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别解”的理解过程和生成基础

2013-03-19 16:14闫海芳严凌雁
文山学院学报 2013年5期
关键词:新义语素样板

闫海芳,严凌雁

(1.临沧师范高等专科学校 中文系,云南 临沧 677000;2.云南农业大学 人文社会科学学院, 云南 昆明 650201)

语言之所以能够不断满足人们的交际需要,是因为它能在变中求不变,不变中求变。在一定的交际动因的推动下,为了实现特定的表达效果,修辞不惜变化语言,在不变中求变。那么,语言发生变化后我们是如何对变化了的语言进行理解的呢?回答这个问题其实就是要探讨修辞理解的心理过程。袁毓林先生说:“修辞并非末技,而是洞察人类心智的大道。”[1]然而,这条洞察人类心智的大道一直没能被我们充分利用,正如金立鑫先生所说“以往修辞研究的主要注意点在于对某些修辞现象的‘欣赏’和解读方面,或者在辞格的分类以及结构分析方面,没有将修辞作为一种心理过程来研究。而修辞的生成过程和理解过程恰恰是修辞学研究最有意义的领域”[2]。本文试图就人们对“别解”这一辞格进行理解的心理过程作一点初步的探讨。同时,通过对心理过程的探讨,我们也可以从中发现一些修辞能够在不变中求变的基础和条件,找寻人们对非常规语言进行识解的规律。

一、别解的理解过程

别解作为一种修辞方式,指的是在特定的语言环境中,临时赋予一个词语以原来不曾有的新义。那么,人们是怎样解读出这个不曾有的新义的呢?理解的具体过程和细节又是怎样的?我们结合具体的例子来探讨。

(一)异质感的产生

说话人说出一句话,听话人就要对其进行理解。理解要遵循合作原则。也就是说,在理解话语之前,听话人假定说话人是遵循合作原则的。依据合作原则,听话人才能理解话语,完成话语交际。别解所使用的是一种非常规的语言编码,词语的语表形式没变,但深层语义发生了变化。所以,听话人在理解“别解”的时候就会发现按照常规的词义来理解句子是理解不通的,大脑中所存储的语言知识不能适应语言环境的需要。于是,别解就会给理解者带来一种异质感。异质感是一种特定的心理感受。大脑的理解过程是一个物质运动的过程,大脑在理解别解的时候也会形成一种特定的感知物质运动。但这种特定的感知物质运动同理解者听到或想到常规词义时所形成的感知物质运动不同,因此,会给理解者带来一种特定的异质感。

例1:一味地把重担推给开发商和地方政府的调控措施,只能使房地产调控变成“空调”之虞。(2006年6月5日《每日经济要闻》)

当理解者听到这句话时,会按照常规的语法、语义规则对其进行理解。但是,大脑知识库里存储的“空调”的意义“空气调节”与整个句子的语义不匹配,这样就会给理解者带来一种特定的异质感受。

(二)自返性排查

修辞是用反常的形式表达以往用常规方式来表达的客观世界的内容。别解也是使用了反常的形式,因为反常所以产生了异质感。但是,异质感只是一种感受,从大脑的物质运动的角度来看,异质感只是停留在感知物质运动阶段,要对句子进行真正的理解就必须激活大脑的认知物质运动。依据人们日常的认知习惯,当发现异常现象的时候,人们一般会对异常现象进行排查,看看能不能在常规之外寻找到一种合乎逻辑规则的解释。这是一种理解惯性。

别解的理解也体现着这种理解惯性。异质感产生后,理解者会返回语言常规对非常规的语言现象进行解码,这其实是语言的一种自返性,“语言可以在一定语境作用下,打破自身常规秩序进行编码,并在理解时能够还原成常规编码,即能自我返回语言常规”[3]。当听到例1这样的句子的时候,理解者会有一种异质感,之后,就要对句子进行排查并返回语言常规理解句子的真正含义。

(三)语义类推

人有类比思维的能力。“人的大脑是一个根深蒂固的模式搜索者。一旦发现一个模式,就会把它进行归类且与其它模式建立联系,并用来预测更深层次的模式和关系。”[4]要返回语言常规理解“别解”,其实就是要换用另一个语言模式来理解它。一种语言模式就相当于一个语言样板,人们依照语言样板来理解语言。语言样板为非常规的创新形式所表语义的解读提供引导和依据,它使得人们对创新形式的解读不至于无所适从。一个词语由两个或多个语素构成,这些构成词语的语素可能会处于不同的语言样板中,受不同语言样板的制约。这样,即使语素本身没有发生变化,理解时所使用的语言样板变了,整个结构的意义就会发生变化,语素的意义也会因受语言样板的制约而发生变化。也就是说,我们可以依照不同的语言样板来对词义进行重新理解,也通过语言样板(语言模式)来进行语义的类推。

