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批评的“历史性”“审美性”“构建性”

2021-11-19 12:00金春平
南方文坛 2021年6期
关键词:症候文学批评历史性

文学理论、文学批评和文学史在文学研究当中封疆而治,现代学科的科层化制度隐秘保障着彼此界限的森严壁垒,它们操持着各自范畴内的类型话语,承担着彼此相异的话语实践功能,共同展开对“文学”这一艺术门类的剖析、释义与判断。很长时间以来,三者之间的人为封锁与各司其职被视为一种理所当然的合法研究格局。但是,三者之间话语形态的彼此隔绝也遭受着来自文学内外的多重质疑,包括文学理论脱离鲜活而跌宕的文学生产现场,正陷入一种思维、语言或构想的“空转”,文学史的描述由于跻身不断历史化的语境和远离恒定经典理论的统摄,处于变动不居的重构动荡过程,文学批评由于长久的身处于作家/读者、科学主义/人文主义、印象审美/学术理性、社会学/形式学等话语主权的争夺,面临阐释判断的“公理性”歧义。尽管韦勒克反复强调三者之间的“家族亲缘”,但囿于个人的学术积累、言说兴趣、研究功能和话语指向的规约,文学研究者只能在多重学术范式的蛊惑中进行主导角色的抉择,但构建三位一体和互为涵化的“文学研究与学术实践”,始终是充盈着难度与诱惑的至高理想。段崇轩新著《小说中的大时代与小时代》(以下简称《时代》)与《中国当代短篇小说十五家》(以下简称《十五家》)兼及其之前的《中国当代短篇小说演变史》,涵盖了当代文学理论研究、当代小说作家作品研究、当代短篇小说发展史研究,是一种将理论构建、批评阐释与史学营构进行嫁接融汇的学术实践范式。它们彼此独立但又相互支持,坚守并发挥着各自研究方法的话语利器,又以开放的姿态吸纳借鉴着“他者”话语类型的理论刀锋。更重要的是,身处于“作协派”与“学院派”的文学批评场域,不仅形成了段崇轩兼备历史性、审美性、批评性与理论性的评论思维和文体风格,而且在其学术研究的横向型覆盖和纵向型延伸当中,他已经悄然构建、完备和彰显出宏阔而深广的“大文学研究观”的学术景象。段崇轩的学术研究经历了由文学批评—文学史—文学理论的拓展,广博的涉猎已经超越了他作为单一批评家身份所使用的话语体系拘囿,文学研究观念的深度转型构建起其将历史与当下、个体与公共、学理与審美、理论与体悟等“互融贯通”的“结构化文学研究观”,诸种观念、方法和实践的或持守或开放或互补,赋予其研究范式以“互嵌式”的样态典型,这种“互嵌”包括了批评性和构建性、整体性和单元性、历史性和共时性、外围性和本体性等的并置,由此形塑出作者成熟、宏阔、辩证、精深而个性的学术实践风格。

《十五家》和《时代》将“史”与“论”、“述”与“评”、“阐”与“辨”、“批”与“构”进行了整合与嫁接,呈现出“史学论证”的推演性、“批评阐释”的思想性、“理论建设”的创造性“互为表里”的学术贯通话语形态,展示出作者在基于“文学史传统”“同时代经验”“理论知识资源”与“个体审美直觉”等价值坐标的基础上进行“文学批评”的总体风格。《十五家》与《时代》当中的文本筛选与细读,既是个人化的“小说观念”与“审美体悟”的经验偏好,同时蕴含着作者内隐而坚定的“文学史意识”与“秩序化自觉”,即作者的选择、锚定与判断,尽管是批评家个体的思想倾向与美学兴趣的自觉驱动,这是作为批评家的基本权力与话语优势——文学批评所展开的对象、方向和维度具有高度的个体行为自由;但作者对研究对象的遴选,显然已经超越了纯粹个人审美偏好的兴之所至,超越了纯粹的个体直觉经验的可能局限,容纳了“史学传统经验”的“选择”、“同时代经验”的“判断”、“经典理论经验”的“辨析”的合力显影,通达并构建出“公理性批评”的话语权威。

