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何处问飞蓬

2017-01-11 18:25李金荣
安徽文学 2016年12期
关键词:吕碧城大公报天津

李金荣

在路灯的光影与冬日晚风的凛冽中,和平路少了几许平日的繁华,添了几丝苍凉。在与哈密道的交叉口,我被一所小洋楼吸引,走近镶嵌在门口左侧的文物牌,才发现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大公报社旧址”!难怪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站在“《大公报》旧址简介”前,历史的面纱瞬间被文字揭开,那远去的人和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个个封存在记忆里的名字纷至沓来:英敛之、张季鸾、王芸生、萧乾、范长江……当然还有,那就是民国才女吕碧城。

吕碧城与天津的缘分仿佛是冥冥中注定的。她本是安徽旌德县人,由于12岁那年父亲去世家道中落,才和姐妹们随母亲背井离乡,投奔到塘沽的舅舅家。当时她舅舅任天津盐运使,也算是富裕人家。虽然身在闺中不问世事,但有关天津兴办新式学堂的消息,还是让她有所耳闻,心向往之。在遭到舅舅的反对后,她孑然一身踏上了开往天津的列车。那是1903年的春天,吕碧城刚好20岁。

隔着厚厚的时光,细细端详吕碧城当年的照片,一张精致的瓜子脸和一副细薄的五官,再配上她那种独有的飘渺的眼神,冷艳孤傲的气质呼之欲出。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如此执着、刚烈,不由分说的决然,就算换作今天,一个女孩子身无分文地出走,也够惊世骇俗的,更何况在那个年代?

我想吕碧城之所以放弃优雅的闺阁生活,想必在她的心中,与同时代的女孩相比,有一个更加广阔与斑斓的世界,这一点可以从她留存下来的文字中看出来。在她还很年少的时候,就曾写下过这样的词句:“辽海功名,恨不到青闺儿女,剩一腔豪兴,写入丹青闲寄。”可见真正的传奇往往跟外界无关,只与内心相连,纵然羁绊无数,只要内心坚持便可四海纵横。

在清末民初的几大才女中,张爱玲、萧红都曾出走过,不过出走最成功的要算吕碧城。在短短数日内就遇到两位贵人,一位是天津“佛照楼旅馆”的老板娘,在火车上与吕碧城一见如故,不仅支付了她的车费,还让她暂居佛照楼;另一位就是《大公报》的创始人英敛之。吕碧城本来有一封写给故人的信,就因为那人住在大公报社,这封信就恰巧被英敛之读到了,他被吕碧城的文采吸引,遂到佛照楼探访。一见面,吕碧城当即赋词一阕,让英敛之耳目一新,惊为天人。最后正式邀请吕碧城为《大公报》编辑,从此中国新闻史上第一位女编辑就此诞生。

有时才华卓绝的人,缺的只是一个让她展示的平台,而英敛之恰好给了吕碧城这个机会。不久,她的一阕《满江红·感怀》随着《大公报》横空出世,引起人们的关注。随后她的诗词如层层波浪,凭借《大公报》在京津两地形成波澜壮阔的气象,成为文人雅客热议的话题。随后《吕氏姊妹诗词集》的问世,彻底夯实了吕碧城在词坛的地位。当然功不可没的还是《大公报》,不仅编辑出版了这本诗词集,还发表了评论,称她们姐妹为“硕果晨星”式的人物。

有人说,爱上一个地方,是因为那里有你留恋的东西。我觉得还有一点就是,在那里你可以活得潇洒不羁、酣畅淋漓,就像天津之于吕碧城,可以说在吕碧城的一生中,天津是她生命中最为灿烂与难忘的地方。因为天津乃京畿之地,繁华之所,对吕碧城而言没有比这更为合适的舞台了。

