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驼

2009-09-22 10:04肖成年
飞天 2009年15期
关键词:巡线卓玛大婶

肖成年

1

祭完母亲,父亲就要离开这片草地,这片生活了三十多年的草地。

空旷的原野清淡、萧瑟,铺满了金黄色的芨芨草。母亲的坟地,就掩在这片芨芨草中,孤零零的,没有墓碑,连一块小小的木牌也没有,坟堆也是矮矮的。一只乌鸦落在坟顶上,发出几声苍凉的悲鸣,更添几分孤寂。

父亲沉着脸,瘦削的脸更显瘦削,眼袋肿胀得如同水泡,脸皮松弛地贴在嘴角。老驼背上搭着一条褐羊毛织成的褡裢,峰架松塌,低垂着头,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父亲从褡裢里掏出油子、糖块、糕点一类的祭品,向母亲的坟头抛去。那只乌鸦扑打着翅膀飞走了,呱呱叫着掠过旷野,在灰白的天际上渐行渐远,留下一个黑点直至消失。

我相信,最动人的歌是不需要歌词的,它来自灵魂深处。父亲嘴里发出庄严而虔诚的声音,像是一首歌谣,又像是长长的呻吟。听不清父亲歌吟的词,或者本身就没有歌词,但看得见他吟唱时的悲伤和深情。那歌是用喉音发出来的,浑厚的嗓音在风中颤抖,击碎了我的心,我的喉头也一阵发紧。我不哭,我不想哭,只是眼泪自己流了出来。

父亲从褡裢里掏出一瓶酒,手沾着酒,向空中弹了三下,又在坟地上挥洒一阵,自己又抿了一口,便不停地咳嗽起来,像是被酒呛的。在我印象中,父亲可不是这个样子。父亲在巡线与牧人相遇,牧人会从褡裢里掏出一瓶酒,“嗖”地抛给父亲。父亲抓过酒瓶,用嘴轻轻一磕,瓶盖已被打开。父亲猛灌几口,便把瓶子抛给牧人,牧人猛灌几口,又抛给父亲。酒瓶在空中翻几个来回,酒就装进两人的肚子里去了。

阳光下,父亲维护的几百根线杆矗立在没有任何高大风景的草地,显得颇为壮观。黑色的线杆泛着油亮的光,风吹过铁线,隐约听到嗡嗡作响。于我而言,这种场景既熟悉又陌生。小学时,我常常把耳朵贴在黑色的油杆上,听那嗡嗡作响的声音。想那里面一定有好多人同时说话。我把这个想法说给父亲时,父亲摸着我的头顶,笑呵呵地说:“傻孩子!”然后,出神地望着远方。

而现在,将很快有人来,像收割庄稼一样,将这趟电线杆一路收走,将嗡嗡作响的声音割断。但,三十多年的岁月和记忆也能被收走吗?

2

从母亲的坟地向父亲的巡房看去,巡房此刻显得无比孤单。抹了白灰的墙体,虽然被正午的阳光朗照着,但白得毫无生气,没有反射出半点光斑。多年以前,线务站的领导骑着一匹红色的高头大马,而父亲则骑着一匹幼小的骆驼,太阳冒出山尖尖时他们从县城出发,太阳快要落入山中时来到这块地方。远远地,领导指着那座房子说:喏,那就是巡房。

巡房立在一条分界线上,一条沙石路像是专门用来明确地标识这条分界线而存在的。向南望去,是一望无际的草原,疙里疙瘩的草甸子和雪山清晰可辨。向北则是浩瀚无垠的戈壁沙漠,远远望去像波涛起伏的大海,常常能看到蒸腾的地气像一群野物奔跑,也时常能看到蜃景。那条沙石路是一条拉链,把戈壁沙漠与草原拉开成两片衣襟,又像是把这两片衣襟拉合在一起,巡房正是拉链的锁口。

巡房,与河西走廊普通的房子一样,屋顶是一面坡,南低北高,门和窗户都向南开着。巡房,是专门用来看护那趟电线杆的,那趟电线杆只有一个横档,上挂四条铁线。四条铁线似营养不良的藤蔓,上面结着十几部乡镇的电话。这十几个乡镇所在地区,不仅地形地貌复杂,就是人口民族也颇为复杂。它不是藏区,却有不少藏民,也有裕固族,还有维吾尔族。令我父亲困惑不解的是,维吾尔族远在新疆,这地方咋也会有呢?这地方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不足一人,牧人们居无定所,随着季节和草场的变化而不停地改变着自己的居所。

