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知识分子的信念与品质

2016-06-17 19:32刘俐俐
粤海风 2016年3期
关键词:孙先生佛教伦理

刘俐俐

2016年孙昌武先生80岁了。贺寿者都是孙先生遍布海内外的学生。我与孙先生为南开大学中文系同事而非师生,但是,借此机会,我愿意回忆这许多年我和孙先生的交往和情谊。借助我尊敬的孙先生,思考人文知识分子该有怎样的信念和品质?

我与孙先生没有师承关系,确切地说是亦师亦友。我1998年5月由兰州大学中文系进入南开大学中文系任教。天津对我是座陌生的城市,南开大学没有我的老师。我的专业是文艺学,孙先生的研究专长是佛教和道教文化与文学,尤其是佛教文学。就专业来看也有一定距离。最初的认识和交往方式很自然:打招呼、问候,孙先生非常平易地介绍天津和南开大学及中文系的历史。交往逐步深入,随后,我逐步遇到了教学和研究中的问题,甚至我诸多心理困惑,也慢慢地说给孙先生,有寻求帮助和解脱的欲望,孙先生给予我的帮助方式很有些意思:他不以教训或告诫的方式,却摆脱眼前具体事和具体人,说一件自己的往事,某个已作古大师的轶事,甚至某段历史、某个禅宗故事。但是亲切自然,我听明白了,豁然开朗,知道了原来还可以这样看待事物,理解世界。多年之后的今天,我明白了,这就是佛教禅宗拈花微笑式的以心传心,是师徒心理默契与相通的方式。这种方式重要的在于师者:对禅理有了透彻的理解,有博爱之心;次者在于学生:心诚、聪颖有悟性。这种点拨方式,充分地尊重受者,有此二者,方可彼此默契、心神领会、心意相通、心心相印。多年以后,我慢慢品味,我逐步摆脱精神低迷、心胸开阔起来,孙先生是我的指路人和最好的老师和朋友。由此,我也深入思考了孙先生的指点方式:尊重他人的自尊心,认可每个人的成绩和优长。彼此平等对话。这恰是一位导师和长者的宽厚、善良的风范与品格啊。我举一件小事,我在现实生活中通过直觉发现:每个人都有缺点、片面,可是为什么在评价一件事情或者一个现象的时候,却可能出现空前的正确呢?缺点或者毛病甚重的人为什么作出了准确的判断和评价?对此,孙先生从佛教哲学角度给了我一个非常圆满的回答。这就在理论上解决了我来自感性经验的困惑。从这些往事和经历,我与孙先生逐步成为没有师承关系的师生,更是好朋友。

相处时间久了,我从被帮助者逐步理解和发现并总结帮助者的精神世界。质言之,孙先生有着怎样的人文知识分子品格呢?在我看来,孙先生对现世纷争和利益始终处以平常淡泊之心,他的心灵是平静的。由此才能坐拥书城,并且沉浸在丰厚的典籍和学术研究中。他的心灵平静来自对世事险恶和人之复杂看得很透彻,由此,才能坦然面对挫折和困难,做到了“骤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这是天下之大勇者。孙先生也多次拿苏东坡的《留侯论》中的这两句话提醒我。孙先生内在力量很强大,《文学与宗教——孙昌武教授七十华诞纪念文集》的《编辑缘起》有一句话:“孙教授早年坎坷”,这句话后面是多少坎坷,不是一句两句说得完的。但是,坎坷没有磨平孙先生追求学术的意志,他的人生态度进取积极阳光。外在表现呢?我发现,他从不高调、张扬,淡泊宁静。看透世界和人性而不消沉,淡泊宁静而积极进取,这是怎样一种境界啊!我联想起前段时间,我国屠呦呦获得诺贝尔奖,在接受采访和领奖的所有场合,她的神态始终是平静,顶多是欣慰,绝没有喜形于色,更没有欣喜若狂,除了年纪原因,在我理解,这恰是泰然处之的人生境界的表现。孙先生亦然。这是何等有魅力的精神世界啊。为此,我很看重和孙先生的友谊,每每隔几个月到他家客厅里坐坐,和孙先生和夫人高老师谈谈话,看作人生的一大享受。

人文知识分子的品质与他的信念是密切联系的两个方面。品味和认识了孙先生的人品,我继而思考,这种人品和风范,其内里的信仰和理念如何?思考这个问题,与我的学术也相关。我研究文学理论,理论是科学研究的成果,而文学则是感性的情感活动之结果。处理两者之关系,与孙先生面对的佛教和佛教文学研究的关系,即同样要处理感性与理性、信念与责任之间的关系。我进而以孙先生为聚焦点,将问题凝练为:孙先生研究佛教,他信仰佛教之信仰吗?抑或不信仰却理性地研究?如果是前者,属于信仰范畴,自然遵循信仰伦理;如果是后者,属于理性范畴,自然属于责任伦理。就我理解,他属于后者,也就是说,他将佛教及其文学视为研究对象,并不执着于佛教信仰。那么,他是怎样既通佛理,由将其内化为理性思维的佛教文化与文学研究中?

