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去玄奘瘦了,大唐的繁华、长安的安逸都没留住他,他还是执意向西出发,几年间顶着厉风、暴雨或者烈日,每天不断重复同一个动作:走——走过兰州,走过瓜州,走过玉门关,走过伊吾,走过高昌国,再走,就经过屈支、凌山、碎叶城、迦毕试国、赤建国、飒秣建国……然后他抵达了蓝毗尼。
那一年是公元635年,他刚过而立之年不久,生命正饱满丰盛,目光如炬,内心如洗,健步如飞。
大概是夏季吧,天空像一口大锅当头扣下,非常热,而且闷,风深居简出轻易不肯刮起,但万物葱茏,每一片叶子都肥硕而壮大,绿统治了一切,无边无际,恣肆汪洋。
他站到那棵娑罗树下,他就是为这棵树而来。
在他之前的很多年又很多年,一个美丽的女人在回娘家途中曾经过这里,她是迦毗罗卫国国王的妻子,她名叫玛雅·黛维,她有孕在身。那时这里还是一座丰饶的花园,金婆罗花、木立大丽花、狼毒大戟、紫罗兰、黄帽月季、硫华菊、杜鹃花以及孔雀草、彩叶草、红萼龙吐珠……它们在那个春天以前所未有的心力挤挤挨挨竞相绽放,开出绝世的妖娆与明亮,月光下娇媚,烈日中绚丽,让所有路过的人久久伫足,凝神注目,惊讶与疑惑次第涌起。
后来,当尼历正月十五,黛维王后在花园里的娑罗树旁诞下她心爱的儿子悉达多·乔达摩时,人们才猛然醍醐灌顶回过神,原来冥冥之中偏心的造物主早已将一个惊天讯息暗暗传递给花草,于是它们心领神会,拼尽全力怒放,轰隆隆迎向前,以最璀璨的姿色涌向新生的佛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