朱彦谈到“一个包含词语A、B、C的聚合中,A、B、C在某一意义上有聚合关系;其中B、C在类推的作用下,又依照A的意义模式(如多义、同形异义等)获得其他新义的过程称为语义类推”[5]。例1中的“空调”的“空”是名词性的,与“空翻”“空降”等词语处于同样的语言样板中,我们将这样的语言样板简括为“空(名)﹢V”。汉语中也存在“空谈”“空想”等词语,在这些词语中,“空”是副词,我们将这样的语言样板简括为“空(副)﹢V”。当“空调”的原初的语言义“空气调节”与句中其他词语语义上不和谐、不匹配时,理解者就会通过联想,依照“空(副)﹢V”这样的语言样板来获得一个新的意义,实现语义上的类推。

(四)意义潜势的激活

语义类推其实就是依据新的语言样板来重新理解词义。但在具体的理解过程中,寻找到新的语言样板后,理解者还需要依靠语言样板来激活词语中语素所包含的意义潜势。陈流芳、曲卫国认为词语或语言表达式都有其独有的意义潜势(meaning potentials)[6]。语言系统里的意义只是一种潜势,或者说一种有待实现的潜在意义。意义潜势的实现是人们根据具体语境选择的结果。具体来看,意义潜势是认知个体对词语的理解记忆以及词语所含的各种语义信息,语义信息既包括百科语义信息又包括词汇语义信息。

例2:留住产权,流去意外。(昆明公交人流手术广告)

句中的“产权”也是别解用法,“产权”一词的原义为“财产所有权”,“产权”与“产业”等处于相同的语言样板中。汉语词汇系统中还存在“产假”“产程”“产婆”等词语,这些词语中的“产”是“人或动物的幼体从母体中分离出来”的意思,这个意义与“财产”同为“产”这个语言形式的潜在意义。例句中,通过语言样板,“产”的潜在意义“人或动物的幼体从母体中分离出来”被一定的语境线索激活,理解者基本识解出了句中词语的真正含义,通过一定的认知演算程序生成具体的认知意义。

(五)强势、弱势意义的置换

词语中语素的潜在意义被激活后,别解辞格的理解过程似乎已经结束了。但是,实际上还存在一个强势、弱势意义置换的问题。一个词语中,各个语素的意义通常是规约性的,语义类推所激活的是语素的非常规的潜在意义。当非常规的潜在意义被激活后,语素实际上获得了词的地位。这时,语素原来的规约意义和被激活后的意义会被理解者进行重新选择。一般的语言符号都是由音响形式和概念构成,能指和所指关系比较单纯,而别解中词语形式(语言符号)所相对应的意义除了词语原有的意义以外,还包括临时激活的隐含意义,原有的规约意义和临时激活的隐含意义同时存在,为了适切地解读说写者的个性化的言语之变,原有的规约意义和临时激活的隐含意义之间的强势和弱势关系就会被置换。原来处于被抑制、非活跃、休眠状态的隐含意义被激活为强势意义,而原有的规约意义则成了弱势意义。例2中,“产权”的原来的规约意义是“财产所有权”,被激活的隐含意义是“生育孩子的权利”,后者成为强势意义。

从异质感的产生到强势、弱势意义的置换,理解者基本完成了对“别解”的理解。但是,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我们探讨了别解的理解过程,而这样的过程只是一种形式化的逻辑阐述,大脑的实际分析和理解过程可能要复杂得多,我们将别解的理解分析为几个步骤,这只是为了方便说明问题,在大脑的实际处理过程中,有的步骤可能是同时完成的。因此,我们不能将逻辑形式的分析与大脑的实际处理完全等同起来。

二、别解的生成基础

分析了别解的理解过程,我们就可以从理解过程中发掘别解生成的基础和条件。别解的生成其实是创造的非创造性和非创造的创造性两者相结合的具体表现。别解实质上是对词义进行了异常的理解。“所有的‘异常’都是‘正常’的特定表现,语言项目进入构式中就是将构式实例化,无论是正常还是异常。没有正常就无所谓异常,没有异常也无所谓正常。”[7]我们认为,修辞是在不变中求变,那么修辞的生成也就是变与不变的结合。存储于人们头脑中的语言知识和百科知识不会在短时间内发生很大的变化,人的认知习惯也是相对稳定的。人们依据语言知识、百科知识和认知习惯对言语进行了重组。因此,别解的生成必须有语言基础,但同时也离不开人的认知习惯。

(一)别解生成的语言基础

1.语言观念

别解生成的语言基础是存储于人们头脑中的共同的语言知识和百科知识。这些知识在人们的头脑中形成语言观念。语言观念具体可由语言图式来描述。“图式是知识的框架和结构,是记忆中表征知识各要素相互联系,相互作用形成的具有一定心理结构的网络。”[8]就别解来看,词及词中各个语素的意义、对词义进行语义类推所使用的语言样板等等都属于语言观念、语言知识的范畴。这些知识相互关联形成一个心理结构网络。别解的理解就需要这样一个心理结构网络。

