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码头(短篇小说)

2021-03-24 11:16刘建超
江河文学 2021年1期
关键词:天赐神灵老街

刘建超

老街把在码头靠力气吃饭的搬运工人称为小脚,天赐在码头做小脚。

天赐说自己要打码头,创家业。

那时,老街已近黄昏。夕阳落在西关城墙边沿,阳光撒向人间稀少的街道,青石板路幽幽反射着金色的阳光,微风把老高头烧饼铺的幌子轻轻浮动,幌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天赐往嘴里塞着麦香喷薄的烧饼,嘴巴有力地咀嚼吞咽,喉结上下欢快地舞动,一碗白开水咕咚咕咚将满嘴的干巴烧饼送进肚皮。

天赐抹了抹嘴巴,对啃着烧饼的牙子说,我说的你信不?

牙子不紧不慢地啃着烧饼,说,我信个球啊。就你?一个做小脚的,每天赚的钱就够买俩烧饼。打码头?打你个头吧。凭啥?

天赐松松腰带,凭啥?凭咱一把子用不完的力气!牙子,你就说跟不跟我干?

牙子说,我跟你干,你当了大掌柜,我给你看码头。

老街临近洛河,老街的南关码头曾是豫西地区最为活跃的商业中心。南关是个水陆码头,地处洛河下游,九百里长的洛河一直是中原地區运输的黄金水道。南关码头上接陕西和山西,下通山东和安徽,豫煤鲁盐,铁器木材,土产杂货,棉花布匹,南丝东绸,都是走水路运到老街,再由老街陆路流向四面八方。老街的南关码头,商帜高张,店铺林立,生意红火,人声鼎沸。

天赐膀大腰圆,浑身透着力气,对襟小褂总是被他撑得紧绷绷。天赐从小就跟着一位师傅练武,还在少林寺待过几年。百十来斤的布袋子,别人只扛一个。天赐两胳膊腋下各夹一袋,大步流星。天赐活做得多,每天领的工钱也比其他的小脚多。攒下点零钱,天赐就请掌柜的去东关喝马一鲜羊肉汤。掌柜的觉得天赐灵透,一些货就包给天赐,天赐再把活转出去,给那些专门做转包活的人,老街人称之为二脚。

有一年冬天,老街连续几天风雪交加,码头有车木料要往邙山李家。码头离邙山几十里路,路险地滑坡陡。小脚二脚拢着火堆烤火,谁都不愿去,为了赚俩钱万一摔个断胳膊断腿不值得。

天赐紧紧腰带,对牙子说,你敢不敢跟我去走一趟。

牙子也没二话,你去我就去。

天赐牙子两人拉着架子车,装上木料,冒着风雪上路。走邙山尽是上坡路,路上的雪都冻成了冰溜子,车轱辘打滑,几次都差点翻进沟里,天赐都死死扛住。几十里路,两个人把货物送到邙山李家,已经是半夜,两个人都冻僵了,说不出话。

李家是个大户,家中有人暴病身亡,正愁着做棺木的材料无法运到,没想到天赐冒死把货送到了,李家掌柜很是感动,赏了天赐一百大洋,并许诺以后李家的所有货物都由天赐来运送。

天赐在码头拉起了一杆子人,专门接运路远货重的活。做这活,多出力多辛苦却不多拿钱。不少小脚做一阵子就转投其它人门下了,天赐的人手也越来越少。

老街七月天,炎热干燥,坐在树荫下都是汗珠子顺着脖颈哗哗地淌。憋足劲的老天忽然就张开大口,暴雨水泼一般袭来。猝不及防的老街,瞬间积水过膝。邙山李家在码头存储的十多吨粮食,要转移到邙山仓库。

雨刚停,天赐就带着人推着独轮车上路。先把粮食扛到没有被水淹的高坡处,再装上独轮车,沿着被雨水冲刷的坑坑洼洼的山路送货。做这活,费心搭工夫还赚不到啥钱,小脚们是一路抱怨。

天赐推车走在最前面,对大家说,爷们,多操点心啊,回来马一鲜羊肉汤我请客,管够啊。

牙子探路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前面的路断了。山上下来的洪水,把路冲出了一条深沟,车子过不去了。

天赐看看沟,又看看天,说,耽误不得,再来场雨车上的粮食就全糟蹋了。

天赐找出几个旧麻袋,披在肩上,跳入沟里,双手撑着土壁说,从我背上过,快!

