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与内山完造和内山书店

2020-11-18 02:20
郭沫若学刊 2020年1期
关键词:郭沫若书店上海

蔡 震

(中国社会科学院 郭沫若纪念馆;北京 100009)

郭沫若留学日本的背景与流亡日本的经历,使得他的人际交往关系中有不少日本朋友,其中有两位日本书店的老板可以说是很重要的朋友。一位是文求堂主人田中庆太郎,一位是内山书店老板内山完造。不过两家书店一个在东京,一个在上海。郭沫若与两位书店老板交往的经历和情况也大为不同,但他们在郭沫若的人生轨迹中都是重要的存在。关于郭沫若与内山完造和内山书店,在郭沫若研究中还鲜有述及,或者是因为史料有限,且非常零散。所以,本文先将已有的史料进行梳理、考察、汇集。以便对于郭沫若与内山完造和内山书店的关系有一个概括的、大致的了解,进而可以藉这些史料为线索,发掘、钩沉相关联的史实、史事。

郭沫若与内山完造相识同鲁迅一样,都是缘于逛内山书店。不过鲁迅是从书店买书,郭沫若是在书店看书。

1925年春,携妻儿刚刚从日本回到上海的郭沫若,受聘于大夏大学当讲师,讲授文学概论。已经踏入文坛的郭沫若,此时“起了一种野心,很想独自树立一个文艺论的基础”。有“文艺总论,再就诗歌、小说、戏剧等以作分论,以构成所悬想着的‘文艺的科学’”。郭沫若的这个“规划”是需要有多方面的参考书的,但他“素来是没有什么藏书的人”,大夏大学是个弄堂大学,“在开散学,图书馆是没有的”。于是,郭沫若“每每跑到北四川路的内山书店去借阅或立读。为着一礼拜两点钟的讲义,总要牺牲好几天的工夫。”①郭沫若:《创造十年续篇》,《郭沫若全集·文学编》第12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2版,第225、226页。他成了内山书店的常客。那时在上海,但凡研究日本学问和需要日文书籍的中国人,没有人不知道内山完造和内山书店的。

所谓“立读”,就是站在书店的书架前取了书架上的书来阅读,一本书可能要若干次才能读完。这是郭沫若在留学时就熟稔的一种读书方式,他称之为“渔猎书店”。后来编入《文艺论集》的《文学的本质》、《论节奏》等文艺论著,就是在这样阅读学习期间写成的。

郭沫若没有说到是不是在此期间结识了内山完造,但半年多之后的一次活动,表明他与内山完造至少应该在1925年间已经相识了②郭沫若1921年间有两个月在上海,1923年4月至1924年3月亦在上海,从事文学活动。尚未见有他与内山完造和内山书店关联的史料。。

1926年1月24日《申报》(本埠增刊)上刊登了一则《日本文学家来沪》的新闻,报道日本著名作家谷崎润一郎抵达上海的消息。报道说:“内山书店主人内山完造设宴为之洗尘。我国文艺家到者有,郭沫若、田汉、谢六逸、欧阳予倩等。”谷崎润一郎在回国后写的《上海交游记》③(日)谷崎润一郎:《上海交游记》,日本《女性》杂志1926年5月第9卷第5号开始连载。中记述得更清晰:内山完造出面安排的这此洗尘的宴请,实际上是为他介绍认识中国新文学的作家,他称之为“见面会”。

谷崎润一郎1918年初次到访中国时,即想结识中国文坛“新的文学家”,可惜未能如愿。事隔几年后他于1926年1月14日乘船抵达上海,再次游历中国。这一次刚到上海,就从号称“掮客宫崎”的经纪人宫崎仪平那里得到这样的指点:“你亲自到内山书店看看吧。你知道内山书店的主人吗?书店的主人与中国的文学家有联系和交往。”几天后,谷崎润一郎由朋友带着去到北四川路阿瑞里①谷崎润一郎的原文如此。内山书店创办后几次易址,关于内山书店此时的地址,一般都认为是在魏盛里。《上海交游记》是现在所见最早写到内山书店情况的文字,其它关于内山书店的回忆文字,包括内山完造本人所记,均迟于此文若干年。的内山书店。