父亲,就在这块地方安顿下了自己的人生。父亲骑着白驼巡线时,一出门常常三四天,有时住在寺院的僧舍里,有时就醉倒在牧人的帐房里,保姆一样守护着大雨大雪中的那趟线路。

考虑到这里的人寄信也很困难,常常要跑到百里之外的地方去寄,父亲主动揽下了代办信函的活。他找来木板和绿漆,在巡房里面煞有介事地挂了一个墨绿色的箱子,上面开了口,还用黄色广告歪歪斜斜地写下了“中国邮政”四个字。那时邮票面额每枚八分,一版邮票从上向下数是十枚,从左向右数十枚。然后,很长时间了,那100枚邮票一张都没有卖出。终于,进来了人,一男一女,他们的身后拖着一条粗笨的铁链,铁链后面拖着一条壮实得像黑狮子一样的狗,父亲知道那狗是藏獒。一男一女左边的胳膊放在衣袖里,右面的胳膊就在外面露着,一进门就大呼小叫:“我们要寄信。我们要给北京寄信!”

“邮票贴哪儿呀?”那时的信封没有那么多标准,大小不一,自己也可以糊制,只要不把地址压着,贴哪儿都行。父亲忙着手头的事,就说:“贴哪儿都行!”一男一女出门后,父亲乐出了声:信塞进了信箱,但那枚邮票却端端正正地贴在信箱上。父亲把一男一女喊来,打开信箱,取出那封信,重新贴好了邮票。那个男人不好意思,挠着头说,你不是说贴哪都行吗?

那一男一女离开好远了,转身对着立在门口的父亲喊——

“我叫旦洛!”

“我叫卓玛!”

那只他们呼作“黑狮”的藏獒也跟着叫。

后来,邮电分营,加上每年所卖出的邮票,也就在整版票上撕二横溜,外加四枚,正好两元钱,代办邮政没有任何经济效益,这个邮政代办点就撤销了。邮政代办点虽然撤销了,但旦洛和卓玛成了父亲的好朋友。

3

旦洛和卓玛成了父亲的好朋友,藏獒和白驼也成了好朋友。过些日子,他们就能碰到一起。或父亲外出巡线时碰到他们,或者他们到巡房来邮信,取回远方寄来的信件。牧人们居无定所,今天在花儿坡上,明天又到了黄泥沟。他们的住所随心所欲,一顶毡篷就是一个家,一头牦牛就驮起了一个家。碰到一起时,他们就在一起喝酒,唱歌。他们常常喝得烂醉如泥,酒醒了还喝。旦洛喝醉了,父亲也喝醉了,喝醉了的旦洛和父亲把秽物吐到皮袍子上,黑狮给他们舔干净。他们酒醒过来,黑狮还醉着。抱着黑狮,两人样子倒像极了藏獒,为藏獒的忠诚哭了。

每晚,吃饱了的白驼就卧在巡房外,闭目反刍。父亲起夜,明晃晃的月光下,巡房依旧,沙石路依旧,电线杆依旧……但又好像是少了什么。突然,他一个激灵,白驼呢?四处寻找,看不见白驼的影子,白驼的脚印也被风吹得一干二净。白驼,是线务站的资产,有次在线务站领用维修所用材料,站长说你那儿可发两份工资呀。父亲不明白,瞪着眼睛望站长,站长哈哈大笑,说,白驼也要发草料费呀。站长翻出账本给父亲看,翻到生物资产这一页上,果然记着与白驼有关的一些账目。更主要的是,白驼是父亲赖以巡线的交通工具,无法想象没有骆驼的日子,那300多根电线杆,那百余里地的戈壁沙漠如何用脚去丈量!

没找到白驼,却找到了旦洛。旦洛听说白驼丢失,就带着藏獒和父亲一起去找。终于,在几百里之外的一群驼群中找到,当灰楚楚的牧驼人看到同样灰楚楚的父亲和旦洛,兴奋异常。牧驼人说,或许从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白驼,公驼们兴奋得一个个发了疯。为了争夺白驼,每一头公驼都张着大嘴,一边嘶叫,一边喷出胃里的渣物。公驼们低沉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吐出来的,而是吐出气后向肚子里吸气并咽下时声带发出的,如低沉的呼噜声。他们把头伸到另一头驼的两腿之间,猛地一用力把对方绊倒。公驼们争斗得异常激烈,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直到遍体鳞伤、筋疲力尽,最终有一峰公驼大获全胜,用鼻子嗅着白驼……

