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右转,TikTok能否过关?

2020-10-15 00:11:55 南风窗 2020年21期

顾登晨

当地时间9月27日午夜,美国地方法院作出裁决,暂缓白宫针对TikTok的“封杀令”。该项裁决,系美国法院第二次给白宫8月6日针对TikTok的行政令判“缓刑”。

特朗普政府屡屡针对中国商业公司下达“封杀令”,亲身下場主导商业谈判,甚至要求从中分一杯羹,其数字霸权野心一览无遗。TikTok全球化命途多舛,也喻示了硅谷的右转和新自由主义的退潮。

白宫干涉TikTok谈判

据美媒报道,早在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于今年6月开启对TikTok调查后,后者便开始寻求美国战略合作伙伴。最初,微软对TikTok的合作提议并不感兴趣,对于“参股”比例也颇为保守,但疫情中TikTok的出色市场表现,最终打动了微软。

然而,特朗普政府强势搅局,通过8月6日和14日两道行政令,为TikTok与美方企业交易的达成和具体交割,分别划出了9月20日和11月15日两道时间红线,并逐步释放非分要求,如要求TikTok将美国业务全部卖出而非选择合作伙伴,甚至建议“买卖”辐射到美国以外的其余五眼联盟国家。

面对搅局,微软也“感到突然”。微软创始人比尔·盖茨将白宫的提议称为“有毒的圣杯”,微软六成员工反对这一“强买强卖”。如此情况,足见白宫搅局并非与微软“打配合”,白宫并未事先“打招呼”。这昭示了微软与TikTok的联姻不被白宫看好。

经反复斡旋,甲骨文成为TikTok美国业务“技术合作伙伴”的消息,于9月13日传出,微软出局。19日,特朗普表示“原则同意美国政府收到的关于TikTok的解决方案”;与此同时,原计划于20日开始执行的对TikTok的“封杀令”被暂缓至27日。9月23日,TikTok向美国法院申请禁制令,希望在9月27日后继续暂缓执行8月6日行政令。

应该说,此一阶段性谈判成果,初看的确有效化解了TikTok美国命运的不确定性:甲骨文、沃尔玛以投资形式入股TikTok;甲骨文负责管理TikTok的美国用户数据,以解决所谓“数据安全”问题;字节跳动仍将是TikTok的最大股东,拥有控股权。换句话说,TikTok美国业务非但没有卖出,且得到了增强,还引入了两大美国战略合作伙伴。

然而,此后特朗普又释放出诸如“除非甲骨文百分百控股,否则不会批准协议”等错乱的信号,国内多家媒体则从董事会组成、算法权限等角度,指出既有协议“损害了中国的国家安全、利益和尊严”。

如今回过头看,7月底以来,白宫不止一次放出“收购”狠话,但字节跳动从没有将“被收购”视作TikTok美国业务的最终宿命,更未考虑过TikTok在五眼联盟市场甚至于全球市场的易手。实际上,8月底TikTok前全球CEO梅耶尔的黯然离职,已经证明其原本倾向的“卖身路线”是不被各方接受且完全不可行的。而在9月13日甲骨文入局消息传出之前,已有消息称,字节跳动正探索不出售TikTok美国业务的解决方案。

真相的彻底浮出需要时间,当下信息的交杂只能表明,各方对于初期协议版本存在不同的解读,有关TikTok的合作谈判并未完全落地,而自始至终最大的变量还是白宫政治。

为什么是甲骨文?

两大战略合作伙伴中,虽然沃尔玛也被相提并论,但非常明显,甲骨文才是关键方。白宫政治对于商业谈判的深度介入,突出体现为甲骨文的入局以及暂时胜出。

白宫搅局并非与微软“打配合”,白宫并未事先“打招呼”。这昭示了微软与TikTok的联姻不被白宫看好。

“我要告诉候任总统特朗普先生,我们将和他站在一起,尽所能帮助他。如果他能改革税法、减少监管,并为美国争取到更好的贸易协议,美国科技行业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大、更有竞争力。”

