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过的鲁迅馆

2018-09-27 20:33钱振文
博览群书 2018年8期
关键词:小蛮钟楼纪念馆

钱振文

/壹/

11月22日下午,北京八家名人故居一干人马飞抵广州白云机场。

北京八家名人故居是指依托八个近现代名人建立起来的八家单位,这八个名人除了鲁迅,还有宋庆龄、李大钊、郭沫若、茅盾、老舍、梅兰芳、徐悲鸿。这八家单位从2000年开始集合在一起,每年有一家做东,组织大家一起到全国各个地方做展览。

2017年去的最后一个城市就是广州。

接待我们这次展览的地方是红线女艺术中心。不过,在23号的开幕式之前,说起来去的地方,大家只是说“红线女”。我以为是红线女故居或红线女纪念馆。我只是朦朦胧胧地知道红线女是个著名的粤剧演员。其他的可就一点也不知道了。

在机场出口集合的时候,郭沫若馆的赵笑洁馆长给我介绍同行的两位老人,他们是中国艺术研究院的两位老专家吴乾浩和谭志湘。说起红线女的时候,谭老师说:“红线女和鲁迅有关系,她曾经演过《祥林嫂》。”

这话听起来是很出人意料的。我真的没有想到红线女还和鲁迅有关系。

23日上午,北京八家名人故居(联展加上了李四光和詹天佑,实际上是10家单位)的联合展览在红线女艺术中心开幕。

在开幕式之前,大家在艺术中心到处看看。艺术中心的二楼是几个常规展览。简单溜达一圈。知道了红线女和现代文学大家的更多关联。除了1998年在《祥林嫂》中饰演祥林嫂,红线女1953年还在话剧《雷雨》中饰演四凤, 在电影《原野》中饰演金子。也知道了更多红线女和鲁迅的关联。如毛主席1958年在给红线女的信中题写了鲁迅的两句诗“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周恩来总理曾经赠送过一套《鲁迅全集》给红线女。最近,红线女的儿子马鼎昌把这套《鲁迅全集》从香港带回广州,准备赠送给艺术中心。马鼎昌是马鼎盛的哥哥,凤凰卫视的马鼎盛大名鼎鼎,这次去广州才知道他是红线女的儿子。

除了有关红线女的展览,还有一个广州当代电影史的展览,展示了很多过去的老电影海报、电影胶片等电影文物。展览开幕式在正对大门的演出厅举行。

开幕式经过了精心的准备。最精彩的部分是主办者邀请了红线女的几位弟子表演粤剧的经典剧目。其中的一个节目是广州市老市长黎子流和一位红线女的女弟子一起表演的。

/贰/

23日中午和下午,以前石家庄日报的老同事小韩带我看广州风光。她在广州日报集团做编辑。

她带我去的第一個地方是花城广场。这里是广州现在最豪华的地方。有摩天大楼西塔、东塔,是广州的金融中心,也有广州图书馆、广东省博物馆等文化机构。但最吸引眼球的还是广州电视转播塔,俗称“小蛮腰”。从广州市图书馆一楼大厅穿出来后,我的眼睛就被不知不觉地吸引向了“小蛮腰”。它好像是一块吸引目光的特殊磁铁。“小蛮腰”对面是曾经举办过广州亚运会开幕式的地方。自从广州亚运会之后,“小蛮腰”就成了广州城市的新地标。我们在电视上看过各种灯光变幻、各种高低角度下的“小蛮腰”,但当目光和它对接的一刹那,还是有一种到达最高点的满足和欣慰。但这种满足和欣慰又是平实的。什么事情都是这样。绚烂之极,归于平淡。

在花城广场东看看,西看看,然后坐地铁过江,出来后就到了珠江对面“小蛮腰”铁塔的下面。从近处用力看了好几次“小蛮腰”,没有看出来什么特殊的东西。但感到了此时此刻我是和“小蛮腰”并排站立在一起。“小蛮腰”不仅是我的视知觉对象,它还是和我在同一块地面上站立着的同伴。

看够了“小蛮腰”,小韩决定带我在附近乘坐珠江上的轮船溯江而上,到黄沙下轮船游览著名的沙面。轮船上乘客不多,我们可以选择最好的座位。沿途经过中山大学,中山大学是个站点。从中山大学继续向上,到了一片水域开阔的三岔口,北岸上出现了白天鹅宾馆。白天鹅是中国最早的五星级宾馆。过去来广州的时候曾经看到过白天鹅宾馆。现在又一次看到,有故人相逢的感觉。

