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龙之介的自我接纳与探寻

2021-02-23 01:13张博伦
名作欣赏·学术版 2021年2期
关键词:龙之介芥川罗生门

摘 要:本文尝试立足于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及《地狱变》,通过联系芥川龙之介的生平以及作品主题思想,分析芥川龙之介对于“自我”的探寻和接纳,指出芥川龙之介对于人性之恶的描写与刻画并不仅仅为了揭露人性中的利己主义、批判社会现状,同时也暗含着他对人性的辩解和对接纳自我的尝试。芥川龙之介的短暂一生,也是他不断为人性辩解、不断尝试接纳自我的一生。

关键词:芥川龙之介 自我接纳 《罗生门》 《地狱变》

引言

芥川龙之介生于1892年,在短暂的一生中发表小说148篇,小品文55篇,随笔66篇,以及大量书信、评论等。1927年7月,因“对将来唯有隐隐约约的不安”服用安眠药自杀,结束了自己的生涯。写作作为他毕生追求的事业,不仅承载了他对艺术的追求,同时也暗含着他对自我的探寻和自我接纳的尝试。《罗生门》和《地狱变》两篇作品在思想方面具有联系和发展,反映了他为了完成自我接纳而对人性所做的辩解与说明。本文将主要讨论《罗生门》和《地狱变》中体现的芥川龙之介为自我接纳所做出的尝试。

一、《罗生门》中的自我辩解与迷惘

关于《罗生门》的研究和分析,现在占据主流的是以海老井英次为代表的“精神革命”论,认为芥川龙之介通过《罗生门》向世人宣告其精神上的自由与解放。那么,在《罗生门》中,芥川龙之介是如何向世人传达出自我接纳、自我辩解这一思想的呢?具体内容需要依据作品文本进行探讨。

《罗生门》开篇便是“薄暮时分”,并强调“除了他别无旁人”,不仅仅形容出仆役孤身一人的场面,更强调了其作为人的存在。紧接着是一段关于时代背景的叙述,突出京都其时之荒凉萧瑟,营造出一种破败衰微的氛围,同时向读者说明了仆役所面临的无处可去、无事可做之困境。这困境也正是“面对一切界限都被模糊的世界,既无法言说又无力抵抗”a之困境。为了打破这一困境,更为了寻找、证明自我的存在,仆役登上罗生门,故事情节也开始向高潮发展。至此,作者已经通过背景,即灾后萧颓的京都、被主人打发后无处可去、黑夜即将降临,同时又天降大雨这样一种极端恶劣的环境,创造出了一个绝境般的场面,而又在这样一个场面中开出一道口子:登上罗生门,引导仆役向门楼登去。换言之,仆役在外部环境的推动或者说是逼迫下登上了罗生门。

直到同老妇交谈前,仆役在善恶的抉择间依然更加偏向善念。而在其制服老妇后,善念达到顶峰,即通过行善,仆役心中朴素的正义感得到莫大的满足,满足感之外也有切切实实地活着的存在感。而老妇一番话语中的逻辑,与其说是小说中的人物为自己的行为所做的辩护,倒不如说是芥川龙之介为人性、为自我所做的辩护。芥川在此察觉到了人性之恶,并尝试以“外部环境”来为之做出解释,而解释的对象则为芥川自己。在此,芥川将自身投影于仆役,仆役的行动也反映着芥川对自己的期望:找寻自我、接纳自我,即便这个“自我”中包含恶的一面,也依然是自我的本来面目。仆役随即采取的行动也似乎印证这一点,芥川通过塑造仆役这一直面恶、选择恶的角色,向世人宣告他对自我的探寻和对接纳自我的尝试。“脓包”这一意象也正是芥川对于自我以外的一切的隐喻。小说结尾处仆役“右手从脓包上挪开”,正是说明芥川意图舍弃脓包所象征的自我以外的:道德、伦理、正义感等,而真正接纳自我、拥抱自我的理想。

