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书藏

2016-12-08 00:57谢凌洁
大家 2016年5期
关键词:章鱼

谢凌洁

我不需上帝,只渴慕知识。

——无名氏

这些年,教堂、图书馆、博物馆没少看。教堂的神圣庄严并非限于宗教,欧洲的教堂通常又是建筑艺术展览馆、画廊、古物旧史陈列室、雕塑展厅乃至图书馆、音乐堂。同样,图书馆不仅是书籍的供养之所,也可能是绘画和建筑艺术的殿堂;博物馆除了陈列古物旧史、名家画作,若是哥特建筑,必也是建筑艺术展厅,其穹顶高墙、花窗回廊宛如教堂而璀璨着瑰丽的壁画、窗花、雕刻乃至种种奇特的构件装饰。欧洲的建筑与人文艺术间有种浑然交融的天然联系,它们彼此镶嵌,相得益彰,相互成就。此般纷繁奇丽,归功于不朽的文艺复兴时代。至此我也晓悟,建筑是一门融万般智慧于一体的艺术!那万千砖石编织的、无声交响的殿堂,正为典藏人类的精魂宝血而诞生!置身其间,总被它崇高至圣的美丽震撼,仿如被一曲摄魂的交响乐袭击。是的,那凌空的飞券、瘦骨嶙峋的复调般的线条,如同遵循同一旋律的音乐曲式,并在同一空间、同一旋律腾跃,直到汇流一起,合声齐鸣。这些年,我寻访了不少教堂和修道院里的图书馆,它们多远离城市,隐于小镇或偏僻荒野,端庄古朴,恬静淡然,乃至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都洋溢着僧侣的气息。而那穹窿花窗下、扶壁回廊间的书藏,穹顶大钟播撒的天籁星光般洒落,那时我想,这沉浸在天国鸣奏中的典籍连同一众挂链旋成的“乐谱”,此刻是否与神共鸣?那瞬间,我明悟了书自古被赋予神性的事实。不是吗?自古而今,红尘滚滚,市井啸然,而书籍,始终被供养在淡然静谧的一隅,不管在圣堂神殿,还是闹市居家阁楼抑或店铺,它们始终沉默——无声而智慧敏锐的陈述。文字、印字纸卷、书籍,远古掀起引领手抄时代的宗教权威把它们看作印刷文明的嘶鸣,一种来自亘古洪荒的无声呼啸,而我,更愿意把“它们”看作“他们”—— 一群不按血缘支脉、阶级贵贱而遵循价值信仰乃至命运归聚的同路人。我想,这正是爱书人置身书馆获得宁静的原因,那是因为在无声的凝眸中获得了彼此的呼应共鸣,乃至抚慰启迪。我热爱置身于其间的宁静、敏锐,逗留于书籍垒砌的墙间,还来不及一个美好相遇的期许,纸页的幽香,已然令人心醉神迷。

2014年的圣诞和新年,我去了英国的牛津小镇。

之所以对小镇着迷,一为它闻名遐迩的学术气息,一为声名显赫的博得利图书博物馆,还有那些藏匿于地表、盘旋而下的图书迷宫。由哥特塔楼群、图书馆、博物馆集成的牛津,不仅是建筑艺术永恒的展览地、学子的修习所,更是知识渴慕者的朝圣地。之前看到博得利老馆的藏书信息,说,里面有多少藏书、古籍,新老馆之间地下隧道如何曲折悠长等。看得惊奇急切,就过海峡隧道,到了小镇,直奔博得利藏馆。

从塔楼进入图书馆,需经神学院的大厅,那是哥特建筑中的非凡之作,一个繁复瑰丽的艺术织体。看到它,让我想起伊丽莎白一世时期的细纱缎带、荷叶边、蝴蝶结以及种种褶皱,乃至西欧盛行的梭结蕾丝——那由几十个线轴排成扇状的亚麻或蚕丝在无数交错中打结、编织的镂空花边……真是令人叹为观止。那花窗频立高拔,肋骨密集繁复,它们附着攀爬于四壁穹顶,瘦骨嶙峋,文质彬彬。似乎,同目标朝向的每根肋骨,不仅向后世宣告哥特建筑在艺术史上的空前绝后,同样告示,要进入这个圣贤荟萃之地,首先须明白其不同寻常——这要从天花顶部扇状织体上的字母说起。这些在教堂里出现频繁的拉丁书写,富于劲道,符咒般神秘。五百多年来,它们就那样规则而庄严地悬卧于穹顶,俯览游人穿越时间隧道,从喧闹浮华抵达古朴神圣。据在这里工作半个多世纪的馆员说,神殿在建筑期间曾因资金不到位而告停,为继续这个伟大的工程,博得利在民间发起募捐,承诺:不管募捐者贡献多寡,一律把其家族姓氏雕绘于穹顶以流芳后世。而今,这些分布密集而规则的字母,它们对应的家族,在几个世纪之后,也许,有的已荡然无存,有的却支脉婆娑、人才辈出。试想,若为后者的家族成员,哪天慕名前来神殿,仰头,在梭结蕾丝般的哥特花环上寻到自己家族的姓氏,将会做何感想?曾经,非笔试时期的牛津学子,便在这个神圣的地方进行口头答辩,教授则在隔壁聆听并评断优劣——这个不大的地方,曾是众多总统、国王、首相和诺贝尔得主的文凭颁发处——时至今天,人们热衷于谈曼德拉和甘地,他们两位都从这个古老的圣堂走出去——能说英雄不看出处?某年克林顿从美洲到大不列颠来,偌大的帝国,他只对母校怀有情谊,而辽阔的校园小镇,他也只对博得利情有独钟。

