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口罩

2021-03-24 11:27刘国卿
金山 2021年3期
关键词:真丝黑色口罩

刘国卿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摸手机,然后,使劲地张开一只眼,一般是张开向上的那一只眼,另一只则狠狠地死命地向枕头里陷,好像很怕光。你的两只眼开始分离,一只向手机里伸,一只向梦里伸。你的手也是这样,长久以来,你已经完全可以用一只手自如地划拨出你想要的信息。但最近,你总是等不及,要用两只手一起来伺弄它。通常是左手托着,右手去划拉。你的手有了自己的意识,手机屏幕总是出现固定的信息——疫情实时大数据报告。每天如此,不管你什么时候从睡梦中醒转,信息早等在了那里,等着你,如果哪一次你忘了去看它,你总会烦躁上那么一会儿,可是,你看了,也无济于事,还是要烦躁上一会儿。严重的那些时刻,你每次醒来都会觉得是从一场屏息比赛中归来,有时,你会以为你落进了哪个武侠小说作家的故事里,在某个湖泊或河流的底部练习龟息大法,而那,是你唯一要练习的。

不能说话,绝对不能说话。谁知道那个叫做新冠的病毒它藏在什么地方窥伺着你呢?它能看到你,它能听到你,它是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存在,是比你母亲口里的上帝还像上帝的存在。你觉得无处藏身。关上窗户,它会从缝隙里溜进来吗?用水洗,不停地洗,又听说它会顺水管爬进来,你一遍遍去确认你家的下水管道有没有弯头。84消毒水要用起来,酒精也要用起来。小喷壶放满了一整个入口,家里所有的小瓶子都被你装上酒精。公用电梯还没有开始消毒,你每天穿上一件一次性雨衣,出去喷。很快的,雨衣用完了,你不再出门。

家里能吃的基本上都吃尽了,你每天熬稀饭来吃,一直到你泛胃酸了,还不能出门。即便可以出门,你也不会出去的。

你开始蹲守在网络上,半宿半宿地抢口罩。天可怜见,总算被你抢到几只。

还没全面放开,可是你的上司让你去上班,食人俸禄,职责要尽。你裹着一层又一层的口罩穿行在家和公司之间,每天回家,解下口罩,你才觉得又回到了人间。很快,你的脸就开始冒起一些大大小小不平的凸起,从嘴角一直扯到耳后,鼻翼两侧是最严重的,烂得你每次洗脸撑不住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滑,越擦却越疼。你又猫在了网上,求知乎,访度娘,很快找得一批难兄难弟。有一个建议颇值得一试,在一次性口罩里罩上真丝口罩,保护了脸,透气性也还好。

死马当活马医,你赶快淘了一只真丝口罩用起来。货比三家,你觉得你的黑色星芒口罩颜值和功用都在线,难得商家还赠送了专门的清洗液。钱,果然是个好东西,不枉你多年来对它持之以恒的热情。你没有因为什么爱情看轻过它,关键时刻,它也没有让你失望。

你是一个该死的颜控,死到临头的大事,你都不忘要大浪淘沙淘出金来。可是,你的眼光这么好,却也有失手的时候。不由你不慨叹: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你遇上了硬点子。

你每次出去还是原有的打扮,两层口罩,一层稍上一点,掖在眼镜下边,一层稍下一点,裹住下巴。鼻子和嘴巴,这两处呼吸的孔窍照例要蒙得厚实一点。你本来是不戴眼镜的,可是听说有人没有蒙住眼睛也中招了。耳朵呢,你也很想蒙上,好在它接受的是声音,不是空气。声音大概是无毒的吧。即便有毒,你也不能蒙上它,既让你上班,就是需要你和人有所接触了。

你呼出自己的气,再自己吸进来。一天下来,你总头疼得厉害,要睡很久很久,通常要睡到第二天再次戴上口罩。

这时候,你一时走眼物色进来的那个人会给你一些温暖。

“不要看了,你这样看下去,最后没死于新冠,也会死于冠心病。”他知你心脏不好,可这不妨碍他诅咒你。

心情好的时候你会反驳:“老朋友不死光,我是不会死的。”你知道,在这世上,你有仇敌,他不死你怎么能死呢。活得长久是王道。你活着不为说别人的坏话,你活着是为了不让别人自说自话向你泼脏水。你知这世上的恶人是不少于善人的。嚼舌根是一种病,你得给他们治治。

但大多时候,你懒得理会。你活在封闭的水晶球里,有那工夫拌嘴,还不如多汲取点氧气。毕竟,不吸氧会死人,不拌嘴却不会。“爱情像狗娘,留也留不住,赶也赶不走。”你想着这句话时总想起你的一个同学,你不明白一个娴静的女孩怎么说出这句话,而且在看《老人与海》。你是从那时起觉得人是真真不可小觑,你永远也看不透一个人说着什么时在想着什么。也许他说爱你时在想着掐住你美丽的脖子,也许他说要你死时却最希望你活得长久。当然,一切也可能是反的。