在黄沙上岸后,在一个饭馆吃广州的地方小吃。吃完后游览沙面。因为我们都在中学历史课本中学过“沙基惨案”,所以,在真正面对沙面之前,都有一定的知识积淀。

沙面是个四面环水的小岛。小韩介绍说,这里过去都是外国驻广州的领馆,很有点像北京的东交民巷。现在,这些外国机构早都撤销了,这里成了体验西洋风情的文化旅游区。小岛的中心是道宽阔的也有点像广场的大街——沙面大街,大街两边是高大的老树,都是南方的树种,如榕树、樟树等。有特色的地方是,街道的中间既不行车,也不走人,而是宽阔的绿化带,绿化带两边才是人行道。人行道两边是三四层楼高的西式建筑。这些房子大多数都没有标明过去的历史,眼下的功能也大多不太能看出来。沿一边的人行道慢慢溜达,前边的马路中间出现了一个有塑胶跑道的操场。操场上正有一伙小学生上体育课。到跟前一看,原来是这里有个沙面小学。小韩说这是广州很有名的重点小学。就这样从大街的一头儿走到另一头,大概也就半个小时。沙面就算看完了。

/叁/

24日,我的安排是去参观广州鲁迅纪念馆。参观广州鲁迅纪念馆是在北京就决定了的,因为我和同去广州的同事都还一次也没有去过广州鲁迅馆。

新中国建立后,为了纪念鲁迅,在上海、绍兴、北京、厦门、广州、南京先后建立了大小六家鲁迅纪念馆和博物馆。除了杭州,差不多鲁迅住过的城市都建立了纪念机构。这是很不容易的。一般来说,一般的历史名人,能在家乡建设一个纪念馆就很不错了,很少有哪个历史名人获得如此高的待遇。

我是在1989年秋天第一次去的绍兴,那时候我还在山东师范大学读研究生。那时候研究生的待遇也真是高,每年我们都会有一次外出访学。那时候绍兴鲁迅纪念馆的展厅还是原来的苏式建筑。正立面是和人民大会堂一样的一排柱子,给人印象深刻。参观完鲁迅故居是傍晚,我们师兄弟便到咸亨酒店吃孔乙己吃过的茴香豆,喝绍兴黄酒。这是我第一次喝黄酒,大概是喝了不少,记得吃完饭往下榻的酒店溜达的时候大家都有些摇摇晃晃。

2006年春天的某一天,我即将从人大博士毕业,到鲁迅博物馆给馆长孙郁送毕业论文,他是我导师邀请的答辩委员。这是我第一次去北京鲁迅博物馆,也是我去过的第二个鲁迅馆。那时候对全国的鲁迅纪念单位并没有清晰的概念,不知道鲁迅在全国都有哪些纪念馆。我们过去可能会觉得名人故居都是他们的出生地。1989年那次江南之旅,我们还去了乌镇的茅盾故居、富阳的郁达夫故居,这些地方都是作家的出生地。这次的鲁博之行影响了我的后半生。后来,我成了鲁迅博物馆的一名正式员工。

刚到鲁博上班的时候,孙郁馆长就交给我一个任务,就是制定鲁博馆的中长期建设规划。为了完成这个规划,孙馆长让我先到全国其他鲁迅馆调研,弄个全国鲁迅纪念馆现状与问题的调研报告。但最后也没去几个地方,只是去了绍兴和南京。这是我第二次去绍兴馆,感觉是熟悉的老地方,但其实快二十年过去了,绍兴和绍兴鲁迅纪念馆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绍兴馆原来那个高大的展厅拆掉了,换成了与周边环境更协调的江南风格的建筑。南京纪念馆是第一次去,纪念馆建在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里边,利用的是江南陆师学堂时期的一幢二层老楼。这里是鲁迅读书的地方。馆长是附中退休的语文特级老师徐昭武。

直到2016年我才第一次到上海鲁迅纪念馆。这次的任务是为制定鲁迅博物馆的十三五建设规划做调研,调研的单位除了上海鲁迅馆还有苏州博物馆、南京博物院等。上海是鲁迅最后十年生活的地方,其重要性仅次于绍兴和北京。上海馆建在人来人往的虹口公园,鲁迅的墓地也在这里。不光是位置和建筑,他们的展陈也是很有特色的,摆脱了生平展的惯例,以表现鲁迅思想的不同的主题结构整个展览。而且他们展出了大量的实物,不仅仅是图片和文字。除了参观纪念馆,研究室的老朋友李浩带我参观了鲁迅故居和内山书店旧址。

在去过上海馆之后,鲁迅纪念地就只剩下了厦门馆和广州馆了。鲁迅住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是重要的。我当然也很想有机会到访这两个地方。

/肆/

我这次到广州,公开的任务是红线女艺术中心的展览,但私下的目标却是广州鲁迅纪念馆。

24日本来的打算是我们鲁迅博物馆的两个人去鲁迅馆,其他的人到北京街。结果其他十多人临时改变主意,要和我们一起参观鲁迅馆。

去鲁迅馆先要绕过一栋废弃的旧楼,接着出现的就是熟悉的土黄色的大钟楼了。过去只看照片,总无端的感觉这个大钟楼是在一个土坡上。直观中的大钟楼没有想象的大,但却比想象的要好。鲁迅在《在钟楼上——夜记之二》中对他在大钟楼上的生活颇多讽刺和抱怨,他说:

