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机械师到统帅

2016-07-14 17:16:14 航空世界 2016年4期

胡世华

本尼·佩雷德是以色列国防军空军的第八任司令,在1973-1977年间执掌这支举世闻名的铁鹰部队。他率全军度过了赎罪日战争那段艰难岁月,也曾组织参与著名的“恩德培大营救”行动。本文讲述的是他从机械师到飞行员,再从中队长到空军司令的不凡经历。

早年战斗生涯

本尼(本雅明)·佩雷德于1928年出生在以色列特拉维夫。18岁高中毕业后参加了驻于巴勒斯坦的英国陆军,在上加利利地区担任宪兵。1947年,他进入以色列理工学院机械工程系学习,但学业被次年爆发的以色列独立战争打断。佩雷德随即投身于刚组建的以色列空军,成为一名地面机械师。嗷嗷待哺的以色列空军当时面临着没有战斗机可用的窘境,为此从捷克紧急购买了一批S-199(在捷克生产并换装发动机的德国梅塞施密特Bf-109),拆散后用运输机运到国内,再由空军技术人员组装起来。因此可以说,正是佩雷德等人亲手装配了以色列的第一批战斗机。

拥有鸿鹄之志的战士不会甘心永远停留在地面。佩雷德努力争取学习飞行的机会,终于迎来了雄鹰腾飞的日子。他于1949年12月进入飞行学校并顺利毕业,此后驾驶以色列引进的第一种喷气战斗机——英国格罗斯特“流星”。随着资历的增长,佩雷德在同辈中迅速脱颖而出,相继出任“流星”中队、“暴风雨”中队的中队长。

新生之国以色列被虎视眈眈的阿拉伯世界重重包围,因此迫切需要建设一支质与量并重的空军部队。当时犹太人四处搜罗来的英国“流星”、法国“暴风雨”综合性能比较落后,在埃及等国装备的米格-15、米格-17面前完全处于下风。为赢得这场军备竞赛,以色列把目光瞄准了后掠翼的超声速新型战机。由于本尼·佩雷德在飞机工程方面经验丰富,以色列将其派到欧洲负责战机选型工作。1954年1月,他先后考察了瑞典萨伯公司的J29“圆桶”(Tunnen)和法国达索公司的“神秘”(MD452 MystèreII)战斗机,并试飞了预生产型号的“神秘II”,成为以色列空军中第一位体验超声速的飞行员。1956年,以色列开始引进第一种超声速战斗机——“神秘IV”(“神秘II”的改进型号)。在法国坎布雷完成“神秘IV”的速成改装训练后,他被任命为以色列空军中大名鼎鼎的101中队指挥官。

埃及总统纳赛尔上台后,渐渐与西方交恶,成为英国和法国的“眼中钉”。以色列与两国一拍即合,达成反对纳赛尔的协议,由此挑起了第2次中东战争(亦称“苏伊士战争”)。1956年10月29日下午,以色列出动伞兵营夺取战略要地,打响了战事的第一枪,其空军部队也很快投入了战斗。11月2日中午,本尼·佩雷德奉命率4机编队攻击西奈半岛的地面敌军。刚完成投弹,他的座机——4584号“神秘IV”就被地面防空火力击中。战机迅速起火,火焰通过气密管涌入驾驶舱,关闭增压系统也无济于事,佩雷德被迫弹射。他由此创造了一项纪录——第一位使用弹射座椅的以色列飞行员。当时飞机位于4000~5000英尺(1219~1524米)高度,整个弹射过程倒是非常顺利,但由于法制降落伞的下落速度比较快,佩雷德着陆时与地面狠狠地“亲密接触”,伤到了右脚踝。着陆地点位于埃及境内,距离边界线还有240千米,在跌跌撞撞地躲开埃及巡逻队之后,他被轻型飞机派珀“幼兽”及时救回国内。

危急关头的空军司令

1960年代早期,本尼·佩雷德进入大学研修航空学。1967年6月的“六日战争”(亦称第3次中东战争)中,他已是以色列空军哈佐尔基地的司令官。在这场业已载入史册的经典偷袭战中,佩雷德麾下的战机中队参与了轰炸埃及基地的“焦点行动”,将敌空军消灭在地面之上,为以色列的大获全胜提供了强有力的制空权保障。战后,他在总参谋部中陆续担任了几个职务,包括到以色列飞机工业公司(IAI)担任助理CEO。他还于1972年8月率团赴美国,主持对美军F-14和F-15战机的选型考察,以确定以色列的下一代主力战机。

1973年5月,时年45岁的佩雷德被任命为以色列国防军空军的第八任司令,此时距离“赎罪日战争”(又称第4次中东战争)爆发只剩下短短5个月时间。可能佩雷德自己也没有想到,“新官上任”的他将在这场国家生死战中接受何等的考验。战争的迹象其实早已十分明显。10月5日——后来人们才知道这是战争的前夕——佩雷德下令空军进入高度战备状态,随时能够发动空中打击。凌晨时分,佩雷德通知国防军总参谋长达多·埃拉扎尔,空军已做好了动手的准备。然而,以色列政府对事态的严重性估计不足,听从美国“别打第一枪”的要求,否决了先发制人的建议。

阿拉伯国家的突袭发动于10月6日下午。埃及军队在南线跨过苏伊士运河,北线的叙利亚坦克从戈兰高地倾泻而下,以色列一时间陷入两线对敌、首尾难顾的危境。由于一时来不及动员预备役部队,阻遏敌军攻势的沉重任务压到了空军肩上。告急的烽火从四面八方传向空军,仿佛他们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国防部长摩西·达扬在电话里告诉佩雷德,“现在都指望你了!”