内山书店创办于1917年,是当时在中国境内除东北之外最大的一家日本书店。谷崎润一郎这样描述了他见到的内山书店和内山完造:“书店的主人精神饱满,性格开朗,是一位很有趣的人。书店里面的火炉周围放着桌子和长椅子,来买书的顾客可以坐在那里一边喝茶一边谈话——好像是书店专为联络爱好书籍的顾客提供的休息处。我在那里一边喝茶,一边听书店的主人讲中国青年的现状。据书店主人说,这个店一年大约可以卖八万元的书,其中的四分之一是中国人买去了。而且这样的营业率还在不断地增长。那么,中国人主要买些什么种类的书呢?主人说,很难说什么种类,什么种类的书都买。例如哲学、科学、法律、文学、宗教、美术等等。可以说现在的中国人的新知识几乎大部分是通过日文书籍供给的。当然也不限于日文书籍,日译本的西洋书籍也读。其原因之一是因为上海是商人的都市,虽然有西洋书店,书的种类也是有限的,很难买到他们所希望的原版书。”②(日)谷崎润一郎:《上海交游记》,载日本《女性》杂志1926年5月第9卷第5号。谷崎润一郎请内山完造帮他联系中国新文坛的作家,恰好也有人在报上见到谷崎润一郎到达上海的消息后希望见到他。于是,内山完造在1月中旬安排了这个“见面会”。

在见面会之前,内山完造特意向谷崎润一郎介绍了郭沫若、田汉、谢六逸三位作家。除了文学创作,内山完造还对谷崎润一郎说:“郭君夫妇俩非常好。他们把那么多的孩子抚养带大,一直到今天还是很辛苦的。郭君是了不起的,那位日本妇人非常感谢他。”显然,内山完造此前与郭沫若已经不只相识了,两家还有了来往。

“见面会”宴请安排在内山书店二楼。参加“见面会”的,除《申报》报道的四位作家,还有方光焘、徐蔚南,唐越石以及另外两位日本人。内山完造特别介绍谷崎润一郎认识郭沫若等三人,大概因为谷崎润一郎在日本文坛属于唯美派作家。郭沫若、田汉是早期创造社成员,而创造社作家是被认为具有浪漫、唯美倾向的。谢六逸同样有留学日本的背景,虽是文学研究会成员,正在编辑《文学旬刊》,但谢六逸专门研究日本古典文学,此时正在翻译日本古典文学名著《万叶集》和《源氏物语》。“见面会”宴请后,郭沫若和田汉与谷崎润一郎同往其下榻的一品香旅馆交谈,直到深夜。

就在参加了内山完造举办的这次“见面会”之后不久,3月,郭沫若即应广东大学之邀,赴广州,出任该校文科学长。又几个月后,郭沫若参加国民革命军北伐。安娜和孩子也曾前往广州,但在郭沫若随军北伐后返回上海。他们在上海期间,得到内山完造关照。

1927年3月下旬,武汉国民政府任命郭沫若为总政治部上海分部主任,命其前往上海组建上海分部。这时,宁汉已经分裂。郭沫若于3月31日撰写了《请看今日之蒋介石》,公开与蒋介石决裂。4月8日,郭沫若到达南京后即获知总政治部上海分部已被蒋介石查封,分部人员也已经被捕。4月14日,郭沫若乘火车到达上海。“四一二事件”后的上海白色恐怖正达到高潮。他立即前往内山书店与上海分部秘书李民治会面③林甘泉、蔡震主编:《郭沫若年谱长编》第一卷第392-393页,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7年10月。。随后,晚间在李民治家见到周恩来,向周恩来谈了蒋介石在九江、安庆捣毁党部、工会,屠杀民众的情况。周恩来后根据蒋介石在江西、沪、宁等地叛变革命的行经,起草了致中共中央意见书,即《迅速出师讨伐蒋介石》一文。④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周恩来年谱1898-1976》第53页,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1998年。