在天津她和教育家傅增湘一起筹办了“北洋女子公学”,开中国教育的先河。后来由傅增湘提名,年仅25岁的吕碧城出任北洋女子公学监督,成为中国教育史上第一位女校长。

她秉承“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办学理念,使学生受益终生。当时有许多杰出女性都出自女子公学,如邓颖超、刘清扬、许广平、郭隆真、周道如等等,成就了一个时代的传奇。其中还有一个小花絮,日后被文坛传为佳话,那就是南社著名诗人林庚白曾暗访女子公学,只为一睹吕碧城的风采,当时他还只是一个少年,正在北洋客籍学堂读书。

此时的吕碧城,在众多新女性中,就像群星环抱着的一轮明月,熠熠生辉,吸引了众多名流的青睐。吕碧城和他们或纵论时事,或切磋学问,或诗酒唱和,一跃成为上流社会炙手可热的人物,在文坛、女界乃至整个社交界,领衔主演了一幕“绛帷独拥人争羡,到处咸推吕碧城”的时代大戏。

但,由于受欧风美雨的熏染,吕碧城的某些做派也遭遇到新旧两种文化的夹击。有人认为她爱慕奢华,极尽招摇。其实她只是以这种方式张扬个性罢了,比如那一袭孔雀长裙,怎是一般女子驾驭得了的?也只有吕碧城能够穿出那种范儿来——宛如遥远国度的公主。这个奇装异服的女子跟她的诗词一样不落俗套,独步天下。她把衣服当成了另一个自己,让内在的才华与外在的美貌呈现到极致,让青春绽放到极致。这就是吕碧城,引无数惊叹也罢,招无数嫉妒也罢,无所谓,只要自己开心就好,毁誉随他去。

这也正是吕碧城的与众不同之处,俗得香艳,雅得婉约,独处时温婉如画。慵懒的午后,煮一杯咖啡,坐在窗前,想着若有若无的心事,让心绪伴着时光的流逝慢慢释放;静谧的夜晚,清茶一杯,孤灯一盏,静静地读书,让自己在书中与主人公相遇,演绎一段别样的人生。这时候的她是安静的,也是不为外人道的。

外人津津乐道的,是她的衣着和舞姿。在那个年代,交谊舞为良家妇女所不齿,吕碧城不仅自己跳,还极力推广,在当时不能不视为一种勇气。她很快成为社交名媛,只要有隆重场合,必邀出席。她也不负众望,“配合”得天衣无缝。有一次,她身着一袭宽松洁白的舞衫,头上插翠羽数支,随着音乐与舞伴翩翩起舞,宛如仙子,惊艳四座。

像吕碧城这样的名门闺秀,为什么会喜欢跳舞呢?我想除了增进社交外,主要是因为这是一个自由的舞台,在华灯、舞曲的掩映下,平日里束缚人的条条框框消于无形,舞者可以无拘无束地释放自己,这种畅快也许只有置身其中的人才会懂得。

试想一下,如果吕碧城也如寻常女子一样,世间岂不少了一份色彩与灵动?她的洒脱不正是对青春年华的珍惜吗?但几人能懂!就连恩师严复先生都劝她早为人妻。

当时天津的驻日公使叫胡惟德,断弦后有意再娶。严复听说后,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高徒吕碧城。他觉得如此美事,自己当责无旁贷,便出面找胡惟德,建议他与吕碧城联姻。结果被吕碧城一口回绝。后来他们把吕碧城的母亲和姐姐搬出来当说客,同样无济于事。

事后严复问及吕碧城对婚姻的看法,她说她不想随波逐流步人后尘,明明俩人不合适,却因为种种原因草草结婚,即使不幸福,也要苟且一生。她心目中的男人,不在资产门第,而在文学上的地位;她想要的婚姻是一心一意的,忠贞不渝的……一向开放的吕碧城,对婚姻竟是如此态度,让严复始料未及,同时又心生忧虑,如此想法,恐佳偶难觅。不料一语成谶,吕碧城果然情路坎坷。