2.语素的独立性和离散性

汉语中,语素具有独立性和离散性。“汉字是形、音、义三位一体的,某个语素(汉字)即使演化成一个构词成分,仍然具有一定程度的独立性,只要有需要,就可以离析出来,就能单独使用。”[9]语素的独立性和离散性为别解的生成创造了条件,别解其实上是利用语素的这种离散性和独立性,将构成词语的各个语素从词语中析取出来作为一个词来使用。

(二)人的认知习惯

语言的生成和理解机制是人的普遍认知机制的一部分,别解之所以能超常使用词义,是因为别解虽然超越语言常规,但并没有背离人的物质经验和认知策略。词内语素义的偏移和变异、义位的重新组合都涉及人的心理认知。

1.联想机制

联想机制为别解的生成和理解充当了中介。语言知识、百科知识虽然以网络结构的形式存储于人的大脑之中,但在实际的语言使用中,要将这些不同层级、不同关联的语义联系起来,就不得不依托于联想机制。别解中,语素的此义与彼义之间的跨越,此语言样板与彼语言样板之间的沟通都是建立在联想基础上的。

2.分析性惯性

王姝提出了分析性惯性假说。“由于语言中分析形势占优势,使人们形成一种惯性,把紧缩囫囵表意的构式也分解成几个部分,同时把构式的整体意义分解开在剩下形式或要素中进行重新分配,从而使综合形式变成新的分析形式。”[10]分析性惯性实际上是人们刨根问底、化整为零的一种认知习惯。别解就体现着这种分析性惯性,只不过在分析中有了变异,有了创新。

三、余论

很多复合词都是通过“短语的凝固化”(词汇化)产生的。“所谓短语的凝固化是指短语在外形上不发生任何变动,而通过意义的专指化或抽象化使形式逐渐凝固下来转变成复合词。”[11]别解将已经凝固化了的复合词重新分析为短语,这其实上是一个逆词汇化的过程。这种依靠别解逆词汇化而产生的短语会随着使用频率的增加而再次发生词义的溶合,词义的抽象性和专指性又会不断增强,从而出现一个再词汇化的过程。再词汇化完成后,一个词语的语符就会兼表两种不同的意义。也就是说,词义在发展的过程发生了“歧变”。“歧变”产生的意义与原义之间会存在竞争关系,竞争带来的结果是两个意义并存或者一个意义在使用中成为主流,另一个意义则逐渐被淘汰。如果“歧变”产生的新义慢慢被接受而变为主要使用的意义,那么,词义就会出现标记关系的重组,由原来的旧义无标记新义有标记逐渐发展为新义无标记旧义有标记。本文主要立足于现代汉语来分析别解的理解过程和生成基础,从分析中我们不难发现,别解会使词语的意义发生突变。根据语言的均变性原则(gradualist principle)[5],语言演变的基本原则和机制现在是这样的,过去也应该是这样的。因此,我们可以得出这样一个推论:一些词语在我们现在看来是因误解误用而产生了新义,但实际上可能并不是误解误用,而是当时的一种带有创造性的修辞用法,是别解导致了词义的歧变,产生了新义。

当然,这个推论要得到证实是有难度的。因为,我们很难找到一个词语最初发生词义歧变时的具体语言环境。这里探讨别解与词义歧变的关系主要是为了加深我们对语言本质的认识。

[1]金立鑫.试论隐喻的理解程序[J].当代修辞学,2011(4):73-77.

[2]袁毓林.修辞学家可以向邻近学科学些什么?[J].当代语言学,2012(3):286-300.

[3]彭泽润.“被自杀”等超常修辞及其时代激活机制[J].当代修辞学,2011(2):95.

[4]吴为善.“NP受﹢VP1﹢QM”句式的多义性及其同构性解析[J].世界汉语教学,2012(2):147-157.

[5]朱彦.从语义类推的新类型看认知本质、动因及其他问题[J].世界汉语教学,2011(4):507-521.

[6]陈流芳,曲卫国.外来词与本土词语义互补初探——以“粉丝”的引入为例[J].当代修辞学,2011(2):44-49.

[7]施春宏.从构式压制看语法和修辞的互动关系[J].当代修辞学,2012(2):1-17.

[8]陈勇.语感图式无意识建构与加工的内隐机制分析[J].山东师范大学学报,2005(5):115-118.

[9]张宜生,顿婷.副词“有望”的功能、特征与发展[J].汉语学报,2010(1):12-22.

[10]王姝.连动结构紧缩与动词词义增值[J].世界汉语教学,2012(1):47-53.

[11]贺阳,崔艳蕾.汉语复合词结构与句法结构的异同及其根源[J].语文研究,2012(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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