然而这优待室却并非容易居住的所在,至少的缺点,是不很能够睡觉的。一到夜间,便有十多匹——也许二十来匹罢,我不能知道确数——老鼠出现,驰骋文坛,什么都不管。只要可吃的,它就吃,并且能开盒子盖,广州中山大学里非出任之流即不准住的楼上的老鼠,仿佛夜特别聪明似的,我在别地方未曾遇到过。到清晨呢,就有“工友”们大声唱歌,——我所不懂的歌。

看过了这段话,我总觉得大钟楼是很空洞和破败的。这就是文字的力量和作用。

站在楼前接待我们的是广州鲁迅纪念馆的馆长吴武林。吴馆长亲自带我们一行人参观。广州鲁迅馆的内容并不单纯,因为大钟楼这个建筑可不单是为了给鲁迅居住才盖的。它的本来功能是广东大学(后改名中山大学)的教学楼,另外,国民党的许多重要聚会如国民党一大也在这里召开。一进大门的大礼堂既是国民党一大会址,也是学生会召开鲁迅欢迎会的地方。因此,一楼展厅的前半拉是国共合作的历史,后半拉才是鲁迅在广州,题目是《在钟楼上——鲁迅在广州》。到鲁迅部分的时候,给我们的解说的换成了这个展览的策展人刘丹。展览的设想是很活泼的,他们总的想法是尽量恢复当年的历史情境。当进行到白云楼的时候,展厅复原了一个鲁迅在白云楼居住时的书桌。书桌上的一个绿植盆景一下子抓住了我。我知道这就是鲁迅在《朝花夕拾》序言中说到的水横枝:

广州的天气热得真早,夕阳从西窗射入,逼得人只能勉强穿一件单衣。書桌上的一盆“水横枝”,是我先前没有见过的:就是一段树,只要浸在水中,枝叶便青葱得可爱。看看绿叶,编编旧稿,总算也在做一点事。做着这等事,真是虽生之日,犹死之年,很可以驱除炎热的。

这段话给人的印象是深刻的。

我赶紧问刘丹:“桌子上的植物是什么?”

她说:“是水横枝。”

我其实早猜到了是水横枝,但还是需要确定一下。

我又问她:“水横枝在广州多吗?在哪儿能买到呢?”

她说:“这东西很多。卖花的地方一般都有。”

我很想能找到一个卖水横枝的地方。

去广州的时候我随身带了一本《鲁迅生平史料汇编》第四辑,这一辑的内容是鲁迅在厦门和广州。其中有一篇何春才回忆鲁迅的文章《鲁迅在广州的生活点滴》,其中有一段就说到了鲁迅书桌上的水横枝:“白云楼是一所很大的洋房。鲁迅先生只赁了其中二楼的一幢有一厅二房一厨房一厕所的房子。他的书房、寝室兼会客厅的房子是入门的第一间,面积相当宽阔,当中的一边,安置着一张板床,对面是放满了书的架子,西窗下有一张书桌,此外还有几张藤椅。他的桌子上经常放着一盆青葱可爱的水横枝。这是惹人注目的东西。”

一楼展厅看完后,我们上二楼。二楼有鲁迅住过的晚上有十几匹老鼠横行的大而无当的“优待室”,这也是熟悉鲁迅的人很期待的景象。

对这间屋子,当时和鲁迅同住的许寿裳在回忆录里有更清晰的描述。1927年,鲁迅的挚友许寿裳紧跟鲁迅也来到广州中山大学任教,刚开始就和鲁迅同住在这间宿舍里。许寿裳回忆说:

这间大钟楼是大而无当,夜里有十几匹头大如猫的老鼠赛跑,清早有懒不做事的工友在门外高唱,我和鲁迅合居其间,我喜欢早眠早起,而鲁迅不然,各行其事,两不相妨,因为这间楼房的对角线实在来得长。晚餐后,鲁迅的方面每有来客络绎不绝,大抵至十一时才散。散客以后,鲁迅才开始写作,有时至于彻夜通宵,我已经起床了,见他还在灯下伏案挥毫,《铸剑》等篇便是这样写成的。

我对许文中说的“这间楼房的对角线实在来得长”印象深刻。所以,当踩在“这间楼房”的地板上时,就不自觉的目测鲁迅和许寿裳两人所占角落之间对角线的距离。有一件事情没人说过,就是他们二人在房间里的具体位置,这是只有在现场才能知道的:鲁迅占的是正对门口的一边,里面更隐蔽、更清静的位置让给了许寿裳。

离开纪念馆的时候,吴馆长给我们每人送了一袋子礼物,是他们编辑的图书。有一本书名字就叫作《在钟楼上——鲁迅在广东》。回到北京后翻看,发现里面有两幅关于鲁迅在广州白云楼战斗生活的美术作品,一幅是潘晋拔的国画《大夜弥天》,一幅是李瑞祥、潘晋拔的国画《永远进击》。两幅画作中的鲁迅书桌上都有一盆水横枝。由此又对鲁迅在《朝花夕拾》中写到的水横枝生出许多新的感触。

???(作者系北京鲁迅博物馆研究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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