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秦始祖考

2019-01-20 20:41雍际春
天水师范学院学报 2019年1期
关键词:始祖部族大业

雍际春

(天水师范学院 陇右文化研究中心,甘肃 天水 741001)

我们目前所知的秦人先祖乃是女脩及其子孙大业和大费伯益,但是,据实而论,嬴秦始祖女脩与大业绝非母子,而是时代相差很远的两人,只是两人之间的世系传承因年代久远和史料缺乏而无从复原。由女脩到大费,大约代表了从五帝时代颛顼之后至夏禹时期嬴秦的部族历史。这是我们据以探讨秦人早期历史的重要依据,本文就此做一探讨。

一、女脩及其生活的时代

《史记·秦本纪》开篇即说:“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孙曰女脩。玄鸟孕卵,女脩吞之,生子大业。”《史记·封禅书》又说:“秦襄公自以为主少昊之神。”这些记载,都涉及秦人起源问题,我们有必要一一加以分析。

秦人母系先祖为“帝颛顼之苗裔”,这应该是可信的,也为陕西凤翔南指挥秦公一号大墓出土的石罄铭文“高阳有灵,四方以鼐”所证实。[1]至于女脩吞玄鸟卵而生子大业,则有着深刻的象征意义和丰富的文化内涵。

秦人最早见于记载的历史,就源自“玄鸟孕卵”这样一个神秘而动人的神话传说故事。一个姑娘仅仅是因为吞吃了燕子的蛋,就生了孩子,这在今天看来,未免荒诞离奇,也绝无可能。但是,这种离奇的传说故事,往往是一个民族原始文化的活水源头,是人类童年时代对社会生活历程心理体验的自然流露和曲折反映。因为在那遥远的洪荒时代,人们还不会使用文字记事述史,人类自身那些完整、真实的历史情节,大部分都伴随悠久的岁月流逝,在人们的记忆中渐次泯灭,而流传下来的,只是一些神秘离奇的传说或故事。这些传说往往隐含着一个民族幼年成长和文化命运的种种积淀,透过神话怪诞不经的表象,剥去传说的神秘外衣,从中多少可以捕捉到一些反映历史事实的真实影子。

1.女脩与中国上古感生传说

在中国上古神话传说中,类似女脩吞燕卵而生子的部族首领“感生”的传说,是比较普遍的现象,仅在华夏民族中就有许多这样的材料,例如:

《太平御览》卷七八引《诗·含神雾》:

大迹出雷泽,华胥履之,生宓牺。

《路史·后记三》注引《春秋·元命苞》:

少典妃安登游于华阳,有神童感之于常羊生神子,人面龙颜好耕,是为神农。

《帝王世纪》:

付宝见大电绕北斗,巨星明郊野,感附宝,孕二十四月,生黄帝于寿丘。

《宋书·符瑞志》:

女节感流星生少昊。

《今本竹书纪年》、《山海经》、《诗·含神雾》:

(女枢)“见摇光之星”,生颛顼。

《诗·含神雾》、《太平御览》、《初学记》:

庆都与赤龙相配而生尧。

《今本竹书纪年》、《尚书·帝命验》:

枞华见大虹而生舜。

《吴越春秋》:

女嬉吞薏苡而生高密(禹)。

《诗·玄鸟》、《史记·殷本纪》:

简狄吞玄鸟卵生契。

《史记·周本纪》:

姜嫄践大人迹生弃。

可见,在上古时代,伏羲、神农、黄帝、少昊、颛顼、尧、禹、契、弃都是感而生之。说明在人类历史的童年,都有过一个特殊的始祖感生的时代。这些类似的传说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各位英雄始祖的出生,都“知其母,不知其父”。这似乎是将各族的历史都上推到母系氏族社会,然而,就秦人始祖而言,女脩乃颛顼的苗裔孙,女脩生子大业,大业生子大费,大费即伯夷则与舜、禹是同时代人,而舜禹时代早已告别了母系氏族社会时代,已进入父系氏族社会的末晚阶段——奴隶制社会即将产生的前夜。况且我们习知的三皇五帝均为父系世系,亦即在舜禹之前,父系氏族社会已经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发展阶段。那么,颛顼以及秦人先族始祖女脩和大业究竟生活在什么时代,女脩和大业两人是真正的母子关系吗?这就是我们解开秦人起源和时代背景的关键所在。

