样地在大人的腿脚下穿来穿去,将气氛推向了高潮。其实,人们最想一睹新郎的风采,都眼巴巴地盼了好长时间呢。

新郎却久不见面。

有人禁不住粗了嗓门发问,新郎呢?即便是城里人,也该露个脸吧?

亲戚打个响亮的饱嗝说,人家新郎是外乡人,比不得这里的规矩,不讲接亲讲等亲。啊?等亲,你们懂不懂?你们不懂,不懂就不要胡思乱想,是不是?

旁人都哦了一声,只当是自己孤陋寡闻,没有见识,那先前的热情也减了多半。

大香和小香在人们的欢呼声中,齐排排手拉手地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很好的阳光下。姐妹俩一样样的打扮,一样样的穿戴,一样样的一颦一笑,一样样的千娇百媚,画儿里走出来似的。站在阳光下的姐妹俩,真正的两朵并蒂莲,要多美妙有多美妙,要多可人有多可人。镇上来的亲戚和牧村的人们突然停止欢呼,突然屏住声气,眼花缭乱,分不清谁是大香,谁是小香了。当娘的跟在两个女儿身后,只顾了哭,哭得两眼肿成了烂桃子。女儿是娘身上的肉,肉离娘,娘离肉,那哭声极是撕心扯肺,哭得旁边几个眼窝浅的婆姨也跟着抹起了眼泪。这时,那个亲戚一把拉开车门,随即咣当一声关上车门,在吉普车的轰鸣声中,载了新娘扬长而去。备好的席没有动一筷子,酒没有喝一口。偌大的场院里,明媚的阳光下,就剩下一朵花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朵花就那么静静地绽放。

这时,人们才从目瞪口呆中醒悟过来,场院里一下子骚动起来。

有人说,错了错了。

当娘的说,错了错了。

当爹的也说,错了错了。

小香说,没错没错。

……

将错就错吧。

该是回门的日子,不见大香的身影,难道这也是外乡人的规矩吗?又等了些日子,还是不见大香回娘家。爹娘等得心急火燎,再也等不下去了,就打发小香去吉镇看望大香,顺便打探大香究竟嫁了一个什么样的女婿,架子大得连岳父岳母都不愿意相认。小香去了吉镇,住了不到两天就回来了,说姐姐过得可好了,屋里真的是三转一响,四十八条腿,要啥有啥。爹娘还要再问,小香就说,等大香回来了,你们再细细地盘问。

接着,小香也嫁人了。

小香嫁的人是贵子,新婚之夜,闹洞房的人都走尽了,小香就趴在被子上哭了,哭得好凄惶,泪水成串地往下掉。贵子以为小香嫁给他不称心不如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就闷闷地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小香哭够了,才抬起泪眼说大香的命好苦,真正是夜里挑瓜,挑了颗苦瓜。大香嫁了个根本不顶用的男人,羞得不敢回娘家。爹娘还蒙在鼓里,两眼抹黑,什么都不明白。贵子听了,吭哧了半天,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后来,贵子就吹灭了灯。黑暗里,贵子的身体硬得像块生铁,小香忍不住,就叫出了声……

此事过去之后,有好事的人议论说,这难道不是活脱脱的一出戏吗?

啥戏?

啥戏?可不就是《姐妹易嫁》吗!

责任编辑  赵宏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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