从神学院的大殿上来,是古籍藏馆。时值圣诞,花窗的彩图被皑皑积雪覆盖,那缝隙里漏泄的光,难以燃亮冬季的阴晦。教堂大钟敲响的时刻,站在花窗下廊柱间的书墙和阅览台旁,凝神屏息,仿如置身教堂的肃穆。1602年的哥特建筑典范,显然少不了穹顶拱券以及高拔的花窗。也许是出于免受光线过分侵入导致纸质受损、藏书变色及温控所需,顶上横空拉出的天花挡板,远看是一面以远古方砖般的雕花方块拼成的屋顶,近看则是湛蓝底加明黄、咖啡两色雕花环抱的盾形纹章。盾形纹章护卫的内里,是一本打开的书,扇开的纸页上以拉丁文写着牛津大学的纹章格言:DominusilluminatioMEA——the lord is my light,这句座右铭源自牛津大学诗篇的卷首语:主是我光明!可见图书馆创建者的用心,意在告诫学子:知识如神明,亲近知识,即获得光明力量和崇高信仰。

晓悟更多的细节是以后的事了。那天,我仰望那大小纹章形成的图案,心里回鸣着诗篇口号般的格言,顿生虔敬之意。横加于拱券花窗之间、集无数雕花纹章于一席的天花挡板,俨然一幅斑斓的巨型卷轴,或者说,它就是一部敞开于中世纪的装帧华丽的典籍。

彼时,我就站在典籍环绕的藏馆中央。书架书墙,以河流的线条逶迤,远古的典藏,经时间发酵,书页和油墨的香气似乎更为醇厚。我翕动鼻翼,一如几年前穿越在勃艮第地表下十七米深处的悠长酒窖,呼吸变得贪婪。空中支出的环形悬廊,四下立着勾股悬殊的直角三角木梯,图书添加、外借或回归,需从三角木梯拾级而上,跃步悬廊,修女般气质的馆员,把沉甸甸的典籍或提或抱,在悬空的环廊上轻巧自如地行走,寻找书籍的典藏处,到了地方,即弓腰下蹲,把大书归聚或取出。我举着脖子,追随墙廊上的影子,多年前期待做图书馆员的愿望此时尤为强烈。

为节省空间,并尊重古建筑的结构,图书馆按中世纪格局安放自墙壁外凸的书桌,并以16世纪末起用的隔板书架系统,形成一墙两桌的格局,每个连接于书墙并外凸的阅览桌面配三架藏书。瞅见阅读台上那几挂连接书本和书架、案台的铁链时,心里一阵轰鸣。镣铐般的铁链,来自古老的铸铁,漆黑壮硕,它们比攀爬在古帆船锚洞的锚链要小,质地却是一致:漆黑的光亮、粗糙的光滑、线状的沉甸甸的轻巧。环环相扣的回形链条呈V状拴在案台和书架上,另一端连接书本外封和厚实皮封上钉贴的两片角状铁皮镶嵌。为防书籍被随便挪移和外流,导致遗失和受损,管理者想出了这个办法。我为书籍在这里所受的待遇感动,并敬佩图书管理者的苦心孤诣。阅者进入藏馆的条件十分严苛:把打火机、火柴等火种包括相机甚至一切随身携带物留在外面,借阅者需严格登记,在馆阅读,需要把链条拴挂的书籍沿着挂架移到桌面,小心翻阅,不可在纸页上随意写画、涂抹,不可用圆珠笔、钢笔、签字笔等一切带液体和颜色的笔,唯一可用的书写工具是铅笔,且书写节制、严谨。读后,需把纸页抚平,系好链子,按书脊向外、封口向内的原则归位,并理顺挂链,使得它垂挂自然、美观。

想必,那些长眠在神学院教堂的皇公贵族和神父主教们不会想到,他们曾经的捐赠,会成为博得利自始至终的珍藏,尤其是,该馆书藏会在几百年里一直是不列颠书馆中馆藏最古老丰富的。那个14世纪初期就捐赠了首批手稿的科巴姆主教,直到辞世,他建造图书馆的夙愿最终没有实现,甚至他捐赠的手稿还被迫拿去做了偿还债务的典当。不过,半个世纪之后,奥利尔学院还是苦寻其踪并重金赎回——五十年的光阴,这些典籍竟然还能寻得来路并完璧归赵,能说这是某种世俗之物的认领吗?也许正是科巴姆起了一个好头,后来,捐赠的王公贵族就源源不断了,慷慨者有亨利四世之子汉弗莱公爵,他不仅捐赠了三百部手稿,还有更多古典巨著,如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及普鲁拉克的拉丁语译作,甚至但丁、彼德拉克及薄伽丘的作品——汉弗莱图书馆由此诞生。然而,很不幸,16世纪的宗教改革,这些价值连城的典籍被大肆掠夺和遗弃,甚至变为废纸。所幸是,伟大的事业,前仆后继者总是层出不穷,汉弗莱公爵离世一个半世纪之后,外交官博得利重提建馆一事,并慷慨解囊、运筹帷幄。最终,这座辉煌的建筑屹立在一群塔楼之中,并以破釜沉舟之心,寻回流失民间的典籍。如今,那些来自神父、教皇、公爵、首相捐赠的手稿,不仅有来自拉丁文、希伯来文等语种文献,更有含印度、日本、中国在内的东方研究馆藏。这些藏馆里的典籍,是几百年前西方传教士从各国搜集的,这些来自远古的东方手稿,一旦毁损,还得回到它们的故国去修复,以它们母国独有的纸张、工具和手艺。这不,馆员就给我们看一部来自日本的孤本,这本古籍才在不久前从日本修缮返回,之所以要把它送到日本去修复,正因为这里找不到同样的纸张,甚至,脊骨的缝合、糊裱等工艺也不敢确定。因而,这样的古籍需要采取特殊的邮寄方式,甚至是专业护送到日本,等到修好了才去接回,这前后耗费了近年时间。