在吕碧城的诗词中,有一阕《浣溪沙》让我最为感动,其中有这样的句子:“残雪皑皑晓日红,寒山颜色旧时同。断魂何处问飞蓬?地转天旋千万劫,人间只此一回逢。当时何似莫匆匆。”这是怎样的一种场景!在冰雪环抱的群山中,万籁俱寂,一个女子踽踽独行。突然迎面走来一个男子,风度翩翩,笑容可掬,令她怦然心动。但等她回过神来,那男子已和她擦肩而过,不知去向,把一个白茫茫空寂的世界留给她。

这不正是吕碧城内心的写照吗?一方面期待爱情,在千万劫中只此一回的相逢,精美绝伦,与世隔绝;但面对现实呢?却只能触碰到爱情的边缘,心有不甘。于是在期待与不甘间徘徊,最后繁华落尽人寂寞。

在人们的印象中,才女大多感性,可吕碧城偏偏在情感上异常理性。她美丽聪颖,才华横溢,少得大名;她性情豪爽,交际广泛,赢得无数名门公子的垂青,可惜很少有人能唤起她的情思。如果非要找出一个能入她法眼的人,那袁克文算是一个。在天津的时候,他们两人常常诗词唱和,出双入对。

袁克文是袁世凯的二儿子,但他一点也不像他父亲,从不关心政治,只钟情于风花雪月,诗词歌赋。他师从严修、方地山等名士,在诗文、书法、昆曲上颇有造诣,爱好藏书和古玩,精于鉴赏。别看袁克文在风月场上阅人无数,但见到吕碧城的那一刻就喜欢上了,尽管吕碧城比他整整大七岁,依然为她着迷。他知道吕碧城不是凡俗女子,对她又敬又爱,经常约她一起出游。

朋友们凭着对吕碧城的了解,都认为袁克文是最佳人选,特别是袁二公子那种落拓不羁、风流倜傥的劲儿,吕碧城是欢喜的。他们之间的友谊与一般朋友是不同的,举手投足间透着眷恋与爱意。但峰回路转,无奈吕碧城太独立,加上袁克文已有家室,她又不甘落为旁枝,一段佳话无疾而终。后来每每回忆起这段感情,吕碧城以“有失机缘”自慰,但任谁都能听出背后的伤感与落寞。

后来吕碧城弃政从商,转战上海,在十里洋场大展身手,芳名远播,吸引了众多追求者。但最终慑于她强大的气场,各自散去,让吕碧城徒生感慨知音难觅。

其实不是知音难觅,而是吕碧城把爱情看得太重,想得太美。凭她的魅力,在她出入的圈子里,无论是文人雅客,还是政界要人,或社会贤达,要找个心灵伴侣并不难,但她要的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而这些男人大都囿于时代的羁绊,三妻四妾稀松平常,这对主张男女平等的吕碧城,是无法接受的,于是本该有的那份情意就被慢慢阻隔开了。要怨就怨时代,谁让吕碧城走在了时代的前面呢?她抛弃了时代,时代也抛弃了她。

其实,我也期待吕碧城能轰轰烈烈地爱一场,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好在一个人孤苦无助的时候,有甜蜜的回忆,否则人生岂不太清苦、太漫长。但人生不可设计,各有各命。当看着青春孤帆远去后,吕碧城不无自嘲地说,还好有文学自娱。从此千山万水浪迹天涯。这让我不禁想到柳永的词句——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柳永这样的旷世奇才,终究也不能像白鹤一样一飞冲天,落得人生寂寞,佯装疏狂。但,这份寂寞与疏狂不是他的而是世人的,是世人不懂他的寂寞,是世人无法企及他的疏狂。历史总有相似之处。吕碧城与柳永相隔900年,命运却殊途同归。她被誉为近300年来最后的女词人,令多少男人爱慕她的美貌与风华,但却无人读懂她美貌与风华背后的痴与怨。最后只能弃绝红尘,在她48岁那年,在瑞士日内瓦皈依佛门,从此青灯为伴,直到1943年病逝香港。

吕碧城的人生就此结束了。也许在她生命开始的那一刻,人生脚本已然天定,只等她去演绎,而一路上的故事,只不过是这个脚本的回放而已。

责任编辑 何冰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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