2.女脩生活时代蠡测

一般认为,颛顼出自以太昊为初祖的东夷族,由太昊集团中的颛臾和须句两个胞族结合而成的新部落,故称颛顼。其强大以后,颛顼继少昊而成为东夷部落联盟的首领,后又继黄帝而立,成为夷夏大联盟首领而位居“五帝”次席。女脩为颛顼之苗裔,其必在颛顼部族形成之后,而颛顼族早在太昊时代即已出现,那么,女脩生活的时代必早于颛顼继黄帝而立之时。杨东晨指出,“东夷太昊时代,已存在少昊、蚩尤部族;少昊时代,已有颛顼部族;颛顼时代,仍有众多氏族部落方国的存在。只不过是在某一历史阶段,某个部族居于统领地位罢了。”[2]此论很有道理。远古部族的兴衰演化,都有一个历时漫长、若明若暗、起伏不居的过程,包括商、周、秦族的兴起,无不如此。《左传》昭公二十九年:

少昊氏有四叔,曰重、曰该、曰修、曰熙,实能金木及水,使重为句芒,该为蓐收,修及熙为玄冥,世不失职,遂济穷桑。

在《礼记·月令》中,以句芒神配木德青帝太昊,以蓐收神配金德白帝少昊,以玄冥神配水德黑帝颛顼,则少昊氏四叔中的句芒神—重应为木正,蓐收神—该应为金正,玄冥神—修和熙二人应同为水正。少昊氏四叔中有一位“修”,陈平认为,这位“修”就是秦人始祖母女脩:“少昊氏四叔中,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那位与‘熙'同作水正的‘修'。颛顼是北方水德黑帝,也是一位水神,古黑与玄同意。因此,颛顼族应当就是少昊氏五鸟氏的玄鸟氏部族,玄鸟氏又简称玄或玄夷。而水正‘修'与‘熙'又合称水神‘玄冥',其中‘修'恰为‘玄',而‘熙'恰为‘冥'。是知少昊氏四叔中的水正‘修',当为少昊五鸟氏玄鸟氏部族酋长,也就是颛顼氏部族的酋长。”[3]这一论述富有启发,也很有见地。玄鸟氏族部落酋长修,陈平认为就是那位吞玄鸟卵而生子大业的颛顼苗裔孙女脩,也就是“颛顼修”。修乃女脩,顺理成章,但认为她也曾是颛顼部族的酋长,则未必恰当可信,史称女脩为颛顼之苗裔孙,而非颛顼族首领,其义甚明。如果少昊四叔中的水正“修”就是颛顼苗裔孙女脩,则女脩生活的时代,当为与黄帝、少昊约为同一时代。其时,黄帝、少昊部族均以男性为首领,而玄鸟氏部族仍以女性为首领,说明当时是一个由母系正向父系过渡的时代,故而才有以父系与母系计算世系并存的现象发生。

女脩生子大业,大业生子大费,父子曾辅佐舜和禹,则上距黄帝时代的女脩至少相差“五帝”中的颛顼、帝喾、尧三帝,时间跨度约有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由此可以肯定,《史记·秦本纪》所谓女脩生子大业,绝非两代之间的母子关系,而是相差数十代的始祖母与后裔子孙的关系。实际上,在他们两位之间,应当还有许多个女性先祖和男性首领,只是由于时代久远,口耳相传,人们已经无法确知女脩至大业之间的世系传承和各代酋长的名字,故而在后起的祖先始生传说中,就以所知的最后一位女族长和第一位男性族长浓缩和简化为母子关系。刘宝才指出,英雄祖先神话的发生,以英雄祖先做出显赫业绩为前提,大费时该部族已经十分强大,而至孟戏、中衍之后,中潏之后已不见其与鸟类的关系。所以,女脩吞鸟卵生子大业的传说,其发生的时代最早不会早于大费一辈,最晚不应迟于孟戏、中衍一辈。[4]

