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的虚实理论及历史影响

2021-11-25 04:15熊剑平
孙子研究 2021年2期
关键词:管子孙子

熊剑平

从《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可以看出,《虚实篇》被唐太宗和李卫公最为看重,被他们认为是《十三篇》中最好的一篇:“朕观诸兵书,无出孙武;孙武十三篇,无出虚实。”〔1〕但今人对该篇及“虚实”这对兵学范畴的重要性,理解上还存在差异。比如在钮先钟看来,《孙子》从第一篇到第三篇“代表孙子战略思想的最高阶段”,《形篇》之后,包括《虚实篇》在内则等而次之。〔2〕李零也将《虚实篇》所论认定为“以战术为主”〔3〕。这些认识,显然可商。就篇题而言,各传本均作《虚实》,只简本作《实虚》。〔4〕另外,简本末尾写有“神要”二字,“疑是本篇之别名。也有可能为读者所记,表示此篇重要”〔5〕。“神要”二字,也像是赞叹该篇思想精深或论述精妙。对于《虚实篇》,我们应予以重视。

一、虚实:兵法之“神要”

《虚实篇》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该篇集中就作战力量的运用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虚实篇》的中心论题是,通过“虚实相生”等方法来达成“避实击虚”,进而夺取战争主动权,达成“致人而不致于人”的目标。在《虚实篇》,孙子围绕“虚实”这一重要兵学范畴,既论述了其与攻守的联系,也探讨了其对争夺战场主动权的影响,并总结了探知虚实的重要性。在笔者看来,进入《虚实篇》,孙子对战争的方法和原理等讨论才渐入佳境。简本末尾所写“神要”二字,可视为对该篇精彩论述的最佳注脚。在《虚实篇》之前,孙子讨论的大多为作战物资的准备和战争实力的培育等,《虚实篇》论述力量运用便水到渠成。在《虚实篇》之后,《军争篇》探讨战争的常法,《九变篇》研究战争的变法,也都是《虚实篇》的延续。

“虚实”首先是与战争主动权息息相关的。孙子在开篇就提出,“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这就是对战争主动权的追求。需要注意的是,孙子着重强调的是占得先手之利,而非“先发”。在《军争篇》,孙子强调“以迂为直”便是“后人发,先人至”。至于调动敌人,孙子主张使用的办法是“以利诱之,以害驱之”。孙子指出:“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孙子·虚实篇》)要想达成“以迂为直”,也需“诱之以利”,尽可能使用“小利”来引诱敌军,力争换来“大利”。为了有效调动敌军,孙子提出更为具体的办法:“故敌佚能劳之,饱能饥之,安能动之。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 《孙子·虚实篇》)孙子结合“虚实”讨论了争夺主动权的具体方法:其一为“攻其所必救”,即攻击敌方要害之地;其二为“乖其所之”,即通过诱骗等手法,迫使敌军改变行军方向。

“虚实”之术的展开,目的是为战争的展开找到头绪,确定攻守方案。“虚”与“实”,因此被赋予了特殊的内涵。所谓“虚”,通常是指兵力虚弱或兵力相对分散之处;所谓“实”,则是指兵力强大或兵力较为集中之所。孙子指出,高明的指挥员一定要努力追求以实击虚。基于夺占主动权的考虑,孙子认为攻守之时更应注意把握“虚实”问题,尤其是找到对手的虚弱之处:“行千里而不劳者,行于无人之地也。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守而必固者,守其所不攻。”( 《孙子·虚实篇》)这里以“无人之地”设喻,说明防守虚弱之处,并非是完全没有人防守。孙子强调“冲其虚”也是这一原因。孙子指出:“进而不可御者,冲其虚也。”( 《孙子·虚实篇》)“冲其虚”同样论述如何结合“虚实”做好攻守。