《十五家》和《时代》当中的典型作家作品是当代小说演进的各个阶段、代际、类型、流派、风格的文本“典型”与美学“隐喻”,由此形塑出中国小说创作的扇形类型图谱。作为兼备个体性和公共性的批评实践主体,作者在坚守作为“超历史性”的批评家个体的思想启迪、审美直觉、印象感悟、共情体验的“读者本位”与“人文本真”之时,更以“历史化的个体”来秉持公理性的批评话语,将“文学史传统”“同时代经验”“理论知识资源”作为其文学批评坐标,开启他对研究对象的批评实践。《十五家》当中,作者考察了作家文本对文学史传统经验的“道器承接”的内在机制,也剖解了文本的“当代化”“个人化”“陌生化”的重构方式及其效果;揭橥出中国当代文学发展的外部历史时代、文化思潮、社会转型,以及内在文学观念、美学转型、文体形态等的转喻化与典型化形态,也提炼出典型文本的顺承、疏离、反叛于文学主潮的艺术方式;开掘出文学史谱系当中典型小说文本的风格性、先锋性和创造性,也释义了它们的后世影响以及所构建起的“原型”母题与维度;借助于传统文论方法和西方文学理论对文本进行意义阐释之时,也捕捉到了文学史事实对新理论话语的催生和对经典理论核心的背离等。与此同时,作者的批评实践更对当代作家的总体性思想、叙事机制和美学形态的偏离、悖论甚至是退化,秉持批评家所普遍向往却又充满践行难度的“真”“辨”“思”的批评主体精神,直陈作家及文本的艺术症候,探幽文学症候在思想、美学和文学史领域所造成的“误导”,并对文本症候成因进行了逻辑性的解密。如作者对小说表现形式手法单调的批评(周立波),对新农民形象塑造脸谱化倾向的批评(赵树理),对配合政治政策而盲目肤浅歌颂的批评(沙汀),对革命战争叙事欠缺反思深度的批评(王愿坚),对人物形象模糊和艺术手法粗放的批评(高晓声),对情节流于离奇导致阅读晦涩费解的批评(林斤澜),对小说形而上哲学思考结论“非真理性”的质疑(史铁生)等。