出于我们对这部沉甸甸的老书的好奇,或者是一个图书管理者对爱书者的仁爱之心,告别前,她建议我们每人可轻轻触摸一下。轮到我时,手指轻轻摸上去,感觉纸质轻薄如抽去水分的桑叶,又像蚕茧拉薄后的界面,那一刻,书的贵重与否我难以判断,但纸张和文字的合体,让人感觉神秘,仿似某种东西附体。

相比牛津乃至世界的城市图书馆,那些地处荒僻的修道院藏馆要神秘些。如,意大利切塞尔的马拉泰斯塔。

此地为人称颂之处,在于它有着近五个半世纪的馆藏和保持完整的阅览室。来自中世纪的建筑,似乎难以避开哥特风格。以门口为中轴的连环飞券下,排列着混合了古希腊和古罗马风格的廊柱,那柱头柱础、柱桩凹槽,井然其间,而每两根廊柱支起的拱券之间洞开的两个窗口,加上柱桩与墙窗间的斜面木桌,使得空间里充满了几何图形的线条感。然而,相对英、荷、比、法等西欧各国的哥特典范,该建筑还是难免落入平庸之嫌。它采取的是去繁就简的造法,完全略去梭结花边般的肋骨网织,扶墙朴素,简陋低矮的小窗,几乎毫无雕饰。不明白掀起文艺复兴这一辉煌艺术思潮的意大利,缘何会在哥特建筑发展到晚期时才把这一奇葩引入,这里的两座宗教建筑——教堂和修道院,尽管风格上都具哥特建筑特点,然而和崇高俊秀的杰作相比,实在过于庸常逊色。不说腾空的飞券、复调旋律般交织的肋骨,光说两排上起微弧下线方直的小窗就完全不具性格和想象力。然而,这样一个毫无起色的建筑,为什么在西方宗教、学术两界如此声名赫赫呢?我想,也许和它对僧侣书院风潮的引领有关。和北欧宗教团体一样,他们早意识到设立书院于僧侣乃至百姓的迫切,而小地方偏僻,要在短期内靠个人捐赠建起一座辉煌的建筑显然不切实际。而事实上,作为一个经院藏馆和阅览室,它的功用已然实现。光,如同悬挂的满月,从正中拱券下方的大门登堂入室,与两墙窗户的光流汇合。窗户之众多密集,和左右排列井然的廊柱以及频起连环的拱券呈对应关系,上拱拉起的空间感和以窗做墙的敞开结构,使得室内光线充足。远古的典籍,就敞放在千古日晖之下,自始至终、寸步不离。它们几百年如一日地保持着同一姿势:闭合,或绽放般敞开。几百年来,它们和祷告台般的阅览桌拴连一起,它们之间的联系,是一条同样来自远古的铸铁绳链,链子的一端连接着书籍的封皮,另一端系于书桌边缘的铸铁枝条。和博得利藏馆一样,这样的陈设,显然是为防止图书的丢失。桌上,那扇开的宽大内页,斑斓着插图、花边乃至首写字母的华丽。

这里的馆藏显然没有博得利那样讲究,排窗导入的过于充足的光,不仅对书卷的干燥度有影响,尤其会加快手绘插图以及花边装帧的褪色。然,图书的拥有者似乎更在意书籍对读者的帮助。而今,这些在南欧日照和潮润空气中敞开了五个半世纪的华丽纸卷,有的毛了边角,有的缺了内页纸张,甚至脊骨爆裂。想想,这五百多年里,它们经历了多少人的翻阅和抚摸,况且,损毁修复又经历几何?曾经,因经费有限,院方御用的抄写人员不多,手稿抄写之后,需要以插图绘画装饰,胜任这项工作的,是那些具有高尚品位的宫廷艺术家或民间艺人。据说,如今还有人从这些手稿里辨认出曾经抄经者的字迹来,甚至从彩绘插图中追认某个装帧师傅的手艺。而越来越多的人,是从设计华丽的纹章知晓这个建筑、书籍和一个家族的关系,它们竟是指向一个共同的名字:马拉泰斯塔。此刻,这个名字就以纹章雕绘的形式静默于手稿中,或者以各种大写的、装饰奇丽的卷首字母出现在段落的开端,甚至,在每张书桌的侧角,绣绘的劲道宛如兽骨或青铜上的雕刻。