战争初期,以色列被打了一个猝不及防,整个国家的安全形势危如累卵。特别是在南线,埃及在战争的第一天就在苏伊士运河上搭起14座浮桥,潮水般的埃及军队涌入已被以色列占领多年的西奈半岛。以色列最高司令部被迫收缩战线,准备从西奈撤军并扼守吉迪和米特拉山口。在总参谋部会议上,佩雷德坚决反对撤军。他后来回忆道:“我告诉他们,谁敢再提出撤军,我会带着乌兹冲锋枪回来扫射。”然后他离开会议室,重重地摔上门,把门上的灰泥也震了下来。回到空军司令部之后,佩雷德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发动空袭。“我命令攻击(埃及架在苏伊士运河上的)浮桥,”他后来回忆道,“我们以3架F-4为代价把埃及浮桥悉数炸毁。”以色列空军的A-4“天鹰”和F-4“鬼怪”将炸弹纷纷砸向目标,这一阵“及时雨”阻遏了埃及的攻势,帮助以军守住了阵地。以军始终没有从运河区域撤军,而阿里尔·沙龙将军不久之后就率军跨越运河挺进埃及腹地。

光荣与牺牲

佩雷德曾经在一次飞行员动员会上说过:“有战争就会有牺牲”。以色列虽然最终赢得了“赎罪日战争”,但其牺牲之巨大也是前所未有的。当时的叙利亚和埃及对自己的空军没有信心,把争夺制空权的“宝”全押在地空导弹上,为此组建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防空网。后来的战事表明,苏联制造的萨姆导弹(特别是萨姆-6)对以色列飞机的威胁远远超过了人们的想象。整场战争期间,以色列共损失飞机102架,其中被地面火力击落的超过三分之二,尤其是在开战的头三天,以色列一口气损失了50架战机。

战争头一天晚上,佩雷德的儿子约拉姆——一名空军飞行员——在苏伊士运河空域被击落,很可能阵亡。佩雷德接到“噩耗”时正在新闻发布会上讲话,他甚至没有停顿,平静地把报信的纸条放入口袋。4小时后,约拉姆所在中队的中队长带来一个好消息,约拉姆已被搜救直升机平安救回。

随着战局的进展,佩雷德意识到摧毁敌军防空体系是赢得空战的关键。以色列空军发动了激烈的压制作战,轰炸破坏了数十座萨姆导弹阵地,使自身的损失率大大下降。防空网被撕裂后,阿拉伯人不得不派遣战机升空迎战,这正合以色列飞行员之意。在几乎没有悬念的空中格斗中,以色列“米格杀手”以微小代价击落287架敌机,不但成功捍卫了本国领空,还为地面部队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援保障。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以色列空军在空中战场上的胜负即意味着国家的存亡!

空军装备革命

本尼·佩雷德担任空军司令期间,以色列空军的装备史上发生了两桩革命性事件。其一是以色列航空工业的骄傲“幼狮”战斗机开始投入服役。1975年4月,第一架生产型“幼狮”被交付给101中队。顶着“以色列第一种国产战斗机”的光环,“幼狮”的登台亮相未能收获预期中的掌声。这种法国原创外形、美国提供发动机、以色列整合改进的“混血儿”在服役不久就发生了2起悲剧——1975年12月,101中队的2架“幼狮”在事故中报废。据说佩雷德曾考虑过让所有的“幼狮”返厂。不过以色列飞机工业公司很快将其改进到C2型,增加了鸭翼、机头小边条和机翼前缘锯齿,航电设备和武器系统也相应升级,可靠性大大提高。“幼狮”机群规模不断扩大,最多时曾装备6个中队,在以色列空军中牢牢占据了一席之地,并在“黎巴嫩战争”(第5次中东战争)等军事行动中尽职尽责地扮演了战斗轰炸机的角色。