对于当前的文学思潮和文学现象,段崇轩以坚定的批评思想和本真的审美体验,展开具有“史识反思性”和“理论引领性”的批评话语演绎。《时代》当中的文学批评文本普遍隐含着“症候的发现”—“对话的开启”—“观念的共识”的逻辑模式,批评实践最终指向于发现当代文学的价值共识。首先是症候的发现。段崇轩的“批评自觉”与“问题意识”的发生学机制,缘起于他对当代小说的创作态势、写作经验、阅读期待、研究格局等的精微解析和宏观俯瞰,他在历时性与共时性、经典文学与在场文学、文学表征与他者话语、个体审美经验与文学普遍经验、经典文学理论与新潮文本生产等的谱系参照当中,诸多问题、症候甚至危机被凸显,这成为他开启其“批评利器”的动机与对象。如当前文学的经典性阙如问题、现实主义文学的发展困境问题、小说文体“总体性思想”的孱弱问题、当代文学人物典型塑造的观念偏颇问题、当前乡村小说的创作危机问题等。这些症候与危机指涉的是小说的当代化观念、作家的艺术创造力、文本的经典品质,以及小说的未来变革趋向等文学本体论问题。正是因为作者所秉持的个体审美经验、文学理论观念、文学史和同时代的公共性认知,特别是他所隐秘依托的“理想性”的思想洞见、美学预判和当代共同体经验,构建起他自足的批评主体精神,那些习焉不察却日益漫漶的文学症候才能被作者“问题化”,由此展开其文学性的捕捉、分析与剖析。其次是对话的开启。段崇轩的批评性言说所彰显的不仅是批评家的“学术真理精神”与“问题洞察能力”,也展示出以“对话”的方式进行批评合法性“论辩”乃至“论证”的批评逻辑理念。其对话实践体现为“批评家主体”与“他者”的对话——包含了作家群体、自我个体、潜在读者,以及与当前的文学思潮、社会语境、历史传统、理论流派、意识形态话语等之间的“对话”。段崇轩所开启的“对话”秉持开放而谨慎、借鉴而节制、广博而聚焦的姿态,既有稳固而内隐的批评理论经验,但又深知经验的稳固所附带的惰性、惯性、褊狭、封闭等可能局限,所以他不断解放自我的批评话语边界,重构自我内在的理论资源结构;但他深知理论的开放和包容所附带的多元主义的“去主体化”危机和“相对主义”思维陷阱,因此他又时刻警醒自我对所谓的“新”理论话语进行“民族化”“中国化”“时代化”“本土化”立场的“批判性”接纳。因此,他的批评展示出对话的“总体性辩证法”思维,而这些充盈着学理性和体验感的辩证法对话,又都是围绕着“问题症候”的“普遍存在”“文本表征”“深层根源”“生成机制”等的推演或论争所展开,最终转换为“问题症候”亟待面对的理论话语欲望的生产、创造与构建。最后是共识的建设。诸多批评家常止步于批评性言说,以此对自我的主体性身份进行内在确认,但段崇轩深刻地意识到这是批评话语的“自我终结”,代表的是话语有效性的萎缩、话语生命力的泯灭,而文学批评必须开启“理论构建”才能保证批评话语能力的增殖和延续。因此,他对批评对象“症候”的直陈与揭橥,必然包含着审美革命的方案期待,同时,这种期待在基于他对文学症候种种“不满”的“化解”过程中,也升华出批评理论的思维构建与创造冲动,“为了使批评家……维护公认的标准,缩小这些标准与通俗趣味的差距,保护文学艺术而反对清教徒及反常变态者赤裸裸的道德说教,必须提出一种总体性的价值理论,它将不会停留在‘这是好的,那是坏的一类说法上”①,并最终呈现出发端于批评、生成于对话、衍生为建设的“文学价值观念共识”的学术追求。

段崇轩的“个体审美批评”与“公共理性阐释”的交叠观念,建立起其系统、扎实、敏锐、严密、逻辑、广博与深刻的批评话语资源和批评方法范式,在对文本价值内涵的精微开掘、文学史意义的谨慎定位、叙事美学形态的提取凸显等方面,展示出一种深广、厚重、清晰而开放的批评视阈。更重要的是,他的文学批评在具备个体审美判断的论辩能量之时,也兼备了文学史阐释的理论含量,对作家及其文本的思想观念和美学构造所隐匿的继承性、断裂性与构建性的发现或肯定、质疑或批评,都建基于史料性的溯源考据、理论性的逻辑剖析、审美体悟的想象共情之上,不仅保证了批评的“美学判断”“思想发现”“症候批评”的逻辑性与合法性,也树立起其批评的阐释律法性、艺术真理性和判断权威性。