那么,该提起那个叫诺维洛·马拉泰斯塔的人来了。

纵观古今,如果说政治家有受人歌颂之处,大多和他的人文情怀有关,而贵族对公共责任怀有的使命担当,更使得后世传颂。该家族自13世纪中期起,统治了意大利北部鲁比孔河两岸领土达两个半世纪之久,到了15世纪中期,因为巨大遗产的分配,使得家族成员变得富有。来自马拉泰斯塔家族的两个兄弟,先后建立起了两座丰碑:一是长兄、里米尔封建领主西格蒙多·潘多尔请阿尔贝蒂设计并建立的马拉泰斯塔教堂,他沿墙设置长排石棺并安置了新柏拉图主义哲学家杰米斯图斯·普莱桑及一些学者的遗骨;一是弟弟诺维洛请家族建筑师马太奥·努蒂设计并筹建的马拉泰斯塔修道院图书馆。诚然,这处经院书馆的诞生,来自马拉泰斯塔的诺维洛功不可没,同时,也得益于当时纯洁神圣的宗教思潮:捐出财富,以布施、潜心于学问为荣。忠诚于此思潮的宗教团体以圣方自各会及本笃会为代表,他们视阅读为一种神圣高尚的习惯,因而,每天的课业,除了传道祷告,阅读和抄写经文,同样神圣。这样的风潮,使得各国教堂和修道院里的抄经坊里场景壮观。那高拔的花窗下、飞券长廊里,一般是修士们抄写经卷的地方,以高窗取代砖墙的哥特建筑,好处是采光好。环廊下、斜立木架的方板,不是画家的画板,而是抄写的桌面。御抄员集于一地,抄写、雕绘、装帧,这样的场景,曾经也在马拉泰斯塔修道院的抄经坊呈现。一部手稿的诞生,不仅经历环节之繁、时间之长,尤其是雇佣抄写员的支付成为负担,因而,书院对于书籍的管理甚为严格,诺维洛甚至启用了修士与公国议会共同管理的模式,把所有的典籍罗列在册,并定期巡查,任何管理人员,出现图书丢失必以撤职惩罚。曾经,16世纪早期,意大利北部城市维罗纳的主教贾恩·玛特·基博迪借用圣约翰·克力索斯托姆于该图书馆的手抄版本,因之前有过因两本手稿丢失而人员被革职的先例,公国参议为防意外断然拒绝。这引起教会的极大不满,最后迫于压力而折中为之:主教以金币一千作抵押,由公证人陪同两位参议员亲自送往维罗纳,而一年之后,再把押金带上前往主教圣堂,将手稿接回。如果——这个事件放到现在被认为小题大做,会说明什么问题,是印刷文明带来便利之后,大众对曾经手工作业的不理解,还是,人类对待书籍的态度产生了变化?

在欧洲,类似马拉泰斯塔修道院的图书馆不少,如瑞士的圣加仑、荷兰Zutphen小镇的圣瓦普尔、马德里的等等,它们在书籍的收藏和管理上大同小异。尤其是那些弧度近乎一致的拱券和廊柱。然而,规模不大的馆藏,内部观感大大改善,飞券、廊柱间以丝网覆盖的小窗明净典雅,廊柱上的圣芭芭拉、圣凯瑟琳、圣彼得和圣保罗以及创始人Walburga,沉默静观这个四个半世纪的圣堂。明黄色的地板上,斜面的阅览桌与古籍漆黑一色,以铁链拴于木架上的典籍看起来俨然一个古老无比的大型木盒,黑漆漆、沉甸甸的。当然,最为壮观的是那墙式的馆藏,那横于隔层上套着的圈圈铁环以及环圈下垂挂的回形针式续接的铁链,顺着环环相扣的链条方向,可以找到另一端的锚定点,那同样是一个环形铁圈,固定在手稿皮封硬实的边缘。一如曾经站在博得利古籍馆那些铁链拴带的书墙前,我莫名地低了头。我由衷地感到惭愧而又深受感动和震撼。想到自己多年以来对书的怠慢,使得我的书受损,甚至散失,以至现在,每发现一部不在,就以种种方式去寻找,可最终,重新购买是唯一选择。然,手捧读过的书,和重新买的书,又是两回事了。

初到欧洲那年,在一座教堂的橱窗里看到一卷奇特大书。那是个等待维修的教堂,以帆布遮盖的玻璃橱窗,和圣器室一样,陈列着各种器皿:镀金的宝血银杯,四周呈放射状线条的折叠金叶,正中开有透明小窗的镀金圣体光座以及镀金的绳拴香炉等,这些在教堂里看多了也不稀奇。我感兴趣的,是那部于杂乱中敞开的陌生的老书,又宽又长,奇厚,看着就沉甸甸的。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一部纹理和质感这样美雅的书。如此古典,又如此华丽!纸张和我熟悉的书截然不同,书页上的拉丁文书写,不仅一笔一画如青铜雕刻般刚朗清晰,最让人惊诧的是,书中几个段落莫不以花草鸟兽的灵动和轻巧呈现,其间还有插图绘画,场景来自《圣经》中的创世纪、出埃及记等内容,甚至四周边框以鸢尾雕绘作装饰,真是美妙绝伦!凭直觉,知晓那是一部和《圣经》相关的书,可我熟知的《圣经》不是这样的。那么,这部奇特的大书叫什么呢?我对自己被隔离在玻璃墙外感到懊恼,因为书的奇丽使得我伸手触摸的愿望无计可施。

对那部老书的好奇和迫切,成了难以了却的心愿,直到几年后,本市活字印刷博物馆举办的一次手稿展览,使得搁置的记忆重现。毫不夸张,那是一席中世纪古籍的盛宴,规模可谓空前。那时,我还没去过牛津的博得利,没见识过都柏林以书造宫墙的圣三一,甚至邻近瑞士的圣加仑、奥地利的阿德蒙。当我站在金圆规展厅,目睹数以千计的手抄本呈现于眼前,真是难禁狂喜。一如几年前那部被置于橱窗中的大书,上千卷的手稿同样被置于棺椁般的玻璃柜里,宛如圣体,只可隔着厚实的玻璃瞻仰,不可有任何造次,偶有一两部展放桌面,提醒也赫然在目:Dont touch!(别触摸!)一旁还有工作人员凛然而立。连着几个展厅,陈列的古老大书莫不似曾相识。这些古籍,老的千多年,最近的也有四百多年,就是说,它们是16世纪活字印刷术盛行之前的绝笔,汇集众多修道院文士、插图绘画师以及宫廷装帧师的心血。可谓珍宝!古籍的书写,无不如青铜雕刻般刚朗明晰,技艺装帧则是迥异。风格却和记忆中的那部大书一致,每段开端,总有花卉鸟兽的奇异插图,后来才知道,那是首写字母的动植物设计,而插图及边框合围的设计,则出自《圣经》故事,总之,别出心裁。看多了,逐渐明白书中频现的一些动植物插图,如以鸢尾、荆棘、百合或矮牵牛等合围的边框,以麦穗、藤蔓、橄榄枝、翎羽、长尾鸟呈现的首写字母和纹章,段落之间的插图则以上、下十字架或最后晚餐等图景雕绘,无不绚丽、美雅。其间的镶金彩绘,鳞片般层叠排列、彼此镶嵌的叶叶金片,真是让人叹为观止。这场持续数月的展览,起初我频频光顾,先是拍了录影,又拍图片,隔三岔五就去一趟。那些古老且陌生的气息让我好奇,而成此结果的技艺、工具、材料乃至特殊的劳作程序,更使得我迷狂。我萌生了追踪它们来源的迫切。