牧驼人好几个月没见到人影了,见到父亲和旦洛就像见到了亲人。那晚,牧驼人挖出埋在沙子中的吃食,拿出烧酒,烧了滚沸的奶茶。蓝幽幽的夜色中,三人边喝边聊,喝到深处,三人舞之歌之,篝火映照下,像一个原始部落做祭祀,神圣而庄严,悲怆而悲壮。

牧驼人告诉父亲,骆驼这东西灵性着呢。发情的骆驼,能闻到几百里之外的公驼。你的白驼想当母驼了,所以就从几百里外的地方跑来了。

白驼走失后不久,父亲遇到了玛尔简。玛尔简,那是裕固族姑娘爱用的名字,是玛瑙的意思。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美丽的玛尔简打马如飞,银色头饰的撞击声和酥油茶的清香飘散在风中,一匹白色的骆驼在后面追赶。玛尔简回头望一眼那白驼背上的父亲,脸红得一如她的名字。

那年,玛尔简成了我的母亲。我的血液里,因此一半是汉族血统,一半是裕固族血统。

4

日子,像草原一样在阳光下平展展地铺开。每天早晨,母亲都要烧奶茶,按照裕固族的习惯,她把开锅的第一勺水洒在巡房周围,意味着新的一天开始了。然后,把酥油、食盐和鲜奶放入壶中,她搅动奶茶的姿势,让父亲想到母羊的柔情,这时父亲常常会从背后紧紧抱住母亲。巡房毗邻一条沙石公路,路过的卡车司机有时会给他们带来一些蔬菜,但毕竟很少。父亲和母亲,也像牧民一样,经常采些野葱、沙葱、野蒜、野韭菜和地卷皮等野菜。整个秋天,草原上飘满了蘑茹生长的声音,巡房里也飘满了鲜菇的味道。

那一天,母亲没有像往常一样,把第一勺沸水洒在巡房周围,而是把厉声的疼痛抛向空中,又随着雪花纷纷扬扬地散落下来——母亲要生了。

茫茫的雪野上狂奔着一匹白驼,驼背上驮着父亲和母亲。父亲一手舞动鞭子,一手搂着母亲;母亲一阵一阵发出声嘶力竭的喊叫,类似一头孤狼在雪地上因饥饿而发出的悲鸣。母亲每一阵呻吟,都引发白驼一声长嘶。原野在白驼身后,犁起一道雪浪。白驼终于冲出雪原,驶进一家医院。而此时,母亲却兀自睡着了——永远地睡着了。医生从母亲腹中取出一个男婴——那就是我,正向世界以一种异常清脆的声音宣布自己的到来,只是母亲再也听不到了。

白驼也因为那次狂奔而流产,父亲走出医院时,看到白驼正用嘴舔着早产的幼驼,眼里迷蒙着一层泪花。幼驼已长上了薄薄的、稀疏的白毛,瘫死在地上,像一摊泥巴。死了驼羔的白驼,直到变成老驼,再没有走失过,再没有去几百里地寻找过公驼。

围着母亲坟头转圈的父亲,终于停止了吟唱。

不知什么时候,旦洛大叔和卓玛大婶站在了我的身后。我回头望去,几绺头发散乱地挂在卓玛大婶额上,在秋风中舞动。旦洛大叔一脸悲伤,翘望着天空那排行将消失的雁阵。父亲老了,旦洛和卓玛也老了,白驼也变成了老驼。

骆驼的寿命也就四十年左右,藏獒的寿命也就二十年左右。当年的白驼已经是现在的老驼,当年奔走几百里地找过白驼的黑狮早已死去,生下的黑狮也已进入暮年。黑狮生下的黑狮,像它的母獒一样凶猛,但它第一眼见我时,却像是多年的故交。我很奇怪,问旦洛大叔,旦洛大叔说:你身上有你父亲的味道,它天生就认得你!

5

灰蒙蒙的天空掠过一排大雁,向坦荡苍茫的草地撒下一片凄然的叫声。

父亲就要离开这片草地跟我到县城,蜗居在城市的水泥格子里。远方的草原,只能在怀念中。我想象城市的

屋檐下,多了一位看人来车往的老人,内心杂味纷呈。

这趟杆路其实早就该拆了。它上面的嗡嗡声,不是众多人说话的声音,那是风吹动铁线时与铁线的摩擦与共鸣。那趟电线杆路上承载的话务量,已被一根埋在地底下细若发丝的东西所代替。那根细若发丝的东西叫光纤,它不仅能通电话,还能通电视。线务站上面的领导单位叫传输局,前年,传输局已明确要求把这段杆路撤了。考虑到父亲马上就退休,要做好父亲工作安排和情感上的说服工作也不容易,线务站就找托辞,说指不定哪天光缆断了,铁线还有用呢。那趟铁线杆路一直保留着,而父亲每天还早出晚归例行去巡检,巡检这趟已不承载话务的杆路。碰到牧人,他会叮嘱:别让你那牦牛在电杆上蹭痒痒,那上面正通着重要的话呢!牧人说,知道,那上面有毛主席和党中央的声音呢!