在孙子看来,“虚实”的本质就是“以众击寡”:“能以众击寡,则吾之所与战者约矣。”(《孙子·虚实篇》)“以众击寡”的原则,孙子曾在《谋攻篇》提及,可简称“十围五攻”之法:“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形篇》主张“以镒称铢”,遵循的也是这一原则。类似主张换了一种说法在《虚实篇》再次出现,更体现出孙子对集中兵力原则的强调。《九地篇》中主张“并敌一向”,仍然格外强调集中兵力的用兵原则,体现的是对“虚实”的重视。

结合“虚实”问题,孙子还对防守之术也即“备人”之术有所探讨:“故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就防守作战而言,如果不分主次,处处分兵,就必然产生防守上的漏洞,带来灾难性的后果。这些论述同样揭示了“众”与“寡”的关系,探讨了“虚”与“实”之间的辩证联系。孙子指出,“寡者,备人者也”,指挥员应努力避免因为不当的“备人”之术,而使得己方陷入被动局面。孙子又指出,“众者,使人备己者也”,高明的战法是努力占据进攻的主动权,使得敌军疲于应付,这便可以在调动敌人的同时,又形成“虚实”变化。只有使得敌方成“虚”,己方成“实”,才能找到“避实击虚”的机会。由此可见,孙子的“备人”之术,最终还是回到“虚实”这一主题,回到争夺战场主动权这一中心论题。

既然“虚实”非常关键,那么探知“虚实”情况也成为必然,“虚实”因此与情报工作建立了非常密切的关系。不仅如此,在孙子看来,所谓“虚实”也可通过种种手法的实施而实现转换。如果善于“形人”和“藏形”,也可以掌握战场主动权。“形人”和“藏形”,都是情报工作的重要内容。孙子对此有大段论述:“故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则我众敌寡。能以众击寡,则吾之所与战者约矣。吾所与战之地不可知,不可知,则敌所备者多,敌所备者多,则吾所与战者寡矣。”(《孙子·虚实篇》)需要注意的是,“虚实”和“众寡”虽无法直接等同,但也紧密相连。通过“形人之术”,可以实现“我专而敌分”,由此便可达成“以众击寡”和“以实击虚”,其最终目标还是“我专而敌分”。“我专”,则我为“实”,为“众”;“敌分”,则敌为“虚”,为“寡”。如果运用巧妙,就可以达成“以十攻其一”或“以众击寡”的良好效果。通过“分合”的变化,生成了“虚实”的变化,进而达成“致人而不致于人”的目的,取得战争的胜利。“形人”也由此而和“虚实”建立了联系。可见这其中,“形人”也非常关键。通过多种手法来探知敌方虚实,通过欺骗手段来调动敌人,是改变敌我态势的重要手段。

孙子格外强调敌情侦察,以“知论”为核心的情报思想贯穿于《十三篇》。在《虚实篇》的篇末,孙子总结了“动敌之法”,其中也蕴含了丰富的“形人之术”。其具体内容为:“故策之而知得失之计,作之而知动静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余不足。”由“策”到“作”,再到“形”,最后再到“角”,钮先钟认为这四个步骤实则是“在层次上由浅入深,在时间上是由远而近”〔6〕。在“策”与“作”之后,必须使用“形”,也即“示形”和“战术欺骗”。如果仍然无法准确探知敌情,则需派出部队与敌军主动“接触”,通过与对手展开角力来探知敌军的虚实,这便是“角”。

二、简文的探讨

就《虚实篇》而言,简本出现数处异文,多少可以帮助我们对“虚实”进一步加深理解。比如传本“出其所不趋”,简本作“出其所必趋”,表明意思似乎完全相反。“出其所不趋”意为攻击敌军不及防守之处,或“无法救援之处”〔7〕,也即对方相对虚弱之处,而非“敌人不去的地方”。传本作“不趋”,要比简本作“必趋”义长。后面一句“趋其所不意”也可作为证明。与之类似的还有“无人之地”,这也是指敌人防守虚弱之处,并非无人防守。同样道理,传本“守其所不攻”一句,简本作“守其所必攻”,传本“不攻”也非“无人进攻”,而是指进攻不得力,或因组织了有效防守令对手的进攻化于无形。钮先钟〔8〕和李零〔9〕等人推崇简本,但在解读“不攻”时似有误解。孙子使用这种表达方式,意在突出一个“虚”字,和篇题的“虚”字呼应。如果将“不”和“无”理解成“完全没有”,则多少显出机械。