手稿的拉丁语词“manuscript”,前部分“manu”,等同于英语的“hand”:手。后半部分的“script”,来自动词“scribo”,和英语的“to write”,相当于:写。这样说来,一似古国的象形文字,“手稿”词意就简明而生动了。曾经的旧世纪,只要说到手稿,指的正是手抄经卷。

一部经卷的抄本皮纸——山羊皮或牛皮,也许三几只牲口的皮远远不够,那么,抄写一部经卷得杀掉多少牛羊呢?这个恐怕只能回到中世纪去问了。倒是羊皮的加工手艺让我好奇。从远古的解说中得知,满是血水和毛发的皮从牛羊身上剥下之后,需要和酒或石灰一起浸泡,以去血垢异味,而后,是皮具固架拉伸,伸展。为使皮纸光滑美观,使得油墨渗透深切、均匀,还需用浮石打磨,甚至用面粉、蛋清或牛奶处理。当然,这些过程再漫长、艰辛,解决的还只是材料的问题,而抄写、彩绘插图、装帧等人员的技术和时间,显然是无价的。事实上,到了15世纪后期,古藤堡的活字印刷开始以后,纸张已经流行,然而,皮纸手稿依然被重视,甚至随着印刷文明的产生越发被视为珍宝——纸张印刷流行时期富人依然沿用皮纸而拒用纸张。这是因为,那不仅仅被视为文艺复兴时期的杰作,而且,宗教乃至学界权威认为,前后皮封厚实的皮纸手抄本存放千年而油墨、彩绘及镶贴金片不会变色。这也许是一种主观臆断或期许罢了,因为,中世纪至今,也还没有千年,这个意愿是否成为事实,还需要时间验证。

曾经有一回,站在宽敞的展厅,我有所迷惑,心里问自己:这些昂贵而瑰丽的手稿都来自哪里?它们只是本国的珍藏吗?还是从一些国家选出的抄本。这些氤氲着僧侣气息的古籍,以价值连城来形容也不过分。它们于各个图书馆的珍藏,一如米开朗琪罗的画于梵蒂冈。而这个城堡般的展厅,一个被誉为印刷文明的活字铸造印刷工厂、印刷文明的诞生地,续了古城堡遗志的普朗坦,正是古藤堡的帮凶、遏止手抄时代的祸首。然而今天,它们在这里会合,怀着各自的高贵、骄傲和矜持。说起来,曾经若不是古藤堡和普朗坦的出现,迷人的手抄和装帧艺术就不会被如火如荼的印刷文明取代。如今,普朗坦图书博物馆的手稿馆藏有近千部之多。最古老经典的手艺、上好的羊皮纸、尊贵华丽的装帧,无所不有。事实上,这里不仅藏有中世纪期间印刷的、各语种的千余种图书,甚至还珍藏着古藤堡或其助手以他本人铸造的铅字印刷的三卷三十六行《圣经》,以及菲利普二世资助出版的八卷含希伯来、拉丁语等五个语种的《圣经》——该经卷的篇幅破了16世纪的纪录。如今,那些曾经取代手工的机器、古老的印刷机还在,它们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印刷机器,有的还可照常运转。而印刷车间的铅字库、活字盘更是赫然在目,甚至还有法国钳子设计师制作的成套字模。如今,印刷作坊中还保留着16、17世纪用于活字铸造、印刷、校对等各种劳作的原貌。曾经,我一再在这些铅字的铸造和储藏室逗留,铸造间曾经熔浆成字的高温灶房,以及那些以编织箩筐装载、堆叠的棱角分明的黑漆漆的铅字颗粒,让人肃然。一个写字人,冷不防地,就站在了这里——印刷文明的源头,真是恍如隔世。

古藤堡发明的活字印刷,是人类文明的巨大里程碑,它的产生为文艺复兴的发展推波助澜,但也有人说,印刷文明对手抄时代的取代,是古典主义曾经难以接受的失陷。文字的演变和印刷,从最初的泥塑、蒲草、木刻到活字印刷,传奇频生,这个过程让人明白,作为表达工具的语言,它的功能需要通过文字来实现,而思想的结晶、书籍的孕育和产生,更因了思想的启蒙乃至不朽性质而倍显珍贵,从而使得书籍被赋予了神圣的色彩。“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也许正源于此。

多年后,当我一再出现在各国图书馆、荒僻的修道院或皇宫一样的藏书楼,心里问自己:为什么,诸国大公、贵族,无不在建造图书馆这件事上苦心孤诣?为什么,他们不惜重金聘请建筑业大师来设计圣堂宫殿般辉煌的建筑以做藏书之用?