几十辆独轮车从天赐的背上碾过,这场景被李家来接货的人看到了,禀报了李家掌柜。

李家掌柜留下大伙吃饭,付了双倍的运费。

第二天,天赐背路送货的事情就传遍了老街码头、巷子、胡同。而且越传越邪乎,说是天赐跃下土坑,一手托起一辆独轮车送过深沟。很多货主找上门来,要求天赐为其运送货物。

天赐货场就此开张,门庭若市。

牙子在给天赐的背上涂抹药膏时,说,掌柜的,我觉得你这做的有点过啊。要说卸下一辆独轮车铺在沟上就中了,你是不是看到李家接货的人了,演给人家看的?

天赐没有答话,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天赐伸着懒腰,打着呵欠,睡眼惺忪地说,牙子,我刚做了个梦,梦见洛河浩荡,千船万帆。我站在一只大船船头,沿着洛河穿行,身后的白色大帆上写着天赐两个字。你说说是啥意思啊?

牙子给天赐端着脸盆,歪着头想想,东家,你不会是要搞船帮,做河运吧?

天赐擦把脸,嗯,你说得对。牙子,就照你说的做。走,去码头。

牙子一脸懵横,照我说的做?我说什么了啊?

天赐在老街南关码头经营一家货栈,生意正旺盛。天赐从被称作靠卸货运货为生的小脚,几年就打拼下一货栈,在南关码头立足。作了掌柜的天赐,每天依然都要到码头看看,自己也和货栈做小脚的伙计扛包走货,出一身臭汗。

老街临近洛河,九百里长的洛河一直是中原运输的黄金水道。老街南关是个水陆码头,地处洛河下游。南关码头上接陕西山西,下通山东安徽,豫煤鲁盐,铁器木材,土产杂货,棉花布匹,南丝东绸,都是走水路运到老街,再由老街陆路流向四面八方。老街的南关码头,人声鼎沸,商帜高张,店铺林立,生意红火。

天赐同伙计们擦着热汗,坐在货仓里,问,大伙说说现在做啥买卖最赚钱?

有说开店,有说办厂,有说开赌场。

天赐指了指身后的洛河,看到没有,买船,做河运。我是跟着跑河运的船上山西下安徽看了才知道,咱这做货场靠出苦力赚的钱还不如人家的零头。老街码头正好处在中腰子地带,做河运可就赚大发了。

掌柜的,赚钱谁不眼红?!河运得组船队啊,那得花通多钱呢。

购船的钱我出大头,大家都可以入伙,按份子年终分红。咱先少弄几只船,摸清了路数再扩大也不迟。

掌柜的带咱一起发财,不干是信球。干!

牙子说,掌柜的,弄几条船不难。可是船运得经过神灵寨,赖大疤瘌的河口可是不好过。

天赐说,天下就没有好做的买卖。认准了,干起来再说。

三条大帆船,停靠在南关码头,天赐的旗号就挂起来了。

第一趟货,运的粮食布匹。

船队沿洛河顺流而下,行至神灵寨,河道变宽,水流舒缓,船速减慢。河道边一只小木船上站着两个端着枪的人,船头插着一面黄旗,旗上一个黑体醒目的“赖”字。

牙子说,掌柜的,遇到赖大疤瘌的人了。

赖大疤瘌在神灵寨聚匪闹事十几年了,他占山为王,黑道白道通吃。神灵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赖大疤瘌仗着地形熟悉,几次逃过官府的围剿,气焰嚣张。走水路做船运的每年都要给寨子送些钱财粮食,以免受到骚扰。钱财送了,每年也还是要被寨子劫持几次。赖大疤瘌知道,神灵寨没有大船,不能干扰商家的生意,也不能劫持的太多,都不敢做水运了,那神灵寨也就断了财路。

