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云乡,让老北京“活”起来

2017-08-31 07:03李辉
环球人物 2017年15期
关键词:李辉旧事书评

在恩师贾植芳先生家中,我第一次见到了邓云乡先生。他们二人是山西老乡,贾先生乡音犹存,邓先生却是一口标准的北京话。邓云乡离开山西很早,少年时就在北京求学,1947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可以说,他是在北京文化熏陶中成长的,其学识、修养也受益于此。

邓云乡为自己的书斋取名“水流云在轩”,让人想到王维诗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空灵雅致,与他的名字颇为贴合。邓云乡很喜欢这个斋名,在特制的信笺前端印了“红楼梦”镌刻,末端则印了“水流云在之室自用笺”。在《水流云在杂稿》后记中,他写道:

杜少陵《野望》诗中:“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承叶老圣陶仁丈为我写了这首诗,裱了装在镜框中,挂在我小屋的墙上,直到今天,仍然挂着,我时时观赏,很爱这种境界,但仍感到很难达到——因为心田中时时还有浮躁之气。

这实在是自谦。在我眼里,邓云乡一直从容不迫,坐看云起,书法与文字,堪称上乘。

我们相识后,他不时寄赠大作,且题赠时关于时间、地点等的表述,极为讲究——

《文化古城旧事》(中华书局1995年版):“李辉先生教正 邓云乡持赠 丁丑初冬日时同客杭州”;《黄叶谭风》(上海文艺出版社1997年版):“李辉吾兄教正 邓云乡寄赠 戊寅元宵后落灯日”;《春雨青灯漫录》(新华出版社1998年版):“李辉吾兄存正 邓云乡持赠 戊寅清和月时客京师”……

以“落灯日”代指正月十六,以“清和月”代指农历四月……读这些题跋,既欣赏了墨宝,也为老派文人那一份难得的精致而感动。

自1953年起,邓云乡开始在苏州、上海工作,但难以割舍的仍是老北京文化。老北京民俗、《红楼梦》、明清园林……他以亲历、考据、阐发,使老北京的历史文化,变得生动活跃,被赞誉为为数不多的能使历史“活”起来的学者。在同辈学者中,邓云乡虽不在某一领域独领风骚,但他的综合修养与学识,实在许多名家之上。冯其庸先生怀念邓云乡时曾赋诗一首,最后两句写得尤好:“多少京华梦里事,天涯何处觅知音!”

邓云乡出版过《红楼风俗谭》,对曹雪芹书中的诸多风俗娓娓道来。1987年版电视剧《红楼梦》剧组聘请他出任顾问,为导演和演员讲解书中风俗。他还写过《文化古城旧事》《增补燕京乡土记》等,将北京百年风土人情、衣食住行、建筑胜迹、教育艺苑、岁时风物囊括其中。在《增补燕京乡土记》自序中,他写下与老北京的深厚情感:

说来也很简单,就这样在老人们的爱抚教导中,使我养成了热爱京华风物,留心京华旧事的习惯。遇有旧时文献,或前人著述、或断烂朝报、或公私文书、或昔时照片,以及一张发票、一张拜帖、一份礼单、一封旧信……均赏玩不置,仔细观看,想象前尘,神思旧事,所眷恋者是一种注定已消失了的淳厚风俗和高雅文化的结晶,简单地说,是一种“京华风韵”,再简言之,即“京味”。因为北京远的不说,即说近古,也是明、清两代五六百年的国都,在这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全国精华所聚,怎能不形成一点特殊的风韵呢?

邓云乡以细节、史料、氛围描述,为远去的老北京留下了厚厚的幾本书,令我们这些晚辈,得以从中体味他所说的那些“京华风韵”。《文化古城旧事》的代序,是复旦大学老教授谭其骧先生所写。谭先生也曾在北京生活,邓云乡书中所写令他“弥增怀旧之感”:

我从1930年初秋起至1940年孟春止在北平时代的燕京生活过将近十年。云乡在此书回忆中的燕京也主要是北平时代的情况。因此我读此书,倍感亲切,不免要弥增怀旧之感了。三十年代我有几年或单身或携眷住在北京城里,有几年虽住在城外燕京清华,也经常进城,时或留宿。但我的记忆力大坏,现在能够记得起来的景物旧事少得可怜。云乡记忆力之强令人吃惊,旧时一事一物,历历如数家珍,其文笔又那么优美、生动、幽默畅达,读其书真能令人浑然如温旧梦。

这篇代序写得很长,颇为详尽地描写了谭先生当年在北京的三大乐事:吃馆子,听戏,逛旧书铺书摊,其中提到的馆子有:长安八大春,前门外煤市街山西馆,西四同和居、东安市场森隆等;他看过的名角有:杨小楼、马连良、程砚秋、荀慧生、尚小云、梅兰芳……至于逛旧书铺书摊,他隔一阵子就要去逛琉璃厂书铺、宣武门内西单商场书摊,最经常逛的还是东安市场内的书铺书摊。