南昌起义,郭沫若被任命为起义部队总政治部主任,那时他尚在从九江赶往南昌的路上,赶到南昌后即随起义部队南下。起义失败后,郭沫若于1927年10月下旬经香港辗转回到上海。由于被国民党和南京国民政府通缉,郭沫若与家人只得匿居在窦乐安路一栋小弄堂房子里深居简出。到了12月间,郭沫若计划全家都去苏联。①郭沫若:《跨着东海》,《今文学丛刊》第一本,上海:春明书店,1947年10月。中共中央也已经“答应郭沫若全家都去”。②李一氓:《李一氓回忆录》,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年1月版。于是等一艘苏联船的船期。然而,8日晚,郭沫若突患斑疹伤寒。12日,在内山完造帮助下,他住进长春路353号日本医师石井勇寓所治疗。直至转过年的1月4日,郭沫若才病愈出院。

在身体恢复期间,郭沫若少有人际往来,几个创造社朋友之外,似乎只有内山完造。在他《离沪之前》③郭沫若:《离沪之前》,上海:今代书店,1936年5月初版,第5页,第7页,第34-35页。的日记中有几处记载到:

1928年1月16日,让安娜去内山书店买回日译本《资本论》两册。内山完造对安娜说:“很难懂,文学家何必搞这个。”晚,接内山完造送来的菊花锅。

1928年2月2日,晚,与安娜同往内山书店,赠内山完造《浮士德》一册。

1928年2月3日,接内山完造赠葡萄酒,祝贺《浮士德》出版。

苏联未能去成,郭沫若考虑再三,决定去日本,也得到周恩来同意。船票已经买好2月24日开往神户的一艘日本邮船。但23日晚,郑伯奇带来李民治送到的消息,说“寓所已由卫戍司令部探悉,明早要来拿人”。遂临时与成仿吾、王独清同往王独清住处。后与成仿吾去到内山书店,经内山完造联系,二人夜宿于日本人开的八代旅馆。次日,郭沫若独自一人前往码头,到码头送行的只有内山完造。郭沫若买船票用了假名“吴诚”(南昌大学教授),名片也是由内山完造帮助印制的。④郭沫若:《离沪之前》,上海:今代书店,1936年5月初版,第65页;成仿吾《郭沫若选集(英文版)·序》,《郭沫若研究》第1辑,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1985年8月。

从参加北伐到流亡日本,是郭沫若人生旅程中一个重要的时间段,其间,内山完造可说是很得他信任的一个朋友。

郭沫若这一去日本就是十年,内山完造和他的书店虽然一直在上海,但郭沫若与他们的联系从未中断,并且内山完造和内山书店成了他流亡生涯中重要的存在。

郭沫若携一家人流亡日本,在最初几年,他的经济来源仍然全靠在国内出版著作、发表文章的稿酬、版税,包括创造社在被查封之前每月给予他版税的资助。这些钱款都是通过内山完造和内山书店收转至东京京华堂的小原荣次郎(后来寄至文求堂),再转交给郭沫若和安娜⑤郭沫若:《O·E索隐》,发表于1941年10月19日《新华日报》。。虽然这只是一桩事务性的事,但并非偶一为之而是延续数年,足见内山完造对于朋友的热心与悉心。事实上,内山完造和内山书店不只是为郭沫若收转各处稿酬,郭沫若把许多与出版有关的事情,都交由内山完造和书店代为处理。我们可以从许多郭沫若的书信中看到这样的情形。

现代书局在郭沫若流亡日本期间出版了许多种他的著译作品。书局与郭沫若的信函联系,都是经由内山书店。“《同志爱》已寄到内山处,此书乃余生平最得意之作,自信书出后可以掀动国内外。内容并不十分红,你可以先去看看。那书现代如要,稿费要一千五百元,现金交易。因该书另有两处要,你们如要,请从速。”⑥载孔另境编:《现代作家书简》,上海:上海生活书店,1936年5月初版。《同志爱》应该就是《骑士》,现收入《郭沫若全集·文学编》第10卷。这是郭沫若1932年8月29日写信告知叶灵凤的。他的一部小说完稿后已经寄放到内山完造处,等待联系出版事宜(待价而沽)。现代书局考虑后似有出版之意,叶灵凤便书信联系了郭沫若。但这期间良友图书公司先索要了书稿,意欲出版,于是郭沫若9月25日复信叶灵凤,说:“《同志爱》良友款尚未付清,又对于内容有改削之意,卖约寄来,我尚未签字。现代定要时可速备千五百元现款携往内山,将该稿索回。凡经我同意之处可稍加改削。到内山时即以此明片为凭可也。”①载孔另境编:《现代作家书简》,上海:上海生活书店,1936年5月初版。