天赐手持一根长竹竿,站在大福船船头,吩咐道,帆不降,速不减,船不停。

山寨的人见天赐的船队不尿自己,端起枪就打。天赐手中长杆一挥,木船上一人手中的长枪被打落水中。

另一人刚掏出短枪,天赐的手中长杆已经飞离,直直地击中那人胸膛,连人带枪落入水中。

船队的伙计拍手叫好。

牙子冲落水的人喊,也不打听打听,天赐掌柜的搁少林寺练过。

船队过了神灵寨,天赐让一只船贴岸,还是卸下了一些布匹和粮食。

天赐说,咱只是让赖大疤瘌知道,天赐号的人不好惹。买卖要做,咱也不能和神灵寨结下梁子,留下些买路钱,赖大疤瘌知道明理。

寨子的人禀报给赖大疤瘌,他看看天赐留下的东西,没说啥。

天赐船队走的第二趟生意,还是在神灵寨被缠上了。赖大疤瘌手下倒是没动粗,而是卷了两捆兽皮,两筐山货,说是要兑换天赐一船的棉花布匹和白酒。明眼人看出这是在讹诈,天赐笑笑收下了。他知道,这是赖大疤瘌要找回上次丢下的面子。

以后,天赐号和神灵寨井水不犯河水,再无瓜葛。

日本鬼子折腾到豫西,烧杀掠抢,无恶不作。赖大疤瘌的老娘和姨太太去嵩山庙进香,回来的路上被鬼子飞机扔下的炸弹炸死了。

初夏的一天,天赐带着两船的货物停靠在神灵寨。

天赐说,赖大寨主要率領众弟兄去打鬼子,可有此事?

给我娘报仇杀小日本杂种,关你屁事。

赖大疤瘌喝得满脸通红。

天赐说,只要赖大寨主有胆气,杀鬼子,神灵寨日后所需物资全部由我天赐号货栈提供,分文不收!

赖大疤瘌摔了酒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送。

赖大疤瘌带着手下人参加了古城保卫战,战斗打得异常惨烈,神灵寨的人马几乎全军覆灭。赖大疤瘌抱着点燃的炸药包,冲上鬼子的装甲车……

神灵寨的家人一直由天赐号货栈供养!

天赐在码头上搭建了个二层塔楼,登上塔楼,洛河两岸的风景尽收眼底。

天赐每天都要上塔楼,沏上一壶清茶,望着印有天赐商号的几十条帆船在洛河中走东游西,心里头真是得劲。

扛包被称为小脚,天赐从小脚做起,靠着年轻力壮,以及曾经学过几年拳脚,很是有些功夫底子。

天赐做小脚一步步打下码头,还置办了商号船队,做了大掌柜。可他还是闲不下来。码头有货物装卸,他换上对襟小褂,与小脚们一起扛包,楞是让人分不清哪是掌柜哪是伙计。

初伏刚过,老街已经是热浪裹身。坐在河边的塔楼上,徐徐凉风拂面,看河面白帆点点,天赐很是惬意。

天赐的伙计牙子带着闵副官上了塔楼。

闵副官和天赐都是熟人,也没啥客套,天赐倒上茶,做了个请的手势。

闵副官望着蓝天白云下的洛河碧水,悠悠地说,安静的日子没几天喽。

天赐认真地看着闵副官的脸,等着他的下文。

闵副官从皮包里拿出几卷大洋,放到桌子上,推到天赐跟前,给你带来笔大生意。

天赐说,说吧,啥事?

闵副官端起茶,轻轻呷一口,小日本要打过来了。前方吃紧,雇你的船队往战区运送物资,是个有风险的活儿。可能,有去无回。

天赐把大洋推回,给打小鬼子的队伍送物资,本商号分文不收。告诉我时间地点,我亲自押船,保证按时送到。

闵副官把大洋收起,诺诺地说,钱不收,也得公事公办,打个收条吧。

天赐也不计较,提笔写下了收据,交给闵副官。

闵副官略显尴尬,也得养家糊口,惭愧惭愧。

天赐随着船队运送物资,往返就得大半月。天赐的船队还没抵达老街,就传来前方战败、东门失守的消息。

天赐刚进家门,闵副官就急匆匆赶到,告诉天赐,赶快收拾东西走吧,全线溃败,老街被占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儿。