前不久读到人类最早落成的图书馆,那是在埃及的以弗所。建筑建于公元113或114年,落成大约在135年。曾经,存有一万两千个卷轴的图书馆,在沙砾尘土中掩埋了近两千年,在20世纪初期被考古学家挖出的遗骸,远比古希腊神庙还要辉煌磅礴。而今,这个曾经的宫城,除了地基下掩埋的几个先贤外,里外已空空如也。然而,游客一如耶路撒冷的朝圣者,他们不远万里,顶着沙尘、烈日来,在沙漠的枯竭和高温的蒸腾中,肃然而立。

图书馆是什么地方?是建筑物?连地楼阁?朝圣地?那么书是什么?是印刷文明的无声呼啸与嘶鸣?是文字的汇集、纸张的缝合、失声的陈述、思想的风暴?灵魂的不朽和永生?

我显然不想给书下定义。倒是记起,那年圣诞,我逗留在牛津大学图书藏馆之间的地下书城迷宫,想起那句话:此刻,我不需要上帝,我只渴慕知识。

2016年7月25日

安特卫普

魔鞭之幻,锦羽之恋

一、宫中舞者

此刻,阳光直射洋面,多棱镜下,水宫漫起迷幻之色。就见印第安人的排箫拖着环纹斑斓的细长竹节,穿越水的深宫,缓缓而至。稍近,排箫幻成长雉鸟羽,羽翎紧束,斑纹华贵,绚丽得令人窒息。须臾,那羽翎哗地一甩,又见舞者掀起弗拉明戈的舞步。层叠纷繁的袍,是幽光中的火焰。正唏嘘,那礼服又呼地一收、哗地一甩,再来一曲华尔兹,此时,宫中荡一池长蟒,环纹绚丽。好不惊艳!

这美妙的灵物,有个如诗如歌的名字:章鱼。

章:绘画或刺绣上,赤与白之间的花纹,曰之“章”。苏轼《前赤壁赋》中“读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的佳句,可见诗章之美雅。而以“章”为名的鱼,是变幻无穷的魔法师。

章鱼有着猎人的残暴,然而,温柔与缠绵,才是它显赫的本性。除了钢珠般的眼睛,章鱼浑身寻不出丝毫坚硬的部分,连关节也没有,绵软、斑斓的枝蔓如炼金术士密封容器里的流体,又像花旦冠冕上的羽翎。一束腕带拢收自如、肆意绽放,或独自编织它迷恋的诡异图形。那一身随地理而变化的斑纹,宛如神的符咒,一种来自史前的、文字远没出现时的天国书写,如同埃及法老墓中的壁刻,也或者,那是巴别塔变乱之后造物主的肆意而为。总之,那一身魔幻诡异,如同沐了神巫的气息。

二、残暴武士

年少时,有一阵子,父亲常带我去海里找珠蚌。退潮后的海,水深及膝,波浪犁起的海床如播种前的麦田,旋一地浪纹。沙似白糖颗粒又细如浮尘,在脚趾缝间漏泄。海葵绽放如花、触须纷扬,如水母浮游于水,又像滑翔的跳伞员,须臾,噗的一声,喷出晶莹水柱。爸爸告知沙床那亮着两黑点的地方藏有沙钻鱼,让我去捉,才扬起网捞,鱼呼地蹿起、梭子般逃离。父亲又说面前那个做了标本的蚌壳里有章鱼,我举起竹叉,轻轻一戳,霎时,叉子底端哗地射出一团触须,那须鞭如施魔法,像附体的水蛭般挥之不去……

这是章鱼给我留下的记忆,一如南方的古榕,气根婆娑,如魔如幻。

既然,潜艇般的鲨鱼都可成为章鱼的猎物,那裹一层薄膜、脚蹬胶蹼的蛙人,不过是稍显稀罕的看客。透过镜片,澄澈的水幕有胶片电影的清晰舒缓。此处海域的气候,使得珊瑚、海葵不打算做水下大陆的殖民者,除了雍容的蓝鲸、骄傲的鲨,还住着诡秘的蓑、锦衣华服的蛤蝓和月亮神般璀璨的水母家族。沙丁及金枪是敌友难分的邻居,它们痴迷拉风,爱呼来唤去,纷扬如风暴。这庸常的伎俩,唤不起章鱼的兴趣,它喜离群索居。植被斑斓的巢穴,以绿苔须葵装点门楣,奢华或简朴,外人不得而知。

礁穴之下,螃蟹正笨拙地出门,居于头顶的眼睛,安装在两个小锤般举起的铃铛上,在视野之内,一旦出现意外即鸣锣示警。武士横行的步态有小丑的滑稽,因怕死,利剑虎钳左右高举,那随时自动调整宽窄的铡刀,就立在锤子眼两旁,随时等候出击。远处的洞穴里,章鱼正如从酣睡中缓缓苏醒的群蟒,长在脖子上的两只眼珠缓缓转动,羽翎徐徐翻卷,罩袍慢慢张开,滑翔运动员就要打开滑翔伞的支架和幔,又学了那京剧的花旦,以冠冕的锦羽搭建彩虹。慢条斯理之后,章鱼呼地立起斗篷,跋涉于悬崖峭壁,匍匐如蛇,或拔起如曼陀罗魔塔。踩着高跷的吸血鬼,时不时还翻几个跟斗,它的出现使得螃蟹大惊失色,猎物一阵张牙舞爪的惶恐之后,晓得一对虎钳铡刀对付不了罗马武士的獠牙铁齿,只好缴械投降。

