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邻
一 家
我去的时候,那家的女人正在灶房里,扎着围裙,洗了手,忙着蒸菜疙瘩呢。
蒸菜疙瘩,最好的是芹菜叶,耐蒸。最难得的,是榆钱、是槐花,女人用的是芹菜叶。
蒸菜疙瘩,说来简单,其实挺费工的。叶子洗净、晾干了,撒上面粉,另加一点碱面,拌均匀了。加碱面是为了蒸出来的菜叶碧绿好看,不加碱面,菜叶蒸出来发黄。女人们的心思真细。
水开了,上笼蒸十分钟,菜疙瘩就蒸好了。一碗一碗盛好,加了盐的蒜泥也早已经捣好了。就着蒜臼,倒一些醋、一些香油,喜欢吃辣的,炝半碗掺了芝麻的辣椒。菜疙瘩要自己端着碗调味,自己调自己的;蒜呀、醋呀、辣椒什么的,轻了重了,自己看着弄。
简单吗?好像。复杂吗?也好像。
菜疙瘩吃完,碗筷、蒜臼撤下去;茶,换了新的,沏上来。
我跟这家的男人,一边喝茶、一边说话,一会起来四处看看。
这家的墙上,两个镜框,里面是照片。一家人和亲戚的照片,黑白的、彩色的,满月、周岁、上小学、中学的。有些已经很旧了,发黄皲裂,是几十年前的老照片了。许多地方的农村都十分看重这个,几乎家家挂着这样的镜框,而且里面不会缺少家里任何一个人的照片。故去了的老人,也在那里,特意放在镜框里位置靠上的地方。
主人也起身,陪着我,说,这是谁,这是谁谁,谁谁哪一年走了。这些照片,几乎就是这一家人几十年的日子。尤其是主人三言两语,就转过话头不说了。照片里的人就似乎知道,也并不知道,留下了那么多可以猜想的。写小说的人,看看这些照片,一张张稚嫩、衰老的脸,谁是谁的什么,是可以写有意思的小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