天赐媳妇挺着个大肚子,生孩子也在这一两天了。

世间祸福,随它去吧。

天赐没有离开老街,码头上的其它商号都沿河西上避难去了。

天赐得了个胖小子,满月酒还没摆,小鬼子找上门来。

牙子带着鬼子大佐上了塔楼,坐在天赐对面。

天赐倒上一杯茶,说吧,啥事。

大佐拿出几根金条,放到天赐面前,皇军有一批军需物资请大掌柜运送。

天赐收下金条,说,时间地点通知我,随时起运。

大佐说,为了物资的安全,有请大掌柜的大福船亲自押运。

天赐看看码头上站立的日本兵,拱拱手,牙子,送客。

天赐要给日本人运军火,消息在老街传开。老街人都开骂,说日本鬼子来老街烧杀掠抢,做尽了坏事。天赐还要给日本人运军火,打中国人,数典忘祖啊。

有人不相信,说天赐媳妇娘家前段日子刚遭鬼子抢,把老太太都气死了,尸骨未寒,天赐怎么能帮日本人做缺德事?

不管老街人咋议论,天赐商号的几十条船还是装满了日本人的货物。

天赐盘点好货物,走上大福船,看到媳妇抱着孩子坐在舱内,他有些吃惊。

大佐说,请夫人与你一同去看看风景,我们会保证夫人的安全。

天赐咬咬牙,没说什么,伸手抱过孩子。

幾十条帆船在老街人的唾骂声中扬帆起航。

按照原约定,船队到达神灵寨是午夜时分,牙子升起红灯为信号,神灵寨的山匪鸣枪打劫,船队乘机烧掉所有物资。可是,天赐和媳妇孩子都在大福船上,牙子不敢贸然行事了。

媳妇知道了天赐的烧船计划,反而平静了。说,孩子还小,连名字都没有起呢。

天赐提笔在孩子的肚兜上写下“水生”二字,听天由命吧。

天赐缠着大佐说事,媳妇把孩子放入一只大木盆里,将枚玉佩挂在孩子的脖子上,木盆顺水而下,漂远。

牙子在对面的船上喊,掌柜的,夜宵还吃不吃啊?

天赐说,天王老子来了,这夜宵也得吃。

牙子船头升起了红灯,神灵寨的枪声骤然响起。

几十条船上顿时烈火熊熊。

天赐将身上浇遍柴油点燃,在鬼子哇啦哇啦的喊叫枪声中,冲向大福船货舱……

老街人说,那夜洛河上游火光冲天,一直烧到天亮。

一年后,老街码头上来了一位面目被疤痕覆盖着的扛包小脚,问他姓名也不说,大家就叫他丑爷。

丑爷在码头扛包,百十来斤的袋子,别人只扛一个,他俩胳膊下各夹一袋,大步流星。

洛河依偎着十几里长的老街逶迤而过,浩浩荡荡经巩义汇入黄河。经过老街十几里的河段上却没有一座接通南北两岸的河桥。民国初期,军阀吴佩孚驻扎古城兵营期间,曾出资在洛河上建拱桥。桥修建了两年也未竣工,吴佩孚亲自上桥验工。夏季多雨,洛河水暴涨,桥两端被洪水冲断,桥被冲毁三孔。洪水过后,河道主流南移,北岸桥被搁浅。后来吴佩孚兵败撤离,老街人把这废桥残基称作“老吴桥”。

老街人过河全靠艄公摆渡。

老街在洛河上做摆渡营生的人也不多,一是做这生意得水性好,船摇得好,毕竟是载人带物,万一有个闪失都是要命的事。二是生意绑人,刮风下雨烈日炎炎都得候着过客,辛苦得很。

立罢秋,老街人发现丑爷也在老街码头洛河摊上开了摆渡船。

丑爷不是长得丑,他的面部被烧伤的疤痕覆盖着,五官都变了形。从面相上看不出丑爷的年纪,可是从他健壮的体魄上可以看出他青春的状态。

丑爷的摆渡码头搭建的与别人不一样。洛河上的摆渡码头都选在缓滩地段,老街人多绕路也得去码头乘船。丑爷的码头就建在老街人出入近便的河段。这里坡陡水急,丑爷在河两岸用原木各搭建起十几米的码头栈桥,过河人通过栈桥就可以登船,安全方便。