花香四溢,你寻着味道过去,清逸转成了甜腻。

你嘴上扣着两个一次性口罩,覆住了半边脸。你摸摸衣兜,你知道它还好好地待在透明的薄纱小袋子里,你觉得无限安心,它可是你从无数的口罩卖家那里淘来的。你每每把它拿出来看时,总试一试,对着镜子,星芒在黑色的底子上放出光,能推开所有向你逼过来的粉尘和病毒。太金贵了,你一日三次地铺展开来看,细细地用指腹摸过去,滑腻腻的,有股凉意,如玉一样温润,过后再细细地折叠起来,放进下次要穿的衣服的衣兜里。如果有哪一次摸不到它,你总四处找起它来,从公司翻到家里,从家里翻到公司,一路翻过去。很快,认识你的人都知道你有一只口罩,黑色星芒。

你雀屏中选,明天就要出发去往遥远的他乡。“诸葛测字”说,你此去锦绣前程,人生当是无限风光。尽管36岁了,可也不妨碍你在朋友圈发一条信息:“十八岁出门远行……”有朋友在评论里哂笑:“回来40呀。”你也不管,36不就是两个18吗?况且,单就你出发追寻的事物来讲,你就是去上幼稚园。每个人的纪年法是不同的,你完全无需向任何人做出解釋。于是,你把打下的字句一一删除:

“灵魂出走的那些年,你不停地坠落,像浮动的尘埃,悬在半空中,无法上升无法跌落。你迷茫震惊却没法让自己移动分毫,现场出现巨大的缺失。你看到你的心涕泪交加,而你的面孔无动于衷,你独自一个人走在长长的甬道上,走,走。四周的漆黑没令你恐惧,你像闲庭信步的婴儿游走在母亲的子宫,你似乎从来没有惧怕。你似乎无比确信你的灵魂不会彻底抛弃你的肉身。是的,她回来了,多少年后,依然是你熟悉的面孔。你不必亲吻她,她爱你时,她自会归来。她归来时,傍晚山巅起了风,繁星缀满了夜空。”

你开始收拾出发的行囊,一件件衣服用最规整的方式塞进去,跨度是两个季节,因为实在不确定中途是否能够回来一趟。最后收拾要拿在手边的东西,贵重的和随手就能拎出来使用的,电脑是一定要拿的,还有酒精喷壶,最重要的是口罩——这从前你出门向来不会给予太多关注的小东西,现在成了你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物件,比什么劳什子爱情管用多了。从前你会矫情地问:“你能在倾盆大雨里站在我家门前等待吗?你能在千人万人的海滩认出我游泳衣的颜色吗?你能在众人目光里坦然为我洗袜子吗?你能在大难来临时紧紧握住我的手吗?”现在你再也不会了。你现在最怕与人握手,握手和要你命没什么分别。来亲近你的,你再也不会无条件地接纳,而是先要送上打量的目光。即便抹不开脸面搭一下爪子,事后也得内心纠结上半天。当然,你去亲近别人,也要先自我纠结上一番。面对面不是想你,面对面是想着怎么离开你。

“口罩呢?”

“什么口罩,不是已经拿了三包一次性的和两包N95吗?差不多两百个,足够用了,况且去了也可以买,我看过了,你们附近还是有几个医院的。”

你当然是知道的,你是从山里到城里去,又不是到荒郊野岭去。可是,“真丝口罩……”每个字都很重,简直是咬牙切齿,你没法想象你找不到这只口罩会怎么样。你请了假,明天就不会去公司了,而且,时间也不允许你这么做,你订好的车,你的同学,一大早就会过来接你。那时,整个城市估计还在沉睡中呢。

“怎么办?”你喃喃地问,无助地看着这个人,希望获得有效的帮助。

对方不紧不慢地回你:“再买一个。”

多么直接有效。没有人会在意你的纠结,“白马带着她一步步地回到了中原,白马已经老了,只能慢慢地走,但终是能回到中原的,江南有杨柳有桃花,有燕子、金鱼,汉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儻潇洒的少年……但这个美丽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国人那样固执,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新买的口罩还是那只口罩吗?你把那瓶商家赠送的专用洗液再次搁到顶柜里去,你心底肯定期望它还能等到与它配套的那只口罩,黑色星芒。

“爱情像狗娘,留也留不住,赶也赶不走。”一只口罩当然阻挡不了你奔向远方的脚步,小王子的玫瑰再娇艳也阻挡不了他的出发。但这不妨碍你对它的牵肠挂肚,你托同事在你的桌子上找,你让那个诅咒你得冠心病的人在家里找,翻到一楼,翻到二楼,翻到三楼,把保险柜都撬开来找。可是,没有,哪儿都没有。像是从未出现过,几度让对方都怀疑你是否买过这样一只口罩,可是,明明白白的,你打开淘宝,上面红字灼眼,赫然四个字“交易成功”。不过,有时你自己也疑惑,是真的吗?你有过这样一只口罩吗?

疙疙瘩瘩此起彼伏,往往是抹了药膏下去了,然后哪一次口罩用不对,就又雨后春笋般往上冒。现在,你还是会每天对找不见的黑色星芒想上几遍,想起来时也逐渐地没有了当时那般抓心挠肺让你心脏收缩,脑子乱得什么事都做不了的感觉,但是,你还是会不由得想上几回,不会比吃饭的次数少。视频时,你还是会一遍遍地询问,你的口罩找到了没?对方倒是耐心作答,不过,你知道,他并不会真心地去帮助你找寻它,终归,你还是得靠自己去找到它。你觉得这只黑色星芒的口罩就是你的恋人。致命的是,这场恋情还是你一厢情愿的单相思。可是,即便是一场单相思,你也需要这个能带给你安全感的柔软的东西在那里,在你下一次要穿的衣服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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