若将《罗生门》中的善与恶,当作是芥川龙之介对于将来要选择的道路的隐喻来理解,则更加耐人寻味。善,是世人所认为之善,也即代表着世间的伦理道德、世人的眼光与评价;而恶,也是世人所认为之恶,也同时是芥川所认为的世人眼中的恶。芥川龙之介的养子身份、寄养家庭的氛围等多方面影响下所形成的自卑心理,使他潜意识中认为在别人眼中的自己是“恶”。这种负面性的自我评价和自我贬低,使得他难以真正做到接纳自我。《罗生门》中,与其說是芥川在“善”与“恶”间进行抉择,倒不如说是他在“认同世间的道德评价”和“接纳自认为有所欠缺的自我”间所做的选择。也即,小说结尾仆役所做的恶行,实际上是芥川在现实生活中想要坚持但没能坚持的“自我”。而对于小说中仆役的结局的改动,也许正是芥川自身也对于这条“接纳这个自认为有所欠缺的自我”的道路的前途抱有怀疑和迷茫的体现。

二、《地狱变》中的自我投影

在《地狱变》中,芥川龙之介不再将目光聚焦在人之存在的合理性和对于人性之恶的包容与接纳上,而是转向对自我的存在方式及意义的探寻。从这一点上看,可以说《地狱变》是对《罗生门》的继承与发展,从此意义上讲芥川在自我接纳的道路上迈出了一大步。

学界关于芥川龙之介的《地狱变》主旨研究,也大致分为对封建社会压迫人性的批判、对芥川艺术之上主义的分析两个角度。事实上,在《地狱变》中也同样可见芥川对于自我接纳与自我认同的探寻与辩解。虽说芥川依然潜意识认为自己是“有所欠缺”的,但与《罗生门》中挣扎于他人的眼光和真实的自我有所不同,《地狱变》更像是《罗生门》中仆役踏出那一步后,在“黒洞々たる夜”(一片黑沉沉的夜)中所经历之事。

作为《地狱变》的前篇及雏形,《戏作三昧》与《地狱变》有极强的互文性,芥川也曾说“马琴是为了描写我心中所想”b,而《地狱变》中的主人公画师良秀,同样作为一名对于艺术有着独特追求的艺术家,可被看作是芥川龙之介自身的投影。对于良秀这一人物形象的刻画,也可看作是芥川的自我认知。而在分析人物形象前,不得不提及的是《地狱变》独特的叙述视角。

《地狱变》虽为第一人称叙述,但由于叙述者同时还具有堀川大人之仆的双重身份,其立场与观点明显偏向于堀川大人,道德观念也与隐含作者不符,因此叙述者的“我”作为不可靠叙述者,其叙述产生反讽效果。《地狱变》的叙述视角,更像是芥川尝试以他者来观察自己。堀川大人为首的一派,包括作为叙述者的“我”,正是某种占据世间主流的道德评价标准的象征。以不可靠叙述者的口吻叙事,刻意美化堀川大人、丑化良秀,更强化了这一象征意义。芥川选取这样的叙述视角,是为了证明所谓主流道德标准的不可靠之处,而文本中“我”所代表的主流道德标准对于良秀一系列行为的负面评判,则为芥川所认为的他人眼中的自己。由于刻在骨髓里的强烈的自卑心理,他深深认为自己的言行举止不为世人所接受,在《罗生门》中他曾试图为主流道德尺度下的人性之“恶”作辩护,本质上依然未能完全脱离他人的眼光和标准。而在《地狱变》中,他则更加大胆、更加逆反地选用不可靠叙述这一方式,辛辣讽刺主流道德标准的虚伪与偏颇,从而给自己对于自我的坚持以更多论据。

那么,作为芥川投影的画师良秀又是怎样的一个形象呢?首先在外貌上,良秀“嘴唇红得刺眼”,令人“联想起野兽之类,怪瘆人的”;更有人说良秀“形容举止活像个猴子,竟给他起了个诨名叫作‘猿秀”。良秀不单单是“模样卑琐”,性格和行事作风上也令人厌恶:自高自大、傲慢无礼、逞强好胜。而与之相对,其艺术造诣却无可指摘,在地狱变屏风完成后,“至少在堀川府里,几乎再无人说良秀的坏话”c。这种世人态度的差异与转变,其契机就在于地狱变屏风的完成,也就是艺术成就的出现。因此可以肯定,芥川也同样认为艺术可以让人获得更高的社会评价,可以让人弥补其道德上的缺陷。因为如果撇开画技,良秀就只是一个令人厌恶的奇怪老头,换言之良秀除了绘画外几乎没有其他值得称赞之处,对于良秀而言,绘画是他能够获得主流价值判断较高评价的唯一手段。对于芥川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三、芥川龙之介的自我探寻之路