就“备人”之术而言,简本似乎未能提供新线索。 不仅如此,在简本《孙子·虚实篇》中,只述及“前”和“左”(依照整理小组的意见),论述较为单薄。相比之下,传本文气更足,很好地诠释了“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或“无不备者无不寡”。

银雀山出土的其他简文,如《雄牝城》《积疏》《兵令》《将失》等,都对“虚实”有或多或少的论述,也能帮助我们对“虚实”做新的思考。

简文《雄牝城》主要探讨的是攻城之法。作者将城池分为雄城和牝城两大类,认为雄城不可贸然发起攻击,牝城则可以实施攻击。很显然,雄城为“实”,牝城为“虚”。雄,代表的是雄强。牝,雌性,故代表虚弱之意。作者总结的雄城,现存共计五种,比如城在卑泽之中而且周围无高山名谷的,城前名谷而且背靠高山的,城中地势高的……对于这些雄城,作者认为都不可贸然攻击。牝城可见六种,比如城背名谷且左右没有高山作为依靠、三军只能依靠死水、城前有高山且背靠名谷等。面对这些牝城,作者认为应抓住时机,果断发起攻击。该篇简文中,牝城与虚城有混用的情况,如“城倍(背)名谷,无亢山其左右,虚城也,可击也”〔10〕,这更能说明“牝”当为“虚”之意,“牝城”为虚弱之城。《雄牝城》实则是探讨和总结城池的虚实情况,并由此而决定是否发起攻城战斗,采用哪一种战法。

简文《积疏》同样可视为集中讨论“虚实”的兵学论文,而且这是在“虚实”“众寡”之外,又提出一对与之相近的兵学范畴。作者指出:“〔积〕胜疏,盈胜虚,俓(径)胜行,疾胜徐,众胜寡,劮(佚)胜劳。”〔11〕作者一共总结了“六胜”之法。竹简整理小组指出,这一句式与《管子》的“七胜”之论颇有相似之处。《管子》所论“七胜”包括“众胜寡,疾胜徐,勇胜怯,智胜愚,善胜恶,有义胜无义,有天道胜无天道”(《管子·枢言》)。很显然,简文《积疏》的“六胜”与《管子》的“七胜”,都是对战争胜负关系进行概括性总结,其中也有完全相同的句式,如“疾胜徐”和“众胜寡”。两种总结,两种排序,从中多少可以看出作者的轻重和取舍。《管子》的“七胜”,落脚点似为“有天道胜无天道”,“众胜寡”则只为起点。简文《积疏》则更像是突出强调“〔积〕胜疏”,最重要的内容排在最前列。“积”犹“集”,指兵力密集之处,其实就是孙子所论“实”。“积胜疏”,也即“实胜虚”。“积疏”既然是排在“盈虚”之前的一对兵学范畴,在作者心目中含义显然存有差别,但关系也相对更为接近。“盈虚”与“虚实”虽存在一字之差,但含义也较为接近。

《积疏》进一步讨论了“积胜疏”“盈胜虚”的方法:“积故积之,疏故疏之。”与之相似,要想实现“盈胜虚”,就需要做到“盈故盈之,虚故虚之”。后面“俓(径)胜行,疾胜徐”等,都与之类似,行文犹如绕口令。这种不避繁复的行文,为的是突出强调“积胜疏”。此外,作者还认为“积”与“疏”之间也存在着相互转化的关系,即“积疏相为变”。身为指挥员,一定要善于认识和处理这种变化。这层道理正如孙子所说“奇正相生”或“虚实相生”。与此同时,作者也提出了处理“积疏”问题的注意事项:“毋以积当积,毋以疏当疏”,指出了拘泥的危害。不仅如此,针对“积疏相当”或“盈虚相当”等情况,作者也提出了处置办法,遗憾的是讨论不够深入,而且戛然而止,不知是否因为文字出现大段脱落的缘故。简文脱落文字不知几许,也让人无从判断。