《创造十年》1932年9月由现代书局出版,11月,郭沫若又有信给现代书局李赞华。写道:“全书十万字,千字15元。稿费须先付。”“现代自十一月起按月交中币贰百元于作者代表内山先生,交满三个月后,即明年一月底交稿一半。另一半仍(预)先交钱后纳稿。”“现代如能一次筹足一千五百元交于内山先生处,作者则限于一月之内即将全稿交出。”“又鄙人之三种著译《浮士德》、《橄榄》、《沫若诗全集》,贵局若不履行印税之缴纳,应停版,请将纸版交与内山先生为盼。”②郭沫若纪念馆馆藏资料。前文说的是《创造十年续编》,后文所说到三种著译作品的纸板,即排版后做成的纸型,那是拿到印厂直接就可以上机开印的。

1933年9月9日,郭沫若有一封信致叶灵凤,说:“信接到,汇款二百元亦如数领讫,至感至感。关于光华事,拜托拜托。所有各种文件,均存内山书店,可将名刺携去商量妥善办法。内山处已有信去预告矣。”③载孔另境编:《现代作家书简》,上海:上海生活书店,1936年5月初版。这是说的《武昌城下》书稿出版之事。《武昌城下》原拟由光华出版社出版,也谈好了稿酬,但光华社只支付了一半,没了下文。郭沫若便没有把书稿交光华出版社。现代出版社有出版的意愿,故郭沫若致信叶灵凤,告知可去内山书店商妥此事。也就是说,他把所有事宜以及需要的文件都已经托付授权给内山完造了。

总之,事情无论是否做成,内山完造和他的书店都是居间者。当然类似的事情也不仅仅是在出版郭沫若著译作品最多的现代书局与郭沫若之间。但凡与出版有关之事,郭沫若多要联系内山完造。

“兹有一事拜托:今日得见神州国光社读书杂志三卷六号末新书预告内有拙译著二种,其详情见同封致胡秋原信中。请兄费心捧信交去,将该译稿取还,停止其印刷。如前方不允时,请费心为登报申明。用费若干,请暂垫出,当嘱上海内山书店如数璧赵。”④郭沫若纪念馆馆藏资料。这是郭沫若1933年7月24日写给赵南公(泰东老板)的一封信。信中所说之事,是指神州国光社新书预告中有郭沫若的译著《德意志观念形态论》及《沫若四种》。但《德意志观念形态论》是四年前郭沫若交由梅电龙携带去神州国光社的旧译稿,却一直没有就出版之事成约。郭沫若“屡次索回,迄未得复”。突然看到神州国光社的出版预告,郭沫若很气愤,而《沫若四种》“更不知何人所为”。所以郭沫若函请赵南公帮助交涉处理此事,所需要的费用将嘱内山书店“璧赵”。

1934年,容庚与郭沫若等十余人“合资摄影”拍摄《泉屋清赏》青铜器照片。《泉屋清赏》是日本住友将所藏青铜器精品印制的图片集。住友所藏“多瑰异之品,其木印之美,他国莫及”。《泉屋清赏》为非卖品,北平图书馆以千金欲购此木印本,亦不可得。容庚与郭沫若等遂决定集合同道合资摄影,“六寸之图,每份犹需六十元”。5月21日,郭沫若致信容庚,询问“《泉屋》印片尚须缴费若干?乞详示,当嘱沪上友人直接寄上也。”“沪上友人”即是内山完造。故6月12日再致容庚的信,谓:“来示悉。数已嘱上海内山书店寄上,乞查收。”⑤曾宪通编注:《郭沫若书简——致容庚》,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1981年5月。