丑爷还在两岸的栈桥上各放置了一面铜锣,来人只要敲锣,丑爷的船就划到了桥头。

丑爷在激流中把摆渡船撑得四平八稳,很让船客们赞叹。开船时,丑爷吆喝一句:坐稳走咧——;船靠岸,丑爷再吆喝一声:到咧走稳。

丑爷船头,挂着一只箩筐。丑爷摆渡从不讲价钱,随人意愿,随便往箩筐里放钱,三分五分,一毛两毛从不计较。有的人身上没钱,放几个鸡蛋,放几把粗盐,有时是一个萝卜,一棵青菜。有的主走得急,说一声记个账啊,下次一起补。丑爷也不搭话,随你来去。

做摆渡的艄公都住在河北岸,北岸是老街人口密集之地,往来客多。

南岸荒芜冷清,丑爷却住在南岸,在堤坝旁搭建了个窝棚。闲暇时,丑爷开荒种地种菜,养着十几只芦花鸡。

老街人都不大了解丑爷的来历,丑爷独身一人也从不与人多说话,老街人觉得丑爷挺神秘,于是就有了许多的传说。

有人说丑爷曾经是山灵寨的土匪,因为得罪了仇家,被人浇了汽油。幸亏他身手好,跳入洛河才保住了性命。后来改邪归正,才来到老街讨生活。

还有说丑爷是少林武僧,功夫了得。凭着一把大刀,砍得鬼子人仰马翻,结果被鬼子的火焰发射器烧着了,回到了老街。

还有人说,亲眼见到丑爷救人,落水的人呼救,丑爷拿起长篙,双手一抖,便将落水的人挑出水面飞送到岸边。如若不会功夫能有这等本事?

丑爷听惯了人们的议论,如河面上掠过的风,瞬间散去。

雷电交加的雨夜,丑爷被急促的锣声惊醒。丑爷披着蓑衣来到码头,几个汉子抬着一个孕妇。小伙子撇着哭腔,丑爷,去医院,我媳妇难产快不中了。

丑爷不搭话,跃身上船,坐稳走咧!

河水暴涨,浪大涌急。船在河中颠簸,船上的人心都悬着。丑爷却是镇定自若,长篙在手,左撑右擎,将船划向北岸。

到咧,走稳!丑爷拴好船,摸一把脸上雨水,缓缓舒出一口长气。

孕妇送救及时,平安诞下个大胖小子。当爹的小伙子带着一篮子鸡蛋感谢丑爷,还说要给丑爷介绍个媳妇。

丑爷摇摇头,我这个模样,还不吓着了人家。

小伙子还认真了,立了冬,就把个盲女带到丑爷的窝棚前。盲女是小伙子的远房表妹,从小就双目失明,跟着姥姥长大。年前姥姥去世,盲女也就无依无靠了。

盲女在丑爷的窝棚里住下了。白天,盲女和丑爷一个锅里搅稀稠,晚上,盲女睡在木板床上,丑爷躺在稻草窝里。有雷声的夜晚,盲女嚷着害怕,依偎在丑爷的草窝里。盲女抚摸着丑爷的面颊,抚摸着丑爷胸前后背的伤疤。

丑爷说,旧伤总是要复发,我是快要走的人了,不能耽误了你。

丑爷护着盲女直到天明。

开春,丑爷在窝棚旁准备脱坯盖房,政府开始在洛河上修建大桥。

丑爷的三间土坯房盖好,洛河大桥也竣工通行了。

洛河上有了宽敞舒适的大桥,老街人过河就不用摆渡船了。丑爷也把船推到房前院子里,闲置了。

每年春上,丑爷都要把木船细致地打磨打磨,再刷上桐油漆。

不在洛河上摆渡了,丑爷的身子骨也一年弱势一年。

那年,洛河水涨,两岸的油菜花开得正艳,天空一片蓝。

丑爷和盲女把船推入河边,丑爷艰难地登上船,静静地躺下。

盲女伫立在岸边,撕裂着嗓子喊道:坐稳,走咧——

木船如一片落叶,随河水向东漂去。

盲女对来人说,丑爷旧疾复发,他把积攒的钱物留给盲女,说自己要回家了。丑爷告诉她,丑爷的名字叫天赐。

老街人吃了一惊,天赐?他可是当年老街天赐码头的大掌柜啊。

责任编辑:林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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