据此我们可以肯定,秦人先祖母族源自颛顼族,所知其最早的祖先即是女脩,时代约与少昊、黄帝时代相当。

二、少昊族与嬴秦先祖

既然秦人先祖母族出颛顼部族,则“秦襄公自以为主少昊之神”的少昊部族必为其父系始祖所在部族。

据《国语·晋语四》记载,“惟青阳(即少昊)与夷鼓为己姓”。又云:“惟青阳与苍林氏同于黄帝,故皆为姬姓”。《左传》记载嬴姓郯子称少昊为其“高祖”。《说文》:“嬴,帝少昊之姓也”。司马迁据此认为少昊之后郯、莒二国俱为嬴姓。这种一人三姓之说,似乎让人无所适存。其实,这可能正是上古时代伴随部族发展和繁衍,部族和姓氏不断派生和分蘖的一种真实反映。《拾遗记》即谓“少昊嬴姓,皋陶偃姓。”段玉裁说“偃、嬴,语之转耳。”刘节就认为偃姓出于己姓,嬴姓出于偃姓。[5]段连勤以为己、嬴古音同,己为嬴音之转。[6]据此则偃、嬴俱出于己姓,或者说,此三姓俱与少昊部族及其部族分化有关,则秦人必与少昊族有关,即秦人父系先祖乃族出少昊部族或者支族。

其实,少昊族与其后的颛顼族一样,也是从太昊部族分化进而兴起的一个部族。其在东夷集团的分布和居地主要位于今山东地区的西部。东夷集团最初的五方五行五色与五帝相配的系统由少昊氏“四正”发其端,复经少昊氏凤鸟、玄鸟、伯赵、青鸟、丹鸟之“五鸟氏”与黄、黑、白、青、赤五色相应,进而配五方帝而形成。[3]在这一系统中,少昊部族居于东夷的西部,故以少昊为西帝,即为西方金德白帝,又以蓐收神该相配。该为少昊四叔即四正之一,该所在部族当为少昊部族,而在“五鸟氏”中,其所对应的当为伯赵氏。杜预注“伯赵”云:“伯赵,伯劳也。”段连勤指出,与秦同族的赵国是周穆王封造父于赵城而为赵氏,在少昊氏五鸟氏族中就有一个伯赵氏,伯赵亦是一种鸟名,“造父以鸟名族及国,不也是以鸟为图腾吗?”[6]伯赵氏也就是白鸟氏,商周金文中“伯”与“白”两字可通用,常以白字代伯字。由此可知,所谓“秦襄公自以为主少昊之神”,就是因为少昊即是秦人先祖所在部族之故。陈平进一步指出,《左传》僖公二十一年风姓四国“实司太昊与有济之祀”。杜预注:“司,主也;太昊,伏羲;四国,伏羲之后,故主其祀”。可知“司”为“主”的同义语,则秦襄公“主少昊之神”就等于“司少昊之祀”。风姓四国主太昊之祀,是因为他们都是太昊之后,同理,秦襄公“主少昊之神”,也就是秦襄公自认为是少昊之后的缘故。

由此可知,秦人既出于颛顼族,又主少昊之神,正好是其先祖母族和父族分别来自于少昊五鸟氏中的玄鸟颛顼族和伯赵少昊氏族,这两个氏族可能就是上古相互世代通婚的对偶部族。所以,秦人母系源出玄鸟氏颛顼族,父系源出伯赵氏少昊族,这两个部族共同孕育了秦人先祖。

三、大业及其事迹

《史记·秦本纪》明载女脩吞玄鸟卵而生子大业,《索隐》云:“女脩,颛顼之裔女,吞鳦子而生大业。其父不著。而秦、赵以母族而祖颛顼,非生人之义也。按:《左传》郯国,少昊之后,而嬴姓盖其族也,则秦、赵宜祖少昊氏。”《正义》又云:“《列女传》云:‘陶子生五岁而佐禹。'曹大家注云:‘陶子者,皋陶之子伯益也。'按此即知大业是皋陶。”