“批评”的言说与刀锋是具有独立而成熟的批评主体精神的批评家,借助于个体审美经验、思想洞察能力与理论知识资源,完成对文本的发现洞悉、分析阐释、本义还原、意义生产和价值判断的“后果之一”,可以说,这是批评家以内在经验视阈对不断“当代化”的文学发生的秩序性或教谕性的“收割”。但是,段崇轩的文学批评却内蕴着与“在场文学”进行交锋与互动的欲望,饱含着以变革性的文学发生实践来激发、重塑、更新乃至重构已成定势的个体审美经验与公共理论经验的冲动,以此保持“文学批评”在与“文学现场”和“文学未来”进行有效对话时的“当代性”和“主体性”。他的这种将自我经验不断“问题化”并“理论化”的批评实践,正是对个体理论资源的批判性反思和当代化重构,宣示出他的“批评言说”乃至“批评话语”的根本指向是对普遍性、未来性、预言性甚至理想性的文学“新”发生机制和认知规律的“理论生产”。而文学理论构建的发生学机制一再表明,文本本体与个体审美经验、与史学传统经验、与同时代性文化经验、与理论话语经验之间常常出现“张力”甚至是“错位”,造成文本本体与其内外主体经验“共享”的“关系紧张”,这里显然隐含着深隐而复杂的理论话语空间——或者是文本本体的思想资源、叙事机制或美学形态溢出了既有的“经验体系边界”,造成文本现象与经验理论之间的“落差”或“断裂”,甚至使理论体系陷入“失语”的境地;或者是文本本体发生的激荡现场难以企及或抵达理论话语的经验预言半径,偏离或滞后于已被文学实践和史学流变所验证的文学理论的经典性和有效性的本义范畴,从而构成理论对文本对话时的“单向宰制”关联。无论是“落差”抑或“宰制”,经验关系的紧张焦虑都在试图寻求“缓释”和“复位”,而缓释和复位即为理论的“构建”,包括理论的更新、增殖或重构。

段崇轩在《十五家》和《时代》当中是以“经验性的理论构建”与“批评性的理论构建”两种范式来展开其理论话语的构建实践。《十五家》当中的“经验性理论构建”模态呈现出批评家在与文学本体的“开放”和“对话”中进行理论经验的更新,以抵达“普遍性”“未来性”“包容性”的“预见”功能境地,这是基于文学发生学的命题总结式或规律发现式的理论话语结构,即从文学生产现场提炼与归纳出普遍性的理论核心机制,以经验性甚至是超前性的理论幅度涵盖文学发生的诸多可能,这种理论的构建不仅是哲学性和真理性的抽取,而且它在與理论对象的介入、对话和解析当中,具备理论话语演绎的持久稳定性和纵深有效性,呈现出文学的生成与流变的“不确定性”向理论话语范畴“确定性”的“归顺”与“臣服”,具有将自身“问题化”向“普遍化”转换的理论增殖功能,展示出理论话语系统对文学新变场域进行价值阐释和意义演绎的“持续当代化”的经验理论范式。它常常表现为以既有的理论方法视阈与文学现象本体进行对话,在勘验理论话语的范式稳定性和言说有效性的同时,以文学现象的传统、先锋和构建的文本姿态,来修正、改造、革新乃至颠覆原有的理论话语体系,并在二者的螺旋上升式对话当中,再次实现二者之间由“溢出”或“错位”向“支持”或“一体”的理论体系“普适性”的自我革新。

段崇轩在《十五家》当中对短篇小说所进行的选择、剖析、解析和评判,就是典型的“经验性的理论构建”范式。当代短篇小说的“发展史”是其文学经验不断生成与构建的历史过程,作家以各自的文学观念、叙事范式和文体探索,不断丰富、深化和开拓文学的叙事图谱,不同代际作家和文本类型之间既有借鉴又有对话更有冲突,它们一并充当着理论构建的认知性、本体性和方法论的问题来源和事实依据。段崇轩的经验性文学理论构建,一方面来自他对短篇小说发生史和流变史的总体性认知的“当代性”回溯,这是其理论生成的审美现象层面的感性经验和理性辨析的发生之源;另一方面他的经验性理论构建,始终倾心于在“文学理论公共性”当中对“文类个体性”的理论凸显。他立足于“文学”和“小说”的基本文体理论,在普遍性的文体理论和短篇小说史经验的“潜在对话”中,积极构建“短篇小说”的文类文体理论,包括对短篇小说的文体功能、叙事类型、章法规范、美学律法等的反顾与整理,这是作者的文学认知经验理论化的生成过程,这种理论化的抽取、概括和构建,需要作者对较长历史时段的短篇小说文体实绩进行审美体悟和价值反思,需要作者在与“他者化”的文学意识形态话语(古典文学、现代文学、当代文学、世界文学、文艺理论)的开放性对话当中,确立契合文体属性的本体性、规律性、恒定性的艺术规律机制,而这种经验化理论的构建与完成,又充当着批评实践主体对微观短篇小说展开解析、评价乃至批评的理论话语视阈。