赵景深1936年策划编辑《沫若前集》,先请钱杏邨联系郭沫若,初步商定了编辑事宜。3月初,赵景深致信郭沫若催要书稿,郭沫若于15日复信。写道:“惠书奉悉。关于《沫若前集》事,早经杏邨传达,惟因事忙,迄未着手编制。今得来书,赶着把《诗歌戏曲篇》编了出来(所有错字错句均加改正,每诗后详记年月),已寄交内山,请备三百金往取。”4月3日,郭沫若再一次复信赵景深,商定出版契约之事。信上说:“三月廿日手书早已奉悉,因事稽复,恕罪。上次大札中所言要点,谓‘《沫若前集》每册编成时各备洋三百元取稿,共洋一千二百元。书出后当按月致酬一百元,年终结帐。如销路好当再增加版税’。版税一层,据前若英来信乃百分之二十。契约期限请定为十年,期满时再由双方合议取决。契约照兄前函所称,请内山完造氏为保证人,以后一切款项交涉,均由内山氏作中介。”⑥赵景深:《〈沫若全集〉和〈郁达夫全集〉——郭沫若给我的信》,《新文学史料》1980年第2期。

这样的事情,在郭沫若流亡日本期间,不知还有多少。内山完造和内山书店差不多可以称之为是郭沫若的“驻沪办事处”了。

郭沫若时有一些它事也会想到内山完造和内山书店。譬如:周作人1934年访日时,经郭沫若介绍拜访文求堂田中庆太郎。交谈时谈到《洛阳故都古墓考》一书,田中庆太郎很感兴趣。郭沫若遂告知田中庆太郎自己手中有一册,可奉借。并建议他“尊处似可托内山书店代购,在日本当能行销若干部也”。①马良春、(日)伊藤虎丸主编:《郭沫若致文求堂书简》第153号,北京:文物出版社,1997年12月。1935年7月,正在日本留学的傅抱石因母亲病故,不得不结束留学生涯归国,且为安葬母亲之事发愁。与傅抱石交谊甚笃的郭沫若得知消息,立即联系内山完造,“特意卖给内山书店一部文稿,让内山书店把应得的全部稿酬,直接地汇给了抱石”②罗时慧:《怀念》,《群众论丛》1980年第2期。。

郭沫若流亡日本期间是受到日本警察和宪兵双重监视的,因为他作为政治流亡者的身份。所以,他与国内的通信联系是非常小心翼翼的。有些直接的来信,都以他长子的名字为接信人,譬如,茅盾为两个口号一事致信郭沫若,就是寄在佐藤和夫名下。有些信函是托人代交,譬如,凤子1937年春应邀到东京排演《日出》,就转交了阿英托带的密信,信中告以“西安事变”后国共再次合作的前景。凤子回国时郭沫若又托她带一信给白崇禧,希望桂系与蒋介石南京政府之间消除芥蒂,携手共赴国难。内山完造和内山书店也是郭沫若与国内通信联系的一个渠道。

鲁迅逝世后,国内文化界在1937年准备成立“鲁迅纪念委员会”,筹备委员会通过内山完造函请郭沫若参加纪念委员会。郭沫若在接读内山完造来信后,“函复应之”。7月17日,鲁迅纪念委员会在上海成立,宋庆龄(后为蔡元培)为纪念委员会主席,郭沫若、许寿裳、许广平、茅盾、史沫特莱、内山完造等七十余人为委员。③鲁迅先生纪念委员会编:《鲁迅先生纪念集》,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1937年;1937年7月17日《申报》。

期间,郭沫若还收到内山完造寄来的《海上述林》上卷。这是鲁迅生前为纪念瞿秋白辑录了他的文学译作编辑成书,托内山完造在东京印制的。而许广平寄赠郭沫若的《鲁迅书简》一书④见林甘泉、蔡震主编《郭沫若年谱长编》第二卷,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7年10月。,应该也是经内山完造寄出。

1937年6月12日,郭沫若收到文求堂转来内山完造的信,“中有民治一函”,即李民治(李一氓)的来信。22日,又收到李民治一信⑤蔡震:《郭沫若生平史料考辨》,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4年7月。。李民治此时书信联系郭沫若,与他流亡之初时的联系显然不同了。那时李民治联系郭沫若,也都是通过内山完造,主要是作为创造社朋友,帮助郭沫若联系著作在国内出版事宜。郭沫若的《甲骨文字研究》、《殷周青铜器铭文研究》都是经由这样的联系,在大东书局出版。1932年后二人之间未通音讯。此时的李民治已在陕北,任中共陕西省委宣传部长,他因何事联系郭沫若,未见原信,我们不得而知,但断不会是私事。所以他给郭沫若寄信是要费些周折的,像前一封信二月底就寄出了,那正是“西安事变”之后不久。如果不是内山完造和内山书店,难说这信函会怎样寄到郭沫若手中。