1.皋陶与大业非一人

前已述及,女脩与大业并非母子,而是秦人始祖中分别能够追溯到的最早女始祖和男始祖,两人时间相差甚远。大业是否为皋陶,亦即大业、皋陶为一人还是两人,历来都有争论。但细究起来,大业与皋陶应为两人而非一人。史载大业娶少典之子女华为妻,生子大费,大费即伯益。皋陶与伯益同朝辅佐舜、禹,《荀子·成相》云:“禹得益、皋陶、横革、直成为辅。”《吕氏春秋·求人》云:“得陶、化益、直窥、横革、之交五人佐禹。”直窥即是直成。“把益与皋陶并列,且把益置于皋陶之上,说明他们之间非父子关系。”[7]一方面,大业与皋陶居地有别,《史记·五帝本纪》《索隐》引《帝王世纪》云:皋陶“生于曲阜,偃地,故帝(舜)因之而赐姓曰偃。”曲阜,系少昊之墟。而伯益族地居嬴,即今山东莱芜嬴水流域一带。另一方面,两族姓氏由来亦不同,皋陶以生地而姓偃,伯益承袭少昊嬴姓。帝舜重封伯益为嬴姓部落长时,只封伯益,而不封皋陶,说明皋陶并非伯益之父。清人梁玉绳《史记志疑》云:“舜赐伯益嬴姓,不赐陶。秦谓嬴姓始自伯益,故以伯益为首。皋陶乃偃姓,当为英、六诸国之祖。秦与皋陶无涉。”大业与伯益为父子关系,史有明文记载,向无争议,既然皋陶与伯益非父子,则皋陶与大业是两人而非一人无疑。

皋陶与大业虽非一人,皋陶与大费亦非父子关系,但两者当为少昊部族中相亲近的支系或胞族。皋陶族以皋鸡为图腾,伯益族以玄鸟为图腾,其实都是鸟图腾。杨向奎先生云:“嬴、偃音同,或即一姓,”“徐之嬴姓,舒为偃姓,今知徐、舒为一,偃、嬴自非二矣。”[8]郭沫若也说:“皋陶是偃姓,伯益是嬴姓。偃、嬴,一音之转,当是从两个近亲部族发展下来的。”[9]可见,他们一为偃姓之祖,一为嬴姓之祖,同为少昊后裔,关系确是十分密切。

2.大业的主要事迹

大业之名,《说文》云:“业,大版也,所以饰县钟鼓。”《诗经·有鼓》:“设业设簴”。传云:“大版也,所以饰栒为县也。”《尔雅·释器》:“大版谓之业,绳之谓之缩。”《尔雅·释诂》:“业,事也。业,叙也。业,绪也。业,大也。”高鸿缙《字例》云:《诗》曰:簴业为枞。按业为加于栒上之大版,从木,業声。业上有锯齿,略象镞岳并出,故取業为声。古之悬钟鼓之架,直桎曰簴,横梁为栒。加栒上之大版曰业,每栒业上悬钟磬八曰肆,二肆为堵。钟曰编钟,磬曰编磬。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认为“业”者,皆象形非会意,其版如锯齿,令其相衔不脱,工致坚实也。何光岳据此认为业乃编钟和编磬架上的直木,刻有锯齿和人字形花纹,以悬挂乐器。大业或因创作这种乐器架而得名。[7]其说当信。

大业作为秦人最早的男性始祖,其事迹于史无证。大业之子大费为嬴姓之祖,并封于嬴,则大业必有自己的居地,何光岳、陈平都认为其地在邺,即古邺城。[7]其城址在今河北临漳县西南17.5公里的三台村及其以东,南距河南安阳市约20公里。古邺城始建于春秋齐桓公时代,后地属晋。战国初年邺为魏地,魏文侯七年(前439年)开始曾一度为魏都。秦灭六国,邺县属邯郸郡,汉为魏郡治所,东汉末年邺县为冀州治地。三国时,曹操先置丞相府于此,后曹丕以邺为五都之一,邺城成为当时北中国的实际政治中心。[10]其后,后赵、冉魏、前燕、东魏、北齐均以邺城为都,隋初邺城毁废于战火。前已述及,在河北龙山文化涧沟型(发现于邯郸涧沟)遗址中,曾发现两口水井,邹衡据此并结合玄鸟故事和伯益居箕山之阴认为“涧沟型至少应该包括伯益之族或其所属部落在内的。”[11]由此而言,伯益之父大业之业(邺)邑,在今河北临漳的古邺城,邺之得名由大业居此而来。

大业为秦人第一位男性始祖,大业娶少典之子女华为妻,少典氏属黄帝族,则东夷族秦人先祖早在尧、舜之际,已与炎黄部族有了姻亲血缘关系,其部族融合与文化交流必随之发生。大业居地在古邺城,邺城与商都殷墟毗邻,也显示了秦人与商族关系亲密。这些信息,对于我们认识秦人起源和秦文化的渊源,极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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