第一是文体的“叙事结构”理论构建。作者将叙事结构的类型分为“故事情节式”“人物性格式”“场景图画式”“哲理喻世式”“新笔记体式”“散文式”“抒情式”“意境式”“荒诞式”“悬疑式”“心理式”等,在由文本的阐释解析生发来完成对叙事结构各个类型的文化缘起、历史生成、文体观念、叙事特征、美学效果等的理论构建,而这种结构模式理论又成为审视与评判作家文体创造力和思想创造性的理论标尺。第二是文体的“文化资源”理论构建。作者对短篇小说文化经验资源的理论构建,提出应汲取古典文学、民间文学、五四文学、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学、西方现代主义文学诸流派等多元化的文学资源,在彼此的嫁接或融合当中来实现短篇小说经验资源的革新、丰富和深化,并以典型文本的“精微解读”来论证这种汲取、嫁接和融合的方法与范式,以及作家的这种探索性、实验性和创造性的经验资源,在对话融汇当中所生成的文本观念认知、叙事形态和美学内涵。第三是文体的“文学观念”理论构建。作者在对诸多小说家文学观念抽丝剥茧式的勘探当中,形构出主体间性的总体理论,无论是小说家持有精英文化观、乡土文化观、智者文化观,抑或是民间文化观、左翼文化观、先锋文化观,都是作家个体与“他者化”世界的“关系构建”,这种关系包含了“历史关系”“生活关系”“情感关系”“伦理关系”“反思关系”“体验关系”“认知关系”“想象关系”等,但隐匿其中的始终是主体性的艰难构建和坚定确立,而主体性的完备才是文体叙事获得衍生性、文体美学获得超越性的理由。第四是文体的“叙事修辞”理论构建。“春秋笔法”“讽刺”“歌颂”“意识流”“讽喻”“展示”“诗意”“抒情”“散文”等,共同构成短篇小说的叙事修辞谱系,但作者不只是进行概念的提取或词汇的命名,还在作家文本的勘微当中指出作家的“内在文学观念”借助于“叙事修辞”完成“外在功能彰显”的推演,而推演的公共模式、修辞的发生机制以及叙事的美学效果,构成作者源于文学经验而又超越具象经验的叙事修辞理论内涵。第五是文体的“人物典型”理论构建。段崇轩在对现实主义历史性的深刻反思当中认为,传统现实主义应以开放、包容和交互的姿态介入当代生活语境,但作者也敏锐地觉察到西方现代主义诸流派对传统现实主义理论话语基石的隐秘消解,这种小说观的冲突集中体现为叙事当中“典型人物”的消弭,即在人物、情节、场景、叙事、观念和意绪孰为文本中心的角逐当中,作者坚守现实主义元理论,特别将“人物典型”的多维度形塑作为文体的核心功能,并对典型人物容纳性格成长、人性内涵、社会意识、历史思维、阶层表征等的范式方法,借助于典型作家文本的形象化解读进行了经验性的理论构建。