所谓信念伦理,是指在信仰者那里,对其信仰对象的信仰是无条件的。因为它非常纯洁高尚无可替代。信徒的任务,就是盯住信念之火,不要让它熄灭。至于其行动即便引起罪恶的后果,罪责并不在他,而在于这个世界,在于愚蠢,或者,在于上帝的意志让他如此。从有责任心的人来说,这确实不负责任。因此,理性者选择责任伦理,所谓责任伦理,是指行动者要对自己的行为后果负责。要对后果负责,自然要理性地看清楚这个世界究竟是怎样的,也要看清楚人究竟是怎样的,自然没有权利假定人们都是善良和完美的,也必定要想到现实的种种困难、困惑等。从道理来说,学者自然应秉持责任伦理。孙先生的学术研究,可表明他的如此秉持。为了写这篇文章,我近日又翻捡了孙先生赠送给我的著作。他在《中国佛教文化》一书的《引论》中就自己面对的佛教和佛教文学研究之间的关系,有着明确的陈述:“佛教作为宗教,从根本上说,在哲学世界观上是唯心主义的,在认识方法上是独断主义和先验主义的,在人生伦理上是消极的。对于这些原则问题,马克思主义以至一般的唯物主义者在认识上丝毫不能动摇。”但是,“人类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里,有相当大的一部分人是用宗教世界观来认识世界的”。“它在认识上与实践上又非一无是处。……在一定条件下甚至可能是集中了一定时期人们智慧的时代的先进思想成果。……它作为人类充满谬误与曲折的漫长认识历史的一部分,有着积极、有价值的成分”。可见,宗教之一种的佛教是有感性的信仰,对信仰的研究则是理性的活动。这种清晰的区分,遍布于孙先生所有著述。我以为,孙先生是深度地搞清楚了佛理,掌握了与受佛教影响发生的文学现象和作品,然后将其作为研究对象,梳理其发生发展的过程,由此而有他笔下的《中国佛教文化史》和《文坛佛影(续集)》等史实的梳理和叙述;有了对其发生发展深度原因、规律和原理的探究。这是最典型的“以学术为业”者的所作所为。

“以学术为业”的科学研究,按照马克斯·韦伯的看法,是“理智化的过程”,“科学不涉及终极关怀”,马克斯·韦伯认为,科学对于现实和个人生命,最重要的是保持头脑的清明。学术不涉及终极关怀。我以为,这个看法是手段性的,虽然韦伯没有明说。也就是说,学术研究只有不涉及终极关怀,才能确切实现科学家特别是人文科学家的终极关怀。比如,艺术科学这门学问,对于艺术学研究者来说,艺术品客观存在是一个既定事实。艺术科学的目标就是,要搞清楚,在怎样的条件下才会有这样的事物存在。但是并不提出这样的问题:艺术领域是否有可能是个魔鬼炫技的世界?……即艺术科学不追问是否应当有艺术品。读孙先生的著述,真正是印证了这个韦伯的看法。搞清楚佛教的认识历史、所有智慧结晶和在历史上如何帮助人们度过精神危机,这恰恰体现了终极关怀。而涉及终极关怀,则表明研究者负责任。他没有像一般佛教徒那样,眼睛紧盯着佛陀涅槃的信念之火,让那火焰不熄灭。而是超越一般佛教徒的信仰,立在更高的俯视角,考察曾经和目前的佛教认识如何延伸,如何还在帮助人们,如何影响到文学等,考察乃至评价佛教文学与现实生活的关系。这是对人对世界负责任的最学理化的体现。以孙先生论文《元代的僧诗:中峰明本的僧风与诗作》为例。这是宋元易代之际的元代禅宗杨岐派宗师中峰明本的个案研究,资料翔实牢靠自不必说,评价也非常清晰明确:“他发扬中国古代士大夫隐逸山林的传统、一代之际不仕新朝的遗民传统和禅宗熄灭妄念、止歇驰求、解黏去缚、少欲知足的传统,将生活经历和思想感情形于诗篇,描写徜徉山水的潇洒自如心境,抒发解脱羁绊的闲云野鹤情怀,所作渗透对于人生事象的深沉思索,对于世间荣华富贵、名利纷争的鄙弃,清新自然,禅意盎然,是古代僧诗中难得的优秀之作,在诗歌史上也占有一席地位。”我赞叹的是孙先生就此个案研究的现实关怀:“而且僧格的高下,僧诗的良窳,又不完全取决于出世与入世,在山林还是在朝市。重要的作为僧人,不能做权势的奴仆和弄臣,不能如唐代的红楼广宣那样制作‘颂圣‘歌德文字以邀宠,而应以‘方外独立自由的意志反映现实,抒发心声。……中峰明本发扬了这样的传统,树立起高尚的僧风,作为僧诗创作潮流的后殿,取得巨大成就,是值得表扬的。”可见他对现世的关涉和看法:不阿谀权贵,保持知识分子的独立自由的意志。同时,我们也看到他面对佛教文学作品,其评价是秉持特定价值观。

