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告别

2020-10-12 02:44:37 食品与生活 2020年10期

吉洺萩

我陪着母亲走过了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头脑清醒地安排好所有的事情,每天都在和我进行着告别,而且还是像平时那个幽默的她,和我开着玩笑。当她得知自己得了不治之症并又在疫情期间,她笑言“时空之门”打开了,父亲等她过去了,并要求我不给她做放化疗等激进治疗,保持她身体的洁净和尊严。听她的安排,遵从她的意愿。因为她始终相信人都有定数,有一天终会如同睡过去一般,开启另一段未知的旅程。

蕈油

母亲和我的关系在家族里也被认为少见,她的朋友、同学我都认识,我的同學、朋友她也都了解。父亲去世后,我辞了不错的工作,成为了自由工作者,也是因为可以有相对自由的时间陪伴母亲,随时有时间可以去旅行、去体验。我们几乎无话不谈,从我的童年一直到了中年。在要尽量救她和尊重她的两难境地里,我每天身心都在煎熬着,直到她离开后的日子,我陷入了极大的悲伤,却又在悲伤到了崩溃边缘后会听到她微笑地和我说:“悲伤是难免的,但不希望你悲伤太久,因为我希望看到未来的你能更好,更通达,更有境界。”

一天天用意念从沼泽中爬出,我对自己进行着自我救赎。慢慢地,所有和母亲在一起的经历都变成了甜蜜的回忆,让我细细体会着咀嚼着……

生在江南常熟的母亲写得一手好字又烧得一手好菜,深得家人、朋友的赞赏,而勤劳、热情、大气的母亲又乐于分享美食给他人,和我最开心的片段就是在旅途中遍访各地菜场,有时用当地食材在朋友家烹饪,朋友们记起的都是母亲爽朗的笑声、幽默的话语和美味的菜肴。

母亲临终前的一个月一直在回忆她的过去,从书香童年到饿得难受的困难年,成绩虽好但家庭成分不好,知青下乡插队的艰苦岁月,20 世纪八九十年代靠自己努力考入文化馆后的各种工作趣事,和父亲一起经历改革开放的浪潮,这几年和我一起周游世界的风光。

回忆起那段我陪在母亲身边的时光,不舍的依恋和压抑的痛苦,却总是被坚强的母亲玩笑般地化解,母亲一直说的追求的境界我真的在她身上感受到了……

那段日子,母亲有时起床后觉得尚有一些力气,就特别想念当年插队在农场吃的小吃。她说那时候很穷,日子很苦,物资极其匮乏,嘴巴又馋,于是总得琢磨一些可以吃的东西出来。面粉和糯米粉总是备着点,还有咸菜。有时饿得不行,半夜都会起来把面粉揉好,弄成一小片一小片放进热水做成“面脚板”,如果偶然有点多余的肉丝放进去,那就是人间美味了,和室友一人一小碗,觉得幸福也不过如此了。糯米粉也可以这么做,揉好,做成圆形的,拍扁,吃起来滑滑的、糯糯的。假日白天时,弄个煤炉烧烧,知青宿舍里的阿姨都会聚过来,大家有什么都会拿出来分享,如果没有咸菜,去地里找找有没有荠菜之类的野菜,只要有想法会做,都可以成为口中美味。母亲会生活,动手能力又强,做的菜精致,虽然日子很苦,却能在有限的条件下尽可能创造出一点点美好,回忆起来觉得很温暖,这些知青阿姨们和妈妈一直相处了将近50 年,我也常常被她们之间的情谊所打动。

母亲给我做的最后一碗面就是我们常熟知名的“蕈油面”了。冰箱里还剩了半瓶当年熬好的蕈油,蕈是长在虞山松树下面的一种菇类,熬好油后下面条,非常鲜美,只是现在的蕈大多已是种植的了,总觉得味道没有小时候那么鲜美了。

母亲问:“你要宽汤还是紧汤?”这是正宗常熟本地人的问法,用来说明汤多点还是少点,用“宽”和“紧”这样的比喻来说明面汤的多少,真不亏是出自虞山这个有着3 000 年历史的文化古城啊。只是这次母亲轻轻地说:“宽汤紧汤其实也是和做人似的,你也要去慢慢体会的。”我含着泪吃完了这碗我要的宽汤蕈油面,母亲的胃口其实已经很差,她勉强吃了两口就吃不进了,我知道,她只不过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想着为我做点什么。每每想到这里,我心里就泛起难言的酸楚,此后,我知道,家乡的这碗蕈油面,再也没有母亲的味道了……

我远离家乡多年,在南粤工作生活时,闺蜜经常讲:“乡愁是由味蕾引起的”,喜欢烹饪的母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重要事情都交代好了后,仍不断和我回忆她做菜时的一些细节和诀窍,叮咛着一些注意事项,和我一起回忆从小到大我们遇到的好玩的事和人,还有那些好吃的菜和点心:春天她做的青团,夏天她做的绿豆糕、绿豆汤,秋天做的桂花芋艿栗子羹,冬天炒的血糯和山药糕……只是,从此我再也听不到母亲的叮咛,吃不到母亲做的佳肴了,而思念母亲的时候,回忆着去做母亲做过的菜,却做不出母亲那含着爱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