《时代》当中的“批评理论构建”模态是段崇轩基于对古今中外的文学史经验、文学理论经验的内部对话,以及文学与非文学的跨学科对话、融合与再造而生成的理想性的“经典理论话语形态”。一方面,它是一种工具方法论,可以展开对理论规约与文学形態之间契合度的精微测量,并对文本展开结构化的意义再生产;同时,它因其理想性或经典性品格而自赋艺术批评的特权,进而确立为审视文本价值的批评标准,具备对批评对象进行裁决的功能。另一方面,它是一种话语生产论,在对当代化的文学本体和他者化的文化意识形态的“勘验”当中,补缺、修正、巩固自身作为经典话语体系的有效、严密与稳定,以理论半径的不断完备应对日益更迭的文学现象,“理论既批评常识,又探讨可供选择的概念。它对文学研究中最基本的前提或假设提出质疑,对任何没有结论却可能一直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提出质疑”②,它有着稳固而核心的话语结构基石,其开放式的对哲学、社会学、历史学、心理学、人类学、艺术美学等诸多跨学科知识资源和方法观念的“内化”,都是以巩固和完善其理论的经典品格为最终旨归。因此,段崇轩的理想性“经典理论话语形态”的生产,是以潜在的“理论本位主义”“理论民族主义”为整体观念,进行自我话语内涵的持续升级,在对传统与当代、世界与民族、地方和人类的文学经验的参照与整合当中,不断强化文学理论话语的普适与权威,“多种声音的并存使文学王国的舆论结构从金字塔转向网络型。这种结构是相互参照、相互平衡、相互吸引的”③,最终构建出“个体性”与“公共性”、“阐释力”与“真理性”兼备的当代批评理论。

首先是“驳杂话语中的主体确立”。当前文学形态的共时多元正陷入隐形的“内卷化”漩涡,诸多作家在持守相异理论资源或文学经验的过程当中,造成当代文学“共识性”的撕裂,众多作家都在极力标榜各自话语系统的自足性,展开各自文学“主义”主导权的宣示,其结果不仅是文学思潮格局和文学表征形态的繁复,还导致文学批评的话语效度与共识标准的暧昧。段崇轩犹如文学混沌迷宫的引路者,他对当前文学的症候进行批评言说之时,更对“文学”之“多元”的“迷信焦虑”进行祛魅,祛除着当前文学格局所隐匿的“相对主义”和“去主体性”的文学批评认知迷障。在对理论流派和文学创作态势的甄别与审视当中,他逐步完成了对文学绚烂与理论幻惑的清理,构建出“现实主义文学”为轴心、“经典性为主”(稳定性)、“开放性为辅”(变革性)的批评理论观念,并由此敏锐地洞察到当代文学创作的诸多隐患,如“文学经典经验的衰落”“现实主义小说的淡化”“总体性思想的匮乏”“乡村小说发展的危机”“典型人物塑造的退隐”等。同时,在他对文学症候“诊断”的思想探索当中,段崇轩逐步完备出其总体性的批评话语理论——文学经典性品格的重塑、现实主义文学的强化、文学总体性思想的统摄、乡村小说创作的当代化、人物形象塑造的时代化等。如对文学经典匮乏的境况,他提出“小说文体自然需要变革、创新,但却必须是在不动摇它的基本规律的前提下进行”④,文学“经典化”的普遍路径,是要具备“深广、新颖、丰厚的思想内涵”“独特而深刻的典型人物形象”“独特而纯熟的艺术表现模式”“丰富的艺术形式和叙事语言”等核心理论命题。段崇轩在文学观念“繁冗驳杂”的“多元主义”和“相对主义”语境中,所进行的“本质主义”的批评理论构建,正成为他的文学批评延展话语效力和话语能量的重要表征。