章鱼的征战生涯可歌可泣,它就凭着一身魔幻罩袍和近乎虚无的绵软与大地合作,无不凯旋。这当中最具战斗意味的,是对鲨鱼的围剿。鲨鱼,照着潜艇和战斗机造下的君主,一身皮制礼服,在蓝洋中显得如此耀眼,军用武器一样的躯体,在浩渺的世界里肆意而行。与它同族的虎鲨、锤子鲨,无不自我封爵、自称天王,而柔弱卑微的生物不过是他们的囊中之物。章鱼恰恰要为民除暴,这种堂吉诃德的情怀激励着他。此刻,就在悬崖峭壁处,油画一样斑斓的地表,植被斑斓,水蓝幽幽的,海葵不见丑鱼相伴,惯于炫耀的蓑和蛤蝓同样不见踪影,连忙碌的清理工虾皮鱼也度假去了,恰此时节,武士出门。套头轻轻盖下——低到只露眼睛,斗篷利索地一拉,就成了夜演的魔法师。它才刚刚变幻了战袍并埋伏岩礁。鲨鱼已驾着私人飞机,潇洒而来。就在“飞机”的尾部优雅地滑过上空时,蓦然地,地面“唰唰”抛起一团绳索,仿如腾起的锯齿蕨茎——那是武士抛出的钢鞭。那满缀铁齿的魔鞭,首先闭封敌人獠牙狰狞的大嘴,并迅疾罗织天网。俘虏不甘就范,挣扎蛮拼,最终在五花大绑中折成了麻花状,尊严尽失。

温柔之水,滔滔啸起时能把摩天大楼摧折,章鱼,一朵液状的花朵,却能把恶鲨掳获。这归功于一身魔幻罩袍和满目纷繁的魔鞭,须鞭上排列规整的吸盘,在敌人看来是铁齿獠牙,骄傲的骑士则视为归于秩序的军团及乐队,一旦出征,士兵们骑着马、唱着圣诗,乐士们嘟起性感的嘴,吹起大号、小号和萨克斯。它们通力合作,直到把敌人拿下。

三、缠绵之神

在不列颠的艺术博物馆看到这样一幅画,骑士对爱神的表白:要么让我爱你,要么让我战死异乡。

骑士的使命感和痴情,用在章鱼身上同样合适。

追求卓越者,上帝起初就判定了他的遗世孤独。章鱼为其中的佼佼者。

和共生于海葵、珊瑚的丑鱼不同,章鱼和鳗、蟒蛇一样,喜做寂寞的独居者。神说:他独居不好,给他造一个伴侣。王者拒绝神的美意,一心做隐者中的尊王。其实,他来自无比庞大的家族,祖辈非凡的繁殖能力,不说世世代代,光是和他同胎诞下的血亲就有近十万之众。然而,自破膜而出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开始了大洋的迁徙,因向往远方而放逐天涯,或迫于统治者的专横残暴而流亡异乡。流浪是他们的宿命和灾难,他因此痴迷于离群索居,摒弃和任何族人联系的欲望,甚至耻于向他们学习生存的技能,凭着非凡的基因,禀赋惊人。冷僻之外,自恋也是独居者的专利。他们甚至是孤芳自赏的:匍匐于沙床,旋卷于峭壁,立起斗篷,拉起长袍,以踩高跷的姿态彳亍旷野。除了觅食、会客或独自旅行,几乎足不出户。基因衍生的尊贵,也滋生优越感,一种与生俱来的慢条斯理的从容。如魔似幻的瑰丽的羽翎,是出征时的盔甲利器,又是赴约交欢的锦衣。来自远古的奢华礼服,古典的工艺和繁复的细节,足够赴一场旷世之恋的约,那是毕生独独一次的爱和性的盛宴,为这场狂欢,他一直悉心打理作为出场者的华服。当然他知道,不曾谋面的新娘对这场千古恋情同样满怀期待并一如赴约的雌孔雀,正时时梳理着自己的羽翎——啊,那曼妙的身姿,浑身绽放的妖娆花朵、小喇叭花,那是初婴的小嘴,排着队的贪婪于吮吸的小嘴。

一场和公主的幽会,远比帝国君主筹谋的联姻会晤来得庄严隆重。恭候门前的公主,远远见王子头戴羽冠、锦衣华服地到来,不胜惊喜。王子伸出手,她迎过去,来一曲华尔兹,作为彼此的见面礼。而后,彼此抖抖礼服,敛成两束羽翎,于宫中比翼飞翔。空中的滑翔表演开始了,表演者不时变换花样:他纤长的手牵着她,又递过脖子让她的手勾上,或者,“呼啦”把罩袍抖开,唰地把她纳入怀抱并以羽翼环绕……炫技的时刻,魔法不断。他们始终并驾齐驱,兴起时,随时在空中进行一曲探戈或弗拉明戈。与其说,他们在测试彼此的学识趣味,不如说是为进行一场旷世的欢爱而酝酿情愫。这次幽会,是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们将在这场绝世之恋中毫无保留地给予。而后,他将在奄奄一息中死去,而她,在他们的孩子诞生之后同样自绝于世。这是怎样的爱情!