2016年12月,时任甲骨文联合首席执行官的萨夫拉·卡兹(Safra Catz),在特朗普与科技界领袖的见面会开始前,热情洋溢地发表了上述言论。

这次见面会上,特朗普左手边依次坐着其在硅谷的亲密盟友彼得·蒂尔、苹果CEO蒂姆·库克,位列第三的就是卡兹。

这场科技界的见面会,与其说是特朗普对硅谷的拉拢,不如说是对科技精英的“示威”。其右手边,副总统彭斯之后,是笑容略僵硬的脸书首席运营官雪莉·桑德伯格。脸书总裁扎克伯格和推特CEO杰克·多希,均未现身。

见面会遭到美媒嘲弄,出席者无不顶着巨大压力。见面会后一周,卡兹等人加入特朗普临时组建的经济过渡团队。此后,随着特朗普边境墙、限穆令等“怪招迭出”,多名成员迫于舆论压力退出了经济团队,但卡兹选择坚守。

卡兹亲近特朗普政府,遭到甲骨文另一位联合首席执行官的抵制:乔治·波利斯纳,这位自1993年以来就服务于甲骨文的元老级人物,通过领英发布了辞职信。

波利斯纳的离开,方便了卡兹的上位,也反衬出后者领导下的甲骨文忠于特朗普政府的价值。

特朗普此后多次与卡兹餐叙,其另一盟友彼得·蒂尔也多次作陪—要知道,苹果公司的库克也只能够和特朗普“打打电话”,而扎克伯格直到去年10月,才有机会与特朗普聚餐。近年来,白宫曾考虑邀请甲骨文的卡兹出任美国贸易代表。有传闻称,如果特朗普赢得2020年大选,卡兹有可能出任总统的国家安全顾问。

与甲骨文相比,竞争对手微软与白宫关系疏离。去年的巴西亚马孙雨林大火中,比尔·盖茨慷慨捐赠,表达对全球气候的关心,而特朗普等共和党人一直认为气候变化是“迷思”;今年疫情期间,盖茨公开表达对白宫抗疫表现的不满。

9月16日,北京,甲骨文公司前的标识牌

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脸书:长期以来,与民主党关系密切的桑德伯格逐步边缘化,而脸书内部的共和党人卡普兰,则成为扎克伯格和华盛顿之间的“关键先生”。

這意味着,在数字产业和数据安全上,美国一直“双丰收”。当有中国元素的TikTok成为美国用户数据和商业利益的收割机时,美国的整体数字霸权首次感受到了强烈冲击。这让曾经的数据跨境自由流通最大受益者美国,转身成为数据本地化存储、运营的吹鼓手。

关于如何应对外来科技竞争,美国存在两种声音。一是被动式的,主张以立法来阻止他国对美科技企业的投资,限制美高科技出口,或将已经嵌入美国基础设施的他国元素清除出去;一种是主动式的,希望通过加大研发投入以及盟友间合作,来扩大领先优势。

事实上,这两种模式一直被并用,在不同的阶段,其侧重有所不同。但近年来,美国联邦政府“债台高筑”,在平等主义思潮冲击下,大额出资助力硅谷研发既有心无力,也可能陷入政治不正确,而特朗普政府的外交风格,又让盟友间合作变得困难,这从根本上决定了本届白宫的对华科技竞争风格:一方面痴迷行政权,对既有立法“深挖细抠”甚至演绎,出台看似“有法可依”行政令,直接干涉商业行为;另一方面,对长远投资和盟友间合作缺乏耐心,更愿意通过所谓“交易”短平快地获益,不顾盟友,执意于单边主义。

TikTok事件中,特朗普政府科技政策最为深远的影响,或许并非决定某一交易的成败,而是昭示着基于多边主义的全球数字治理的不可能,以及基于全球主义的商业原则的尴尬。就前者而言,如果用户数据存储、产品运营、内容审核都走向彻底的本地化,这对企业、用户、民族国家都并非好消息。就后者而言,一大批曾受新自由主义感召的中国科技企业,可能因“冷战式”的威胁而不敢出海,这或许正是美国压制中国科技发展意图的“自我实现”。

9月以来,白宫针对TikTok、WeChat的行政令,接二连三被判“缓刑”,这表明特朗普式科技竞争政策缺乏可信度,美国朝野对于维护美式数字霸权的有效路径,仍然存在争议。

缓刑不值得庆祝,但从近日爱尔兰要求脸书停止向美国传输欧盟用户数据来看,美国政府掀起的“数据孤立主义”,已经开始反噬其身。笔者也坚信,那些敢于在全球化的冬天出海播种的企业,必将在严冬过后迎来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