简文《将失》集中讨论将帅的过失,“战而有忧”也是其中一失,因为这会导致“虚实”情况发生变化。作者指出:“战而忧前者后虚,忧后者前虚,忧左者右虚,忧右者左虚;战而有忧,可败也。”〔12〕从这段文字不难看出,其受《孙子·虚实篇》影响的痕迹。《虚实篇》曰:“故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简文《将失》的行文风格与之非常相似。所不同的是,孙子所用中心词语为“寡”,简文则为“虚”。“众寡”与“虚实”的关系较为密切,简文作者化用孙子词句论述“虚实变化”,也属情有可原。这一现象不仅能说明“众寡”与“虚实”的密切关系,多少也能反映孙子兵学在战国时期的流传情况。

除上述简文之外,《兵令》《十问》等也零星论及“虚实”问题。《兵令》对“虚实”也有独到的解读:“先謞者虚,后謞胃(谓)之实。”从中可以看出,作者似乎更加重视“后发制人”,从而表现出与孙子兵学迥异的面貌。遗憾的是,这些简文同样存在较多文字脱落,难以寻觅更多信息。

三、继承和发扬

孙子所总结的“避实击虚”,堪称战争之常法,受到普遍重视,也被广泛继承。这不仅可从银雀山出土文献中看出,也能从传世文献中找到大量明证。先秦典籍《管子》 《六韬》等,也都可以找到例证。《管子》曰:“释实而攻虚,释坚而攻膬,释难而攻易。”〔13〕“释实而攻虚”与“避实击虚”的主张非常接近,只是换了一种说法而已。《管子》进一步指出,“凡用兵者,攻坚则轫,乘瑕则神”( 《管子·制分》)。这里的“神”字,很好地阐述了这一战法的作战效果。《六韬》将“知敌垒之虚实”和跟踪“敌之变动”(《六韬·虎韬·垒虚》)作为战争发起的重要依据之一,同样体现出对“虚实”的重视。

考察古代兵学发展史,“虚实”渐渐成为更为重要的兵学范畴,“积疏”“盈虚”乃至“众寡”等,渐渐被漠视或淡忘。这显然与《孙子》广泛流传不无关系。孙子“避实击虚”的用兵原则,也被后世军事家所忠实继承。

《唐太宗李卫公问对》高度赞扬《虚实篇》,认为“孙武十三篇,无出《虚实》”,而且认为“夫用兵,识虚实之势,则无不胜焉”。〔14〕书中“虚实”一词共计出现8次,围绕“实”或“虚”讨论战法的文字则在在皆是。“实”字25 见,“虚”字15 见,都是作者重视“虚实”的具体体现。在作者眼中,“奇正”与“虚实”也紧密相连,地位同等重要:“奇正者,所以致敌之虚实也。敌实,则我必以正;敌虚,则我必以奇。”〔15〕《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同样被列为《武经七书》的重要兵书之一,对《孙子》有很多出色的阐释,对“虚实”的地位、作用及运用等也有精彩论述。

明清兵家在孙子的基础上继续探讨,对“虚实”的阐释更为深入。《草庐经略》 《投笔肤谈》《兵垒》《兵经》等书,都不乏精彩论述。虚实已经成为军事家都无法绕开的重要论题:“虚实之势,兵家不免。”〔16〕