而现在,父亲终于退休了。那趟线路,也不再需要有人照顾。旦洛大叔和卓玛大婶是特意来送父亲的。他们知道,父亲将要离开他们,跟随着我去很远的城市。

母亲死后,父亲伤心欲绝,拿惯了脚扣和其他修线工具的大手,不知该怎样抱我。旦洛大婶把比幼羔还弱小的我,抱进她的毡房,用牦牛的奶水喂养着我,看着我一天天长大,开始蹒跚学步,开始骑马在草原上飞驰……后来,父亲和旦洛大叔、卓玛大婶又把我送到百公里之外的地方,读小学和中学,直至我考上大学,在省城找到工作,在省城成家立业。从某种意义上说,卓玛大婶就是我的母亲,我以前一直把她呼为“阿妈啦”,可后来我就含糊其词,有时叫“阿姑啦”,更多的时候是尽可能什么也不叫。

“你放心走吧,我们会照料玛尔简的。”卓玛大婶搀起跪在坟头的父亲说这话时,老驼一阵狂叫。狂叫使父亲和卓玛大婶都很尴尬。父亲救过旦洛大叔的命。那年,父亲巡线途中,遇旦洛坐骑受惊,旦洛大叔折断一条腿,也被一块尖利的石头割破了男人的东西,是父亲把他送进了医院。

草原和戈壁,把父亲磨砺得如同一块石头一样坚强,但他仍然不能听裕固族歌谣。歌谣会使他想起自己的孤单,想起草原上找不到家园、找不到食物的羔羊。母亲死后,父亲一直很消沉,消沉的父亲给线务站打过报告,要求将他调离这个地方。站上领导也很同情,便派卡车送来一个刚从县城里招工的青年。父亲带着这个年轻人去巡线,刚开始这青年问这问那的,一脸新鲜感。这种新鲜感并没有持续多久,便被一脸的悲苦所替代,唉声叹气。

一日,父亲在沙石路上拦下了一辆卡车,让卡车把年轻人带回县城。转身,父亲给线务站的站长打了电话,父亲闷声闷气地骂了声:“胡球整!”又说,“这娃,这地方咋能呆下去!”送走年轻人的那天,父亲在巡线的路上喝了很多酒。卓玛大婶在草地上挤牛奶,父亲在白驼上东倒西歪,路过她身旁时,一头栽了下去,两人滚进了草丛。白驼愤怒了,对着父亲发出一声悲愤的嘶鸣,尔后向远处狂奔而去。父亲寻着它时,它正围绕着母亲的坟转圈儿。父亲扑过去搂着白驼的脖子,热泪盈眶。此后见了卓玛大婶,白驼总是要狂叫。

“走吧,爸。”我轻声说。我不敢正视他的眼睛。我不愿看到驰骋草地三十多年的父亲需要有人照顾的老态。

“磨蹭个球,走吧!”旦洛大叔是咽下最后一口酒说这话的。

父亲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着失去了光泽的驼背,抬起头和老驼四目相望。老驼看到父亲的眼神,眼睛也立时明亮起来。父亲扶着驼峰,一跃上了驼背,那动作刚劲有力。上驼的瞬间,似乎还刻意望了我一眼。

这才是我父亲。我觉得心头有热血往脸上涌。

老驼踏着金黄金黄的芨芨草丛,向侍弄了三十多年的线路而去。蹄声由近及远,时而急促,时而疏缓,影子在我们的视野中越变越小。

“——”一声怪异的叫声,老驼一声长嘶,竟然扬蹄而立,然后砰然倒地。

我们骑马跑过去时,老驼还努力地仰了仰头,似乎想发出最后一声嘶鸣。已没了气息的父亲倒在老驼身边,嘴里涌出鲜红的血洇湿了前胸,脸上却挂着一种神秘的微笑。

正午的阳光彻照着整个草地,也照着那趟杆路和杆路上的线条,一派苍凉。

责任编辑 阎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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