另一桩是第3代战斗机的王者——美制F-15来到以色列。其实早在赎罪日战争之前,以色列人就对初露圭角的F-15表示出强烈兴趣,而战争更是给以色列空军带来强烈震撼。A-4和F-4的高战损率证明空军装备必须在质量和数量两方面同时保持较高水平。鉴于阿拉伯国家陆续引进米格-23和米格-25,获得更加先进的制空战斗机,成为以色列空军的当务之急。经过一番艰难的讨价还价(主要是政治条件方面),美国政府于1974年12月正式同意向以色列出售F-15。以色列由此成为F-15的第一个国外买家。这里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以色列得到F-15的心情十分迫切,甚至不愿多等几年,而美国空军也才刚刚开始接收F-15,短期内不能保证出口。幸好麦道工厂库存了一批原本用于测试的全尺寸发展型机体,可以立即改进到F-15A型号。以色列从中挑选了4架,作为“和平狐狸I”项目(Peace Fox I,美国对外军售代号)交付的首批F-15,于1976年12月10日飞抵以色列国内。这标志着以色列空军开始迈入第3代战机的新时代,与周边的阿拉伯国家拉开了整整一代的距离。F-15横空出世后不负众望 ,以一连串的空战胜利成为中东地区毫无争议的空中霸主。有位老资格的以色列飞行员曾叹息空战模式的时代变迁:“我们和F-15编队巡逻。接到交战命令后,F-15立即加速绝尘而去,而我们只能按既定航线继续飞行。几分钟后F-15回来了,那些飞行员向我们炫耀击落多少敌机。从那时起,我就明白我们(第2代战斗机)已经被淘汰出局了。”

恩德培救援行动

1976年,佩雷德组织参与了一场戏剧般的营救行动,从乌干达恩德培机场救回被劫持的犹太人。6月27日星期日,法航139号航班从特拉维夫飞往巴黎,途中被4名恐怖分子劫持,其中2人是德国恐怖组织“巴德尔——迈因霍夫集团”(“红军旅”)的成员,另2人是巴勒斯坦人民解放阵线(“人阵”)成员。劫机者迫使客机飞到乌干达首都坎帕拉附近的恩德培基地,以便获得乌干达总统阿明的庇护。阿明总统一度是以色列的朋友,当年他通过军事政变上台时,还得到过以色列的鼎力相助。但自从以色列拒绝向其提供进攻坦桑尼亚的武器之后,阿明立刻翻脸成了犹太人的死敌。

劫机者把犹太人质关在一座废弃的航站楼内,要求以色列政府释放53名巴勒斯坦囚犯。时任拉宾政府国防部长的西蒙·佩雷斯着手研究武力解决途径。佩雷德后来回忆:“那个晚上,我向西蒙·佩雷斯建议派遣突击队赴乌干达营救人质。”以色列政府最后决定不向劫机者妥协,佩雷德的方案获得了通过。

恩德培机场距离以色列有4000千米之遥。7月3日夜,经过谨慎周密的策划,以色列空军派出4架C-130“大力神”运输机和1架波音707指挥机向恩德培进发。波音707由佩雷德亲自坐镇,在恩德培上空盘旋,直到营救行动结束。4架“大力神”于次日凌晨1时顺利飞抵目的地,约尼·内塔尼亚胡(现任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的哥哥)率突击队,如猛虎下山一般冲向关押人质的航站楼。在短促的交火之后,以色列突击队占领了航站楼,将获得解救的100多名人质平安带回以色列。恩德培营救行动的成功,充分彰显了佩雷德作为空军统帅的果断决策和钢铁意志。

战士迟暮

1977年,佩雷德以空军少将军衔光荣退役。197-1985年,他相继担任了两家高新企业——埃尔比特系统公司(Elbit)、埃尔森公司(Elscint)的总裁,致力于将军事高科技转化为民用技术,并于1989年创办了自己的企业。

以色列军界高官有退役后进入政坛的传统,比如第六任空军司令埃泽尔·魏兹曼就官运亨通,从政府部长一路做到国家总统。然而,佩雷德没有走上从政的道路,其原因很可能是他一贯以“鹰派”面目示人,经常口无遮拦,严辞批评政府,从而屡屡引发争议。他因为不满政府对阿拉伯国家的妥协忍让,把以色列国比作是波兰华沙在二战时设立的犹太人隔离区。1978年,他在一次研讨会上甚至建议军方夺取沙特的油井以保证本国的石油供应。他坚信以色列合法地占有其用武力夺来的土地。他某次在接受采访时说:“我们曾经从阿拉伯人手里买下土地,但这个事实在今天已毫无意义……我们的敌人习惯于暴力对抗,他们打输了,土地就是我们的;如果我们输了,土地就是他们的。”

本尼·佩雷德有3个孩子,其中2个儿子都是飞行员。值得一提的是,他的长子约拉姆在1979年到1982年间驾驶F-15击落5架敌机,荣登以色列王牌榜,成为老佩雷德的骄傲。约拉姆后来改飞F-16,并于1987年担任101中队的指挥官,这是老佩雷德在20世纪50年代担任过的同一职务。父子两代人在同一中队担任指挥官,可谓是一段佳话。

2002年7月13日,病榻上的佩雷德把全家叫到床边,留下遗言:“到街上去打钟,告诉人们,那个相信犹太人能建立一个国家的疯子死了。”10分钟后佩雷德离世。时任以色列总理的阿里尔·沙龙知悉后评价道:“他是我们空军中最杰出的飞行员和司令官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