《草庐经略》认为,为保证己方立于不败就必须首先达成己方之实,即“使我常实”,其具体方法是“兵食常足,备御常 严”〔17〕。与之相对,“使我常实”的另一面是“使敌常虚”,具体方法为:“逸能劳之,饱能饥之,安能动之,治能乱之,严能懈 之。”〔18〕这段话与孙子的“诡道十二法”非常相似,从中不难看出作者受孙子影响的痕迹。当然,《草庐经略》对于“虚实”有更为深入的探讨。比如就如何识别“虚”处,作者有深入的论述:“所谓虚者,非值其兵之寡弱也。凡守备之懈弛,粮食之匮乏,人心之怯慑,士众之治乱,城隍之颓淤,兵力之劳倦,壁垒之未完,禁令之未施,贤能之未任,阵势之未固,谋画之未定,群情之未协,地利之未得,若此者,皆虚 也。”〔19〕作者对“虚”的种种表现有较为详尽的总结,较诸孙子已有明显的前进。

孙子认为,用兵的奥秘尽在于“避实而击虚”(《孙子兵法·虚实篇》),将“击虚”与“避实”紧密相连。也就是说,指挥员必须要在避敌之实的同时,还要注意击敌之虚。《草庐经略》因此以专篇讨论“击虚”。作者认为,指挥员必须详审敌情,避开敌军之实,等待进攻的最佳时机,并力争实现虚实的转化:“正欲需其时,而不为退避之计者也。”〔20〕

就“虚实”这一主题而言,何守法也有精彩论述,集中展现在《投笔肤谈》之中。何守法认为,只有通过虚实变化来干扰敌军,打乱对方的部署,才可以找到取胜之机。一旦对方露出虚弱之形,就需要果断发起进攻。与此同时,也要注意不被欺骗,必须做到“敌之虚,我乘之;我之虚,敌不可得而乘也”(《投笔肤谈·兵机》)。这种“虚实之机”,也即“兵机”,而且非常玄妙,神鬼莫测,只有掌握了才能挫败敌军:“虚实之机,变生于敌,渊微之妙,鬼神莫知,然后能狃敌而成功。”(《投笔肤谈·兵机》)何守法同样重视虚实之间的转换,提醒将帅注意培养“转移虚实”的能力。他将“转移虚实”视为掌握“兵机”,并奉为用兵之妙境,留下一段精彩的描述:“天时不能为之挠,地形不能为之阻,惟能因机而制变,择利以行权,则电雾风雪为之资,险易广狭为之用。”(《投笔肤谈·兵机》)虽说是妙境,仍然可以努力达成。在何守法看来,将帅如果真能尽人事,仍然可以把握这种机会。

《投笔肤谈》指出:“故知战之形非难,而能知所以战之形为难。能知所以战之形,则能因形以措胜。”(《投笔肤谈·战形》)“因形以措胜”一句明显是从《孙子·虚实篇》中来〔21〕,从中可见何守法对孙子兵学的熟悉。当然,他并不拘泥于此。《投笔肤谈》的篇章编排,依照的是从“军势”到“虚实”再到“战形”的顺序,明显与孙子有别。何守法对审察双方虚实和胜败之形的方法也进行了总结,简单说来就是“以我量敌,以敌量我”。也就是说,必须学会换位思考问题。只有这样才不会被对手欺骗。当敌方出现败形时,也可以及时把握,并给敌以致命一击。

《兵垒》为尹宾商所著。在“声”字条,作者强调“批亢捣虚”是进攻的基本原则,充分体现出对“虚实”的重视。他认为,要想收取进攻的效果,就必须做到“我之所攻者,乃敌人所不守也”。也就是说,要抓住对方的薄弱之处,才能击倒对手。当然,尹宾商认为虚实可与八卦的方位图等联系起来,因为虚实不可共生,所以只能避实击虚。这其中明显有故弄玄虚之嫌。孙子将我专敌分视为虚实所应达成的效果,尹宾商几乎照单搬来,完全是在拾孙子之牙慧,但他对“寡”的论述多少有些新意,或可对“虚实”理论形成补充。尹宾商指出:“寡则势易联也,寡则心易合也,寡则力易并也,寡则械易具也,寡则 易庀也,寡则动易聚也,寡则归易同也。”〔22〕在尹宾商看来,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比如可以更容易联络,更容易齐心协力,更容易展开行动。这些论述也不乏创见。另外,尹宾商强调“贵合”,这虽是“我专而敌分”的翻版,但他对于“合”所能达成的利好也有简要总结:“合则势张,合则力强,合则气旺,合则心 坚。”〔23〕这些内容也可算是《兵垒》对“虚实”理论所做的贡献。