这些旧事,如今几乎踪迹难寻了。

老北京的点点滴滴,留存于前辈文人心中,他们用笔细致地记录下来,成为一代又一代读者为之感怀而留恋的历史。

邓云乡还是人民日报大地副刊的老作者。1981年7月14日,他在副刊发表《一片苦心为园林》,是为陈从周先生的《园林谈丛》所写的书评。1998年,他又在副刊发表了文章《糖房之夜》《缸房》《思念老舍先生》《一品锅》等。《思念老舍先生》生动地叙述了他与老舍的交往,其思念之情,令人怅然。文章这样结束:“先生晚年很爱书法,写魏碑极为认真严整。我在好几位朋友家见过先生的墨宝,现在收藏着,也十分珍贵了。”作为书法名家,邓云乡对老舍的赞许,可谓知音。

1997年初冬,适逢楼外楼百年诞辰之庆,《杭州日报》举办“楼外楼笔会”,徐城北先生邀请了一些文人参加。北京有黄宗江夫妇、邵燕祥夫妇、林斤澜、牧惠等,苏州有陆文夫,上海有邓云乡、唐振常。我年岁最小,荣幸受邀,忝列其中,与他们一起在西湖逗留了几日,开心得很。

为了那次笔会,楼外楼倾心准备,所有的招牌菜都悉数呈现。还记得楼外楼的菜单写在卷轴上。饭后,我请各位先生在上面签名。20年过去,上面的好几位先生都走了——陆文夫、唐振常、牧惠、黄宗江、阮若珊、邓云乡、林斤澜。

睹物思人,伤感不已。

杭州几日,我与邓云乡聊得很多。我们聊文坛掌故,聊美食。他的记忆超群,半个世纪前的往事如数家珍,让我大长见识。我告诉他,花城出版社将出版我的五卷本《李辉文集》,新年之后,会寄一套请他赐教。别后很快就是新年,邓云乡寄来一信,感慨自己又老一年:endprint

春节过了,灯节过了,别无他感,只觉又老一年耳。春节后连晴十余日,昨夜又雨,又不知何日再晴也。去腊一本小书出版,寄上乙册,博笑之!

堵门无事,写小文自遣,寄上两短文,请阅。如能用,留之;不能用,乞随手掷还。至谢至感!

那年3月,在上海《文汇报》大楼举办我的文集座谈会,贾植芳、邓云乡等老先生前来参加,他们的发言令我感动,也是激励与鞭策。座谈会后,邓云乡为拙著写了一篇书评,发表于《深圳商报》“文化广场”的书评版上。他寄来一信,并附寄剪报。文章题为《勾起多少思旧情怀》,开篇就写到我们在杭州时,黄宗江开玩笑的一句话:

去年11月在杭州一次会上,老学长黄宗江发言道:“李辉年纪不大,但名气却很大……”说句老实话,我在去年深秋,听老学长说这话时,还是“姑妄言之姑听之”,只记得这话说得很风趣,而李辉在我眼中只是一位年纪不大、英俊潇洒、聪明外露的小伙子,还不晓得他已过不惑之年,似乎年轻得多。

我的書,大多是非虚构作品,写前辈们的往事,其中写到胡风、沈从文、丁玲等,都是邓云乡亲历的往事,所以阅读中,他总能回想起那些点点滴滴:

沈从文先生是我北大时的老师,对沈先生我在许多文章中都写到过。李辉《往事苍老》细写了沈先生七十多年前《记丁玲》《再记丁玲》的前前后后,直到打倒“四人帮”的劫后重逢,其间经过了多少重重叠叠的“山”,弯弯曲曲的“路”,一个是当年京派的书生,北京大学的教授,一个是抗战革命根据地的女战士,斯大林文学奖的获得者,而其后二十来年的各自遭遇……“横扫一切牛鬼蛇神”,都是在劫难逃,彼此彼此……这笔账又如何算得清?我和沈先生见面时,从来没有谈过这些事,也从来未问过。

有了这样一些往事追忆,书评就不仅是书评,而填补了诸多历史细节。

这一年,我们见面好几次。3月,上海见面。5月初,邓云乡前来北京,参加北京大学100周年校庆。他来信告诉我,自己住在东四民盟中央的翠园招待所,后来我前去看望。11月下旬,邓云乡又来北京,还是住在翠园。记得我去看他的那天,是在雪后,翠园安静之极。我们聊得很开心,说好了春天之后,我再去上海看他。

春节将至,邓云乡寄来一篇《童时过年》。哪想到几天后,忽然传来他不幸病逝的噩耗!我悲痛不已。《童时过年》于1999年2月26日发表,我在文后写下一句话:“邓云乡先生刚刚为我们写来此稿就不幸辞世,令人悲痛。谨刊此文,以示悼念。”

再也读不到他的思旧情怀了。

一转眼,邓云乡先生离开我们18年了。前几年,止庵兄曾写过一篇文章,题为《世间已无邓云乡》。所言极是。那一代文人,对传统文化的热爱,与老北京场景的心有灵犀,以后恐怕再也没有了。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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