你们将在狂欢中孕育,在死寂中诞生,在孤独中死去。这又是怎样的神谕,如同诅咒。

终于就到了壮阔处,在深渊里的平原,在波斯地毯一样斑斓的岩礁,没有荆棘,连天敌都知趣地隐身而去。舞者光临舞场,斑斓的裙裾抖擞翩然,先是快板的探戈,再是慢板的华尔兹—— 一场群蛇之欢正在开始,霎时,一池斑纹,绚丽,迷幻。流体般的须手,缓缓旋卷,如蟒的身躯扭动、穿越,附着彼此,卷裹彼此。罩袍底下,不管是曾经的士兵和乐士,还是扎堆的初婴,全乱了秩序,张着小嘴并忘情地吮吸。在这个月全食的夜晚,他们陷入深渊般的迷情。他们如同诡秘贪婪的神巫,又像两个贵族遗孤,独有的一次交欢却担负着繁殖的使命,他们和先辈一样,在弥留之际再造帝国。这是怎样一场绝世之恋!因为造物主的疏忽,他竟没有进入雌性的性器,而是那根触手——第三根——深深地进入她的外套腔,他满怀深情并孜孜不倦,当那根叫作交接腕的须手被深情而悲壮地割断,以断腕的决绝交出穷其一生的精囊,一种竭尽所有之后的倦怠和疲乏袭击了他,不久,他在奄奄一息中永别了。自此,寡居的遗孀独自孕育后代,产下的蛋如高产的葡萄,堆积如山,串串晶莹。当千万颗小脑袋拖着流苏破膜而出,重建帝国的大计已然完成,然,当他们举着初婴的脑袋次第跃入洋流,则意味着,族人的流浪岁月重又开始,这是怎样的宿命!也许,正是这诅咒似的宿命感摧毁了她,一个未来的帝国之母,在产后不久抑郁死去,一如所有的先辈。

四、隐者之幻

较于章鱼,人类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无疑是枯竭的,比如军队里那归隐于森林或荒漠的伪装服(迷彩),不过是对树叶和荒漠地理的复制,毫无灵活可言。人类似乎非要从章鱼永恒的沉默中发现智慧的秘密,从中探索应用于现代工业的原理。“人类是最高级的动物”一类的断论在章鱼看来多么滑稽可笑。

章鱼具有无与伦比的智力,这源自它们庞大的神经元,可以说,章鱼的形态就是典型的神经元结构,八根触须正是那次第排列的树突和突触,而镶制无缝的长袍,在那密集蠕动的薄膜之下,是遍布的细胞和微管。章鱼的缓慢和笨拙似乎无法与拥有三个心脏的事实相符,而一旦处于捕猎、逃匿和交欢之中,又是如此神速,甚至,那种来自世界之初的原动力来得如此坚韧而无穷尽。

作为海洋深宫的隐者,章鱼披一张随时转换形状和色彩的魔幻罩袍,那是形状怪异的卷轴图册,那符咒一样的地图上辽阔着原野、斑驳着植被、耸立着山峰、流淌着河流,那峥嵘的万物如此忠实于大地,事实上,它们的身体就是深渊中荒原的一部分,沙床、悬崖、岩礁等任何一处,章鱼只需稍稍变幻魔法,便能幻化出地理所需的斑斓,一如炼金术士熔合不同金属或经发酵、蚀刻而获得的颜色。它们是卓越的魔法师、魔幻现实主义者。那一身斑纹来自天国,一如没有纸张之前以蒲草做纸的神文书写,或者,没有笔墨之前以柠檬汁液代替的秘密涂鸦。它们擅长混淆视觉的烟雾法,可连续六次大肆喷墨并变换颜色或改变构造形体,变成一束珊瑚、一团岩礁或砾石、一片藻草或老苔斑驳的植物,甚至拟态海蟒、蓑乃至水母,不可思议的是,它们能收起另外六足而以两足行走,如同怪异的蜥蜴,或双足恐龙。

五、性之魔,爱之神

章鱼的种种,让我想起《圣经》中那些野性的、不被驯化的邪恶之兽:满嘴利齿、浑身盔甲的利维坦,老鹰一样展着翅膀的狮子,四只翅膀、四个脑袋的金钱豹,满嘴铁齿獠牙、十个犄角的怪物。它们畅游大海,对人类的武器免疫,因制造混乱而伤害神的造物并和天使对抗而受了审判,甚至被打入地狱。启示录(第十三章)中这样写道:我又看见一个兽从海中上来,有十角七头,十角上戴着十个冠冕,七个头上有亵渎的名号。这朱红色的兽和巴比伦大淫妇行淫,充满淫乱和污秽的气息。这头兽也叫大龙,是最初的蛇,因冒犯神而被逐出伊甸园的蛇。而败坏世界的大淫妇注定要“做世上的娼妓和一切可憎之母的母”。恰恰,和大淫妇以及朱红大龙对应的,就有日本画家葛饰北斋的《章鱼与珠女》。图中,人格化的章鱼以他(她)的八条触须和女人交媾,它们春天拔起的蕨类附着于女人的敏感区,如同群蟒或鳗的光临,迷乱的触手翕动着近两千个吸盘——两千张贪婪的小嘴儿,嘴端有喙,连同位于八瓣触须核心的喙一起,在人类的雌性上探索……章鱼没有和那七头十角的龙一样把“赤身”的“大淫妇”摧残,吃她的肉、焚她的身,而是,他(她)的无尽缠绵使得丰腴的女人松弛、欢愉,她的一脸沉醉定格在江户时代的版画上。

尽管,章鱼被教会视为淫乱邪恶之物,甚至,在精神分析领域被当作恋兽癖(性倒错)的象征,但同时,章鱼也被视作圣洁的性与爱的化身,它被封为神衹:厄洛斯神。是它强大的信念和原动力促使宇宙万物的诞生。其实,大淫妇也是个象征,《圣经》里如此描述:“你常常通灵,迷惑了所有国族。”巴比伦时代,她被誉为双性女神阿弗洛蒂忒,她是个爱神,更是生殖女神,她不是淫妇,而是圣母的象征。

密宗的禅修者认为,曼陀罗是宇宙的象征,其核心中,那八瓣环绕的火焰光环,祛除外在污浊邪气并自保洁净。恰恰,八瓣的章鱼和曼陀罗一致。研究者坎贝尔说,章鱼和荷花之间存在着古老的关系,它们纷繁的触手宛如释放荷花的茎梗,而触手的核心正是宇宙中心的象征,那是太阳。

不管众说纷纭,此刻,我赞美造物主,赞美伟大的神!由衷地。——哈利路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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