“虚实”与“攻守”的关系非常密切,《兵经》对此也有较多论述。揭暄论“虚实”,多从“空”或“分”的角度出发,着重讨论的是“虚”,通过“虚”法等,夺取战争的胜利。比如在“空”字条,揭暄总结了各种“空虚之法”:“虚幕空其袭,虚地空其伐,虚伐空其力,虚诱空其物。或用虚以空之,或用实以空之,虚不能则实诡,幻不赴功;实不能则虚就,事寡奇变。”(《兵经·空》)除此之外,揭暄还总结了各种“分”法:“营而分之,以防袭也;阵而分之,以备冲也;行而分之,恐有断截;战而分之,恐有抄击。”(《兵经·分》)在揭暄看来,“倍则可分以乘虚,均则可分以出奇,寡则可分以生变。”(《兵经·分》)只有懂得“分”法,将帅才能统领数十万大军。从壮大声威的角度出发,可以“合兵”,但要想达到制胜的目标,则更需要合理“分兵”。对于战争中的“虚”法,《兵经》总结了“顺”与“混”等,目的是让对手完全摸不清己方动向。在兵力不如对手之时,揭暄主张通过虚张声势来摆脱危机。在“张”字条,揭暄重点讨论了此法。他指出:“耀能以震敌,恒法也。”(《兵经·张》)自古以来的军事家,都擅长此道:“惟无有者故称,未然者故托,不足者故盈。”(《兵经·张》)总之,这是设伪之法,通过疑兵之计来张我声威,夺彼志气,再争取出奇致胜。这既是“虚声而致实用”,也是“处弱之善道”。(《兵经·张》)在实力不如对方时,指挥员必须善于运用此道来改变颓势。这些精彩论述,可视为对孙子“虚实”理论的重要补充。

【注释】

〔1〕《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卷中。

〔2〕参见钮先钟:《孙子三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5 页。

〔3〕李零:《兵以诈立》,中华书局2006年版,第55 页。

〔4〕通观该篇,包括简本,文中曾多次使用“虚实”,从不用“实虚”,故疑简本误书。

〔5〕《银雀山汉墓竹简(一)》,文物出版社1985年版,第 110 页。

〔6〕钮先钟:《孙子三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61 页。

〔7〕黄朴民:《孙子兵法解读》,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35 页。

〔8〕钮先钟:《孙子三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58 页。

〔9〕李零:《唯一的规则——孙子的斗争哲学》,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0年版,第147 页。

〔10〕银雀山汉墓竹简整理小组:《银雀山汉墓竹简(二)》,文物出版社2010年版,第161 页。

〔11〕银雀山汉墓竹简整理小组:《银雀山汉墓竹简(二)》,文物出版社2010年版,第163 页。

〔12〕银雀山汉墓竹简整理小组:《银雀山汉墓竹简(二)》,文物出版社2010年版,第138 页。

〔13〕《管子·霸言》。据《说文》,“膬”意为“易断、易破”。孙星衍云:“膬”指“鸟兽的细毛”。见《管子集校》,第405 页。

〔14〕《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卷中。

〔15〕《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卷中。

〔16〕《草庐经略》卷六,《虚实》。

〔17〕《草庐经略》卷六,《虚实》。

〔18〕《草庐经略》卷六,《虚实》。

〔19〕《草庐经略》卷六,《击虚》。

〔20〕《草庐经略》卷六,《避实》。

〔21〕《孙子·虚实篇》:因形而措胜于众,众不能知。

〔22〕《兵垒》卷六,《寡》。

〔23〕《兵垒》卷五,《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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