其次是“多元对话的融合再造”。成熟而优秀的批评家是依托于已经内化而稳定的批评标准来展开文学批评实践,因为有批评标准作为观照文学场域的视阈基点,问题得以被凸显,现象得以被戳破,症候得以被暴露,甚至方案得以被构建。段崇轩的个体审美经验、理论知识资源、同时代性体验等所形塑的“批评标准”分为两个层次。第一是“经典性”文学批评观。“唯新求变”在当前文学生产场域以其“革命姿态”,确立起其文学演变的合法霸权,但段崇轩却始终坚守并笃信文学应该在求新求变当中以“新经典性”品格的追求为宗旨,包括文学的“总体性思想”“总体性品格”“总体性视野”。正因为对“总体性理论”的内在确认,他在揭橥当前小说经典品格阙如的同时,积极重申卢卡契的“总体性”理论,强调小说要“努力表现社会人生的‘总体性”⑤。段崇轩第一层次的文学批评标准是将文学创作经验“企及”经典文学理论话语半径的批评式“推进”与“催化”,而其第二层次的文学批评标准即为他的“理想性”文学批评话语。这是他在对文学史经验和文学探索性的“历史性”“当代性”“未来性”的多视阈洞察之后的“融合”“再造”“重构”。段崇轩深知所谓的经典文学理论,同样需要进行内在话语范式的“自我革新”,如他直陈当前小说所普遍存在的“有形式而无灵魂”的创作症候,是基于他由审美经验、批评经验和理论探索所形塑出的“小说形而上世界”的理想文学境界为参照(《小说形而上世界的猜想》);他在对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的理论流派进行了系统严谨的概念史爬梳之后,提出其最理想的现实主义的“未来性”形态——“现代现实主义”理论设想,它不仅“代表了当下文学的高度,昭示着未来文学的路向”等。这是他将文学批评理念进行积极的“开放”“对话”“融塑”,也是他对文学理论“经典品格”的构建与“对话品格”的开掘。

最后是“症候消解的方案建设”。优秀的批评家往往隐藏着对文学症候“诊断”之后进行“诊疗”的话语欲望,这种对症候积极消解的理性凝思,意味着批评家超越文学现象、文学当下、文学传统,力图进入普遍规律总结和未来探索构想的“理论构建层级”。段崇轩文学批评的“及物性”,表现为他依托于稳定而博厚的经验资源所进行的“问题批判”,更表现为他以“教练式”的文学未来趋势的洞察、文学可能性变革的敏锐、文学经典性重塑的预判等,对当代小说症候的全面“修复”。段崇轩对文学症候庖丁解牛式的纹理透视和方案构建,不仅指向于当前,更昭示着文学的未来,同时,因其方案来源是丰富鲜活的作家个体和具体而微的文本之物,他的批评理论构建也反制于文本主体(作家)和文本形态(小说)。如对文学经典危机的再造,作者提出要从“深广的思想意蕴”“独特的人物形象”“纯熟的艺术模式”“丰富的叙事语言”等维度进行建设的理论方案;对现实主义衰落的改造,作者认为要创制“现代现实主义”和“古典现实主义”的理论方案和构建方案;对于乡村小说意欲实现现代品格和表现能力的提升,作者提出“作家要加强思想理论特别是社会理论的研习”“努力吸纳城市小说新的创作思想与表现方法”等路径。段崇轩对当前文学症候消解的文学方法阐释,既是他的批评判断和批评理念的效果衍生,也是他的批评实践由个体审美与理性经验上升为具有普遍性、开放性、预言性和真理性的理论模式和理论体系的“生成过程”。这是一位以批评家为“话语网络枢纽中心”,在整合了个体的审美感知、文学经验、社会认知、理性实践、生活体验和生命感悟之后极具“个体禀赋”与“公共理性”的话语实践,这种实践包含了段崇轩在文学批评中的“理论构建”与理论构建中的“文学批评”的互为因果、彼此支持、相互倚重的“双重追求”,宣谕出他由单一的文学批评家身份向双重的“批评型理论家”“理论型批评家”身份隐秘拓延的思想与行动。

【注释】

①[英]艾·阿·瑞恰慈:《文学批评原理》,杨自伍译,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00,第31页。

②[美]乔纳森·卡勒:《文学理论入门》,李平译,译林出版社,2013,第5页。

③南帆:《冲突的文学》,江苏大学出版社,2010,第252页。

④⑤段崇轩:《小说中的大时代与小时代》,北岳文艺出版社,2020,第8、30页。

(金春平,山西财经大学新闻与艺术学院。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游牧文化与中国西部现代‘汉语写作和汉语译介小说研究”的阶段性成果,项目批准号:16CZW057;山西省高校哲社项目“游牧文化与中国西部少数民族小说研究”的阶段性成果,项目批准号:2019W065;山西省政府重大决策咨询课题的阶段性成果,项目批准号:2020LS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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