“卢沟桥事变”后全面抗战爆发,郭沫若别妇抛雏秘密回到上海,投身于全民抗战的滚滚洪波之中。不久,前往武汉就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厅长负责抗战文化宣传工作,1938年12月末转往重庆。

1937年“八一三”事变后,内山完造携病中的妻子回到日本,暂居在京都。9月的一天,他被警视厅传唤。警察审查他与曾住在市川“叫郭沫若的那个共产党”的关系,讯问他与郭沫若“在逃”一事有没有关系。内山完造在拘留所被关押了四天之后才放出来⑥见(日)内山完造:《上海下海——上海生活35年》,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12年8月。。他在日本短暂逗留后仍回到上海。

抗战胜利后,郭沫若于1946年5月携家人再到上海。内山完造到溧阳路郭沫若的寓所看望他,见入住不久的寓所内“四壁萧然”,即以一幅画《南天竹》相赠。

郭沫若在画上题诗一首,诗中咏道:“画者东倭观薾氏,赠余者谁邬其山。两国烽烟亘八年,何幸人情仍是田。鲁翁已逝达夫死,相对不觉两泪泫。逊言补壁犹尚可,此画来自江户川。我亦有家江户边,木莲金桂碧联娟。欲飞无翼渡无船,网罗八面火连天。炊骸易子遍地传,但居域外亦平安,待余重造桃花源。”并自注:“邬其山氏见余四壁萧然,以《南天竹》一幅为赠。画虽寻常,厚情可感。略嫌白地太多,因题此诗以补之。画者俨若预知此事而为余留余地者,亦觉颇有意思。”邬其山,即内山完造。鲁翁,即鲁迅,与郁达夫,均与内山完造交谊甚多。郭沫若因画和赠画之人而感慨人事沧桑,亦触动了对江户川畔分别多年的家人的思念。他欣慰“人情仍是田”,祈望家人平安。一日后,郭沫若觉得画作上端空白还是太多,便又题诗一首。其实也是他仍有感触要抒写出来:“天寒地冻众草炙,南天一株怡然赤。有鸟有鸟来相宅,接首倾心情脉脉。阳春有脚犹踧踖,相忘誓死不它适。”①两诗均以《题〈南天竹〉》为题,发表于1947年1月15日上海《联合日报·晚刊》。现收《郭沫若全集·文学编》第2卷。

抗战胜利后不久,内山书店即被国民党当局作为敌产征收。内山完造从归国的日本人那里购进了一些书籍,又开设了一家旧书店。但是到了1947年12月,内山完造被上海警察局行政署日侨股监禁,随即被强制回国。内山书店被征收的书籍,由国民政府教育部指令中央图书馆接收②见(日)内山完造:《上海下海——上海生活35年》,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12年8月。。

新中国成立后,内山完造在东京参加了筹建日中友好协会的工作,致力于中日友好活动。1950年,日中友好协会成立,内山完造任副会长,他与郭沫若的交往有了新的内容。

1953年2月,内山完造作为日中友好协会的代表来北京,与日本和平联络委员会等团体的代表一起,参加中日友好活动,再次见到郭沫若③参见1953年2月23日《人民日报》。。

1955年12月,应日本学术会议邀请,郭沫若率中国科学代表团访问日本。这是新中国成立初期以民间交往的形式进行的一次重要的文化、外事交流访问活动。

12月1日傍晚,中国科学代表团乘机抵达东京,受到日本各界人士的盛大欢迎。内山完造也在欢迎的人群中,并且参加了当晚举行的欢迎宴会。次日一早,他就来到代表团下榻的帝国饭店看望郭沫若。二人寒暄过后,郭沫若向内山完造问道:“文求堂的田中先生还健在吗?”得知田中庆太郎已经故去,又问道:“夫人现在怎样呢?我很想见她一次,请你帮助给联系一下。如果可能,我很想去为田中先生扫墓。”郭沫若告诉内山完造,“田中先生曾经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在日本写的书,如果没有文求堂,没有田中先生的帮助,是不可能写出来的呀!”内山完造为郭沫若如此重友情十分感动,禁不住流下泪水。他当日便联系了田中庆太郎的夫人岭子。郭沫若于3日见到了岭子夫人,4日往叶山高德寺祭扫了田中庆太郎墓。④参见刘德有:《随郭沫若战后访日》,沈阳:辽宁人民出版社,1988年9月版。