价值观虽说不与信仰、信念直接相等,但某种价值观也可看作是一种信念,给人一个认识和评价的立足点。确实,每一种宗教,都有自己的信仰,都系统地营造自己的神学。确实,侍奉任何一种神,都意味得罪其他的神。那么,人文知识分子的价值观定在哪里?这是一个难题。这个问题,不仅是学者的,也是政治家的。我以为,这个问题的实质,就是立在怎样的价值追求基点上去实践责任伦理。我以为,可行的是,每个领域各自确定具体的信念,这是从方面和层级来说的。从长远和目前来看,只要以人为中心,信仰即变成了可长远或者可看得见的近处等各种理解。这就给确定具体信念和价值观以可能性。换句话说,满足人的物质和精神需求,尊重人的自由和独立精神,给人以人格的尊严。这就是最基本的信念或者价值观。执着于此,就自然获得了衡量现实的标尺,自然有了对权贵的蔑视。这样就是对人的负责任。也执此去看待佛教与文学、看待文学理论和批评。我以为,这就是就人文知识分子的现实立场。诚然,这有些相对主义价值观的色彩。但曾有重要的有追求有理想的历史人物,他们意识到了对自己行为后果的责任,真正发自内心地感受着这一责任,然后他遵照责任伦理采取行动,在做到一定的时候,他说:“这就是我的立场,我只能如此。”据说,这话是马丁·路德在1921年被罗马教皇判以绝罚为自己做长篇辩护的最后一句话。可以看到,这时信念伦理和责任伦理合一了,不再矛盾了。这似乎离我们讨论的问题很远。其实不然。就我对孙先生夫妇的接触,阅读孙先生的著述,我认为,他们对人有最悲悯的情怀。关注弱者、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从物质上和精神上,这是对人之爱。对现世的态度根据人的生存状况和人的尊严而发生态度和感情。这样的事情很多了,无法一一列举。但是,我就此知道了他将自己的价值观立在了哪里。他对中峰明本僧诗的评价均来自于此。

这就涉及我国古代文论、古代文学研究的理路了。记得有学者整理我国古代文论研究现状时,发现可分为历史的、微观的和宏观的三种研究。历史的、微观的研究都相应更成熟有规模。关于宏观的研究,提倡者的道理是:如果我们希望古代文论作为一种艺术原理的概括而以其理论威力介入当代文论,那么,我们就必须有意识地开始侧重一种开放性的宏观研究。研究中国文学史,如果毫不着眼于民族心理素质的发掘、民族审美经验的总结以及在这种心灵支配下的民族文学传统发展规律的探讨,而只停留在一人一事的考订、一字一句的解析上,那是远远不能满足时代对我们的要求的。总之,在中国古典文学研究领域,我们面临的是一个宏观的世界,迫切需要我们去从事宏观的研究。我以为,孙先生的研究,既有微观的、历史的,更有宏观的,即便是历史的和微观的研究,也置于宏观视野中。我以为,只有基本价值观的立足点,才能做到这一点。

现在我要总结和概括孙先生所代表的人文知识分子的信念和品质了:深喑世界和人性而不消沉,散淡宁静之中沉潜积极的人生态度及学术追求。对人大悲悯,尊重每个人的生命和尊严,超越某一具体神学但有自己的信念和价值观,借此充分体现出“以学术为业”之人的责任心。

如上文字,与其说贺孙先生80寿辰,不如说是整理了自己从孙先生那里获得的体悟和思考,请孙先生原谅。

猜你喜欢
孙先生佛教伦理
佛教艺术
莲藕排骨汤
两车相撞,73岁“老学霸”用物理运算自证无责
浅谈我国社会工作伦理风险管理机制的构建
亲组织非伦理行为研究
亲组织非伦理行为研究
我无争,天亦美
非伦理领导对员工职场非伦理行为的作用机制研究
看中国·在浙江
银行信用卡“止付” 消费者应有知情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