芥川的出生正值生父四十三岁、生母三十三岁的“大厄”之年,于是被形式上舍给松村浅次郎。生后七个月生母发疯,芥川又被接去舅舅芥川道章家抚养。其弃儿身份使得他对“自我”的定义有一种无所归属的失落感,对母爱的渴望和对疯母的羞耻的矛盾感情也使他无法完全完成对于自我的接纳。面对这种困境,芥川选择了文艺创作,同时也通过文艺创作来找寻自我、说服自己去接纳自我。芥川选择艺术,是因为艺术对他而言是一种获得众人目光的方式。就像创作出了地狱变屏风后“再无人说良秀的坏话”,芥川也相信艺术能够给其人生带来转机。如刘金举教授所说:“只有劣等感与优越感微妙地掺杂在一起才会导致自卑的发生,这也是拥有自卑感的人为何选择‘炫耀补偿和‘战胜补偿的根本原因之所在。”d通过创作他得已短暂地从深重的自卑情绪中脱离抽身,也通过创作,他开启了延续一生的对于自我的探寻之路。

结语

对于良秀、对于芥川自己而言,“艺术使人超越无限、到达永恒的彼岸”e。然而,难道不是因为,人生已然破败不堪,所以艺术才成了唯一的救赎之法吗?韩小龙教授说芥川是“为了艺术的人生”,认为“在艺术与人生的选择面前,良秀选择的是艺术”f,但芥川并非在二者中选择其一,而是用艺术来进行对自我的救赎,以艺术来治愈自己的一生,是《罗生门》中的仆役踏出那一步后,在一片黑沉沉的夜里对人生的探索。艺术至上,并非为了艺术而放弃人生,而是通过追求艺术向人生呼喊,是一种对人生的拯救与超越。从芥川创作生涯中风格的几次转变来看也同样能显现出他对自我的探寻历程。若说前期作品中对于利己主义的批判和人性之恶的揭露、各类写作技法的巧妙运用以及强烈的理性是芥川对于世间的嘲弄、对于接纳“自我”的抗拒的话,那么后期作品逐渐偏向私小说式的告白这一倾向,也许是他慢慢尝试正视自身,对自我进行承认、反思与回顾的一种表现。从《大道寺信辅的半生》到《河童》《某傻子的一生》,芥川从借他人之口说自身所想,到直接对自己的生涯进行评价与告白,不得不说是他探寻自我的阶段性进展的文本体现。

a 齐珂、陈世华:《芥川龙之介:〈罗生门〉的现代性阐释》,《名作欣赏》2011年第18期,第81页。

b 李东军:《隐喻与悖论:小说〈地狱变〉“艺术至上”主题的叙事学分析》,《日语教育與日本学研究》2012年第00期,第268页,第270页。

c 芥川龙之介:《罗生门》,赵玉皎译,云南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213页。

d 刘金举:《自卑对芥川文学的决定作用——从精神分析的角度出发》,《国外文学》2008年第1期,第119页。

e 引自海老井英次:《芥川龙之介论考——从自我觉醒到解体》,樱枫社1988年版,第173页。

f 韩小龙:《“为了艺术的人生”思想之形成轨迹——从〈戏作三昧〉到〈地狱变〉》,《扬州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4年第1期,第56页。

参考文献:

[1] 海老井英次.芥川龍之介論攷―自己覚醒から解体へ[M].桜楓社,1988.

[2] 齐珂,陈世华.芥川龙之介《罗生门》的现代性阐释[J].名作欣赏,2011(18):80-82.

[3] 李奇术,孙英,姜凌.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再考[J].河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4,39(1):124-127.

[4] 刘金举.自卑对芥川文学的决定作用——从精神分析的角度出发[J].国外文学,2008(1):115-121.

[5] 赵迪生.芥川龙之介《地狱图》人物形象评析[J].日本研究,2000(2):83-86.

[6] 李东军.隐喻与悖论:小说《地狱变》“艺术至上”主题的叙事学分析[J].日语教育与日本学研究,2012(00):267-272.

[7] 王芳.富有意味的叙述者——芥川龙之介《地狱变》的文本解读[J].名作欣赏,2007(22):102-105.

[8] 韩小龙.“为了艺术的人生”思想之形成轨迹——从《戏作三昧》到《地狱变》[J].扬州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4(1):53-57.

[9] 関口安義.芥川龍之介[M].岩波新書,1995:4-5.

作 者: 张博伦,东北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日语系在读本科生,研究方向:日本文学。

编 辑:水涓 E-mail:shuijuan3936@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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