日中友协虽然不是中国科学代表团访日的邀请方,但身为日中友协副会长的内山完造一直陪同郭沫若访日期间的活动,显然其中还包含有他与郭沫若多年朋友的情谊。从东京大学到千叶大学参观,看望市川须和田旧居的邻居们,直到京都、大阪、奈良、冈山、广岛、福冈等地一处处访问。内山完造在郭沫若和代表团即将离开日本时,特别撰写了文章刊登在《赤旗报》。他在文章中写道:“建造人类共同的伟大的劳动人民的乐园。郭团长无论在哪里,都向日本青年明确地提出了这样的目标。我跟青年们一起,向他表示衷心的感谢。”“作为日中友好运动的第一步,我们日本人将为亚洲和平与世界和平努力奋斗。请你们紧握我们的手吧,让我们共同为了人类的幸福,为了全世界的和平,一道去工作吧!”⑤参见刘德有:《随郭沫若战后访日》,沈阳:辽宁人民出版社,1988年9月版。

1959年9月,来中国参加新中国成立十周年庆典活动的内山完造于20日突发脑溢血在北京逝世。9月22日,中国人民对外文化协会举行内山完造追悼大会,郭沫若与楚图南等出席追悼会。⑥参见1959年9月23日《人民日报》。内山完造1885年生于日本冈山,逝世后按照他生前的遗愿:死后骨灰一半葬在中国,内山完造安葬于上海万国公墓。

1962年4月8日,郭沫若为纪念内山完造逝世三周年作四言诗一首:

东海之土,

西海之花。

生于冈山,

葬于中华。

万邦友好,

四海一家。

消灭侵略,

幸福无涯。⑦据手迹,郭沫若纪念馆馆藏资料。

内山完造虽然辞世了,郭沫若与内山书店的联系仍在。不过这是在日本东京的内山书店。东京内山书店是由内山完造的胞弟内山嘉吉于1935年10月创办的。当时,日本侵略中国的战争已经开始了,但是日本民众对于中国其实并不了解。内山完造自己因为身处中国,对中国人的生活有了相当了解,为了让日本人了解中国与中国人,他用日语写书出版,但觉得这样还不够,希望在东京也这样做,所以建议、鼓励内山嘉吉在东京办书店。于是,内山嘉吉创办了东京内山书店,内山完造作为东京内山书店的顾问。内山嘉吉当时给书店的定位是:面向日本读者出售由上海内山书店邮寄来的中国书刊。专卖中国书籍,这与上海内山书店恰好相反相成。

1965年,适逢日本内山书店建店30周年纪念,中国国际书店函请郭沫若:“在百忙中抽空题几个字。由我店作为礼物赠送该店,题什么字由您决定。”郭沫若遂于12月作七绝一首《贺日本内山书店成立三十周年纪念》。诗咏道:

东海频教一苇航,

鉴真寂照有余光。

如何垄断居奇者,

尾逐妖星惯阋墙。①据郭沫若纪念馆馆藏资料。诗现收入《郭沫若全集·文学编》第5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版第83页。作者附注:“寂照,日僧名,留宋三十一年,示寂于杭州。”

1971年10月3日,郭沫若会见应中国国际书店邀请来访的几家日本书店负责人,其中有内山书店经理内山嘉吉和夫人内山松藻。

1975年5月18日,郭沫若应内山嘉吉来信之请,为内山书店庆祝开店40周年题写横匾。

在辞世的前一年,1977年6月17日,郭沫若还在北京饭店会见了内山嘉吉和夫人内山松藻。他从结识内山完造谈起,回忆了两人的交往、友情,赞扬内山嘉吉继承兄长的事业,希望嘉吉一家继续经营好内山书店,为促进中日文化交流做出贡献②参见1977年6月18日《人民日报》。。这番交谈,宛如给他